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坏猫如今在路边奄奄一息。
徐景祎正要询问,祝七直接扔下怀里的零食,打开车门跑下车了。
绵绵细雨被寒凉秋风吹到脸上,帽檐挡去大部分,仍能感受到针蛰般密集的触感。
他一路小跑到绿化带。突然接近的人让白猫倍感警戒,它瞪着一双溜圆的鸳鸯眼,撑起上半身做出想跑的姿势,可不知是没力气了还是别的原因,它看着逼近的祝七还是没走,只冲他又叫一声。
离得近了,祝七才发现它身体下面藏着一道新伤,湿淋的毛发和泥土混杂在一起,昏暗路灯下看不清是什么样的伤口。
白猫勉强地支起身子,脑袋往祝七伸来的手里用尽力气般撞了一下。
像一种不伦不类的撒娇。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祝七难过又心疼,顾不上其他,赶忙脱下外套,小心地将它裹住抱起来。
明明上次还碾得他满地乱爬,害他只能狼狈地躲进管道里瑟瑟发抖,可威风得很,现在却轻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在他怀里打着呼噜撒娇。
看来是没认出来现在抱它的人就是之前的鼠。
一把伞遮在头顶,徐景祎跟上来,看着他身上单薄的一件衣服皱了皱眉:“小心感冒,先上车。”
祝七看向怀里的猫:“可是它……”
他知道带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到徐景祎那辆干净又昂贵的车上有点过分,也不指望能带回家,只能跟徐景祎打商量:“我先给它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还有它身上的伤也要先处理一下……”
“上车。”
祝七看着他,惊疑不定地眨眨眼。
徐景祎叹了声气,把伞递给他:“拿着。”
“……哦。”祝七腾出一只手握住伞柄,怀里的白猫从刚才开始就抖得更厉害了,脑袋一个劲地往祝七怀里臂弯里埋,似乎很惧怕徐景祎。
徐景祎脱下自己短外套,搭在祝七肩头。
然后拿回伞,说:“带着它上车。”
外套上沾着徐景祎的体温和气味,温暖地将人包裹。
怀里白猫的颤抖似乎略有缓解。
祝七有些意外,忐忑地确认:“真的可以吗?”
“不然呢,”徐景祎一手撑伞,视线短暂落在他怀里瘦弱得快死掉的小东西上,又回到少年的脸上,“不让它上车,你好像比它还可怜。”
“……我哪有。”祝七小声反驳。
你哪里没有,徐景祎心想。
刚刚抱着猫看过来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哭了。
扔在副驾驶的大袋子零食已经被徐景祎放到后面。
车内隔绝凉风细雨,白猫的状态似乎好转许多,但仍埋着脑袋,怎么都不肯抬起来。
车子调转方向,往小区外驶去。
“要去哪里?”祝七问。
“医院。”
“!!!”祝七惊恐。
徐景祎勾了勾唇角,语气如常:“如果你能治疗它身上的伤,我们也可以不去。”
祝七蔫了。
“这么怕医院?”徐景祎问。
“我小的时候生病,被带去医院打了三天的针,好可怕,”祝七终于有机会告诉他自己有多讨厌医院,强调再强调,“真的特别可怕。”
他想说你都不知道,打针的时候,还得用动物形态打,这样药效作用更快。
那么粗针头,往他一只小小的仓鼠身上扎,都快把鼠吓死了。
徐景祎的重点却是:“你们山下的医院么?”
祝七磕巴了一下,还没回答,又听他说;“妖不是会法术么,怎么不能用法术自愈一下,还要去医院看病。”
这几天祝七恶补了人类世界的神话传说,国内国外的都有,看得他脑袋晕晕的。人类的神话传说太多了,各有各的特色和差别,他都不知道该以哪个版本为主。
但能明确的一点是,人类传说里的那些人物,都很神通广大。既能捏土造人,又能呼风唤雨,真的好神奇。
兽人没有对神明的崇拜,也没有这样恢弘的神话故事。要说相信什么,他们最相信的是大自然。
“我……我们家,都修炼不精……”一说到具体的谎话,祝七的语气就弱下去,很没底气。
徐景祎颔首:“看得出来。”
“……”
祝七感觉自己又被鄙视了。
徐景祎,讨厌鬼。
-
去宠物医院的路,对徐景祎来说已经驾轻就熟。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祝七一路上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试图用“我现在是人”来催眠自己,以消除对医院的恐惧。
好像有点效果,至少他看见宠物医院的招牌时没有产生拔腿就跑的冲动。
正要开门,徐景祎说:“猫给我吧。你在车里等着。”
白猫在祝七怀里窝了这么久,身体比刚捡到时暖了那么一点。可能是伤口太疼,它还在发抖,濡湿的毛发和尘土将祝七胸腹一片的衣服全蹭脏了。
“我没事的,”他认真地说,“是我捡了它,我要对它负责。”
就像徐景祎来这家宠物医院来得熟练,医院的医生也完全记得他了:“……你家仓鼠今天又怎么了?”
