徐景祎对时间的把控向来精准,八点过五分就带着饭回来了。
祝七正在排位赛里大杀四方。
和行为不同的是,他窝在沙发里的模样很是人畜无害。
徐景祎像个操心的大家长:“吃完饭再玩。”
祝七含混地应了声,带团迅速推掉对面水晶,拿下这局的胜利。
没有耳机,所有声音都通过扬声器外放出来。
“牛逼啊兄弟,最后那波太帅了!加个好友呗,一起排啊。”
对面的男声轻佻谄媚,徐景祎皱眉看过来。正要说话,祝七先开了口:“谢谢,但是我不想和你一起玩。”
没有半点阴阳怪气,清澈柔软的声音真诚如旧。
这局是逆风翻盘,这个人在局势逆转之前一直在骂人抱怨,说话特别难听,等到祝七发育起来开始carry,他的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祝七不喜欢跟这样的人玩游戏,还是大雨好,就算遇到不会玩的队友也不生气。
他放下手机乖乖来吃饭,听见徐景祎问:“你今天打游戏交了很多朋友?”
祝七不由想起小时候,五姐和六哥干坏事特别喜欢带上他,他们不让他做也不让他看,只让他望风,每次回到家后,妈妈都会用这种语气问他:你今天跟哥哥姐姐出去玩了?
“只有大雨一个,”祝七诚实道,“其他人我只加了游戏好友。”
“大雨?给你推荐吃的那个么?”
“嗯嗯。”
祝七高兴地向他分享自己的新朋友:“他打游戏可厉害啦,我有不会的,他都很耐心地教我。我喜欢这样友善的人。”
徐景祎本想着告诉这只小仓鼠不要随意相信网络上的陌生人,但听他这么说,又想起刚才拒绝别人的模样,似乎不需要操心。只是对方推荐的“美食”……
或许不坏,但爱捉弄人是真的。小仓鼠还是需要提高这方面的戒心。
想了想,徐景祎说:“以后别人给你推荐了什么东西,先告诉我。”
祝七嘴里嚼着食物,用眼神询问为什么。
“免得被骗。”
说不定被骗了还得给人家数钱。
虽然知道他是好意,但祝七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我没有那么容易被骗的……”
徐景祎面无表情:“哦,是吗。”
“……”
……哼。
祝七一筷子戳在鲜嫩的奶油虾上,心说我才没有那么笨呢。
没有那么笨的仓鼠趁着徐景祎去洗澡时,用手机搜索了一下传说中的仰望星空派、板蓝根泡面、西芹青汁等等一系列好朋友大雨极力推荐的美食。
看完后,他带着图片和相关评价狂戳大雨。
祝七:[!!!]
祝七:[你骗我……]
两分钟后,大雨回复。
大雨:[啊]
大雨:[你居然去馊了]
大雨:[不是,你没真的买来吃吧?]
祝七还是重复:[你骗我,我差点就买了]
大雨:[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也没想到真有人会信……不过这些一般来说也买不到吧?]
祝七:[真的吗?]
大雨:[当然了!除了那个仰望星空派你得去国外买,别的想吃还得自己做呢,也没那么容吃得到]
祝七:[好吧,但是你下次不要骗我了,我都被笑话了]
大雨:[谁啊?你朋友?]
朋友……徐景祎算朋友吗?
祝七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和徐景祎的关系。在昨晚之前,他一直把徐景祎当自己的饲主看待,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可现在他知道了,在人类的文化里,把对方叫作主人是一件很坏的事情。
徐景祎对他这么好,他不能再当一只坏仓鼠了。
他冲着浴室的方向绞尽脑汁半分钟,觉得有一个称呼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于是回道:[不是,是我哥哥]
大雨:[哦……你有哥哥啊,是亲哥?]
这么一问,祝七顿时又觉得不妥。徐景祎有自己的亲弟弟,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哪天有别的小动物把他的哥哥姐姐说成是自己的哥哥姐姐,想想都不高兴。
便又解释:[不是的,是像哥哥一样照顾我的人]
没等大雨回复,祝七想了想,又道:[唔,也有点像我爸爸妈妈]
徐景祎管他的样子,真的好像他爸爸妈妈。
屏幕那头的大雨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给他整不会了。
徐景祎虽然没有检查祝七手机里的内容,但在睡前,仍然就如何在网络冲浪中识别有害信息给祝七小小地上了一课,比起说教,不如说是叮嘱。只是这叮嘱和他本人的风格一样,犀利冰冷又言简意赅。
祝七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徐景祎说的这些,都是父母和哥哥姐姐对他说过很多次的话。
他虽然对人类的社交礼仪和语言行为尚不清晰,但“不要轻易相信网友”这个道理这么看来是共通的,他完全懂了。
祝七眼皮子打着架,倒是不忘回应徐景祎:“你放心吧,我很擅长上网的……徐景祎,你真的好神奇。”
突然不知是褒是贬的徐景祎:“?”
“神奇?”
祝七面向他侧躺着,抱着被子昏昏欲睡:“对呀,你像我三哥,又像我大哥和二姐,还很像我爸爸妈妈……跟四姐、五姐和六哥不太像,你没有他们那么活泼开朗……”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蚊子叫似的,几乎听不清。
睡着了。
徐景祎看他片刻,抬手关了灯。
他心想,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千人千面。
-
第二天上午,徐景祎在这边的工作终于结束。
他向来不是出差顺带旅游的人,工作完成便会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但是这次回去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祝七的身份。
这只在出差途中突然变成人的小仓鼠,是个黑户。黑户可坐不了飞机高铁。
这个问题还是小仓鼠自己提出来的,可见独自在酒店时网上冲浪学到了不少东西。
“我这样的,如果被查到了,是不是要去坐牢?”祝七忧心忡忡,“怎么办呀?会不会影响到你?”