“不是仓鼠,”徐景祎往后看,和身后人说话的语气变得低缓了些,“不是自己要来的么,躲着做什么。”
医生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个抱着猫的少年。
少年怯生生地:“医生你好。”
“你好啊,要看病的是这只小猫吗?”这模样,医生恍惚还以为来看病的是他。
“是的。”祝七鼓起勇气上前两步,把怀里的白猫放在桌面上。
松手的瞬间,安静了一路的白猫好似睡醒似的,惊慌地用爪子扒拉住祝七不让他走:“喵!”
离医生有点近,祝七也害怕。他边怕还得边安慰小猫:“你受了伤,得看病呀……”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头皮发麻。
医生也上前抚摸着白猫的背安抚它:“乖了乖了,我们都是帮助你的,这里没有坏人,不怕啊……”
但小猫咪不懂,小猫咪只知道它刚找到的暖窝窝要撇下自己,挣扎着死死抓住祝七,短暂休息后连叫声都有劲了:“喵嗷——”
祝七:“你、你别怕,我真的不走的……”
呜呜,医生离他好近,好可怕!
医生:“乖,乖……吃零食吗?我拿点零食给你吃,不怕了啊。”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儿是屠宰场呢,唉,可能这就是兽医的宿命……
“喵嗷呜——”
一人一猫一鼠的局势堪称混乱。
这时徐景祎冷冷的声音横插进来:“安静点。”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猫鼠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白猫松开祝七,畏惧地往后缩缩,祝七求助的目光中带着感激,医生则是看看他,又看看被他居高临下俯视着的猫,面露讶然。
“一句话就老实了。”医生玩笑道,“你这是活阎王在世啊。”
徐景祎没搭茬,语调微微缓和,对祝七说:“过来吧。”
祝七忙不迭躲到他身后,远离医生,只探出颗脑袋巴巴地观望。
医生:“……”
怎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猫怕我就算了,怎么人也怕啊?我不是兽医吗?
徐景祎侧过身,把祝七拎到身前。
本就因抱猫弄脏的衣服在刚才的混战中更是一塌糊涂,少年穿着他的外套,里衣胸前和外套袖子都被猫咪尖利的爪子抠出来几个小小的洞。
他蹙眉:“有没有伤到?”
祝七没感觉哪里痛,摇摇头,随着他的视线也看见衣服上战损的痕迹,愧疚地道:“对不起,你的衣服……”
男人“嗯”一声:“不用在意。”
被徐景祎凶了一嗓子,小白猫彻底老实了,无论医生怎么摆弄,不跑也不叫。不知道是不是祝七的错觉,它甚至还会偶尔看过来,像在察言观色——观徐景祎的眼色。
小白猫乖巧地接受完全套检查,十个月大,还没成年,因为长期流浪捡垃圾吃,身体严重营养不良,有猫冠状,后腿骨折还没痊愈,身上的伤是跟别的猫打架导致的,有发炎感染的趋势。
医生每说一条问题,祝七的表情就难过一分。
到最后,他抓着徐景祎的衣服半躲在他身后,眼眶红红地抿着唇。
医生安慰他:“没事的,都能治好。它很幸运啊,如果没有遇见你,或许就死在下雨天了。”
感知到暖窝窝的情绪,小白猫冲他叫了两声:“喵……”
它吃过一点东西,身上有了力气,叫声也终于像只正常的猫。
可这个叫声,和祝七当初对它的印象仍然相差甚远。
它当时碾自己的时候多有精神啊,虽然毛乱了点,还拖着半瘸的腿,气势却很是凶恶。
哪像现在……
祝七摸摸它的脑袋,它立刻呼噜起来,眯着眼一派享受的模样。
“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喵~”
小猫需要住院治疗,费用当然是徐景祎掏的。
祝七在心里默默算账,不知道变回仓鼠之后要还多久才还得清了……
这次他陪着小猫,终于进入医院的住院部,心情却没有上次那么轻松。门口的牌子改了改,“有猫猫狗狗待领养哦”一行字下方,多了一句话:手续严格,非诚勿扰!
不知道这段时间医院在领养的事情上都遇到了什么。
住院部有猫有狗,有人来,狗狗们有的在笼子里呜呜地着急转圈,有的吠叫起来,被徐景祎看了一眼便又飞着耳朵趴下去。
祝七感到神奇,鹦鹉学舌地夸:“哇,徐景祎,你真的是活阎王!”
“……”好的不学。
徐景祎微微挑眉:“你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忘了?”
祝七:“。”
想起徐景祎