自己都要坐牢了,还关心会不会影响到别人。
徐景祎看着那对因忧愁而耷拉下去的鼠耳朵,终于忍不住上手轻轻捏了捏。
凉凉的,是想象中的柔软手感。
仓鼠的耳朵很薄,透过一层短短雪白绒毛,隐约泛着粉。
雪白短小的仓鼠耳抖了抖。
少年抬眸看他,晶莹的黑眸里漾着一丝困惑,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要捏自己的耳朵。
徐景祎想起祝七还是只鼠时,每当自己做了什么他理解不了的事情,就会用这样的目光看过来。
有时正在吃东西,会突然定格,抱着食物,颊囊鼓鼓的。
“怎么啦?”
见他不说话,祝七发出询问。
徐景祎回神,在他清澈的注视下,神色平淡地又捏了一把鼠耳朵。
“没什么。你跟着走就行,别的不用管。”
徐景祎这么说,祝七就完全不担心了。
像他大哥二姐三哥以及爸爸妈妈结合体的徐景祎,仿佛什么都能做到。
他们吃过午饭便启程了。
看见上司和“弟弟”一前一后从房间里出来,吴枫有些摸不准。
回程的票是提前订的,出差的车票、机票一贯是他负责的工作内容,所以只有老板和他两个人的。已知这位叫祝七的“弟弟”是来到这里后才出现在上司房间里的,那么大概率是本地人,现在他们要走了,这位弟弟应该也上司就此分别了吧?
可是看这个架势,怎么他上司好像要带着“弟弟”一起走呢?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上司的行李里少了一样东西——仓鼠呢?来时郑重其事办理托运的那只小仓鼠,怎么走的时候只剩个空盒子了?!
鼠呢?鼠去哪儿了?
他满腹疑惑,佯装不经意地开口:“咦,那只小仓鼠呢?”
徐景祎略微停顿了一下,最终选择忽略他的问题,冲身后的少年道:“帽子歪了。”
“哦哦。”祝七抬手扶正。
吴枫甚至有种不好的猜测,但他不敢再问。
和来时一样,他们走的是专用通道,吴枫跟在徐景祎和祝七后面进闸,低头又抬头的一瞬间,感觉有点奇怪……
他揉了揉眼睛,心想一晃眼看错了吧,祝七虽然个子娇小,但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也不可能一瞬间凭空消失。不过祝七刚刚验票了吗?记不清了……
他们在站台等车进站,吴枫忍不住频频望向祝七,心里犯嘀咕,男生还是得多长点肉啊,这么小的身板,一不留神就看不见了。
倒是祝七,手里捧着徐景祎给他买的奶茶,见吴枫时不时看向自己,略一思索,友好地问:“你也想喝吗?”
面对少年澄澈的目光,吴枫在心里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这看上去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单纯孩子,怎么能用成年人污秽的思想去揣度他?看这细皮嫩肉的样子,肯定也是被家里娇生惯养大的,应该只是徐总在这边的哪个朋友家的孩子,托徐总照顾一段时间……
他把自己说服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你头发染得挺好的。”吴枫瞎掰一个理由。他觑了徐景祎一眼,上司似乎没有阻拦聊天的意思。
帽子是祝七现在出门的必备物品,一开始耳朵被压得难受,现在有徐景祎教他的佩戴技巧,戴了两回居然也习惯了。
他摸摸自己露在外面的发尾,这相当于是在夸他毛色好看。哪个小动物不喜欢这种夸赞呢?何况有一身靓丽的皮毛是祝七从小最引以为傲的优点。
“谢谢你,我也觉得!”他高兴地说。
吴枫顿时又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下。
多讨人喜欢的孩子,他前两天都在脑补些什么伤风败俗的东西?!
商务舱人少,一排两座,吴枫的座位在徐景祎后面。
祝七理所当然地被徐景祎安排在并排,两人中间隔着过道。
来的时候祝七还是只鼠,被安置在托运车厢,面对一块黑漆漆的遮光布,现在却不同了。
他有些新奇地坐在座位上,左看看右摸摸。
动物世界也有这样长长的轨道列车,以中央都市为中心四散而开,连通周边的小城小镇乃至更偏远的山村,但车厢内部却完全没有这么规整。毕竟每个兽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有的更喜欢以人类面貌示众,有的更喜欢自己原本的兽形态,所以根据大家的习惯划分出人形车厢和兽形车厢两种。兽形车厢内为了给予各个种族与体型的动物们一个舒适的乘车体验,在座位和车厢陈设上都有所不同。
人类的列车就简单多了,座位大小、配套设施都是统一的,看过去一目了然、井然有序。
“徐景祎,这个坐着好舒服,”祝七新鲜够了,扭头发现徐景祎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他脱口而出,“比被关着舒服多了。”
话音刚落,徐景祎后排传来呛咳声:“噗……咳、咳咳……”
正过来服务的乘务员赶忙道:“哎呀,先生您没事吧?”
“我……咳、没……咳咳,没事……”
吴枫一口热咖啡刚喝进去就喷了个干净,他咳了两声感受到一股来自前排的寒气,哪还敢放声大咳,捂着嘴缩在座位里闷声呛得像只缩头龟。
都不用徐景祎提醒,祝七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在人类的语言文明中似乎不太对。
他看着徐景祎,无辜地眨巴两下眼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徐景祎:“。”
算了,他一只小仓鼠,还能计较什么。
“嗯,”他冷淡地应了声,“坐好。”
“噢。”
祝七规规矩矩地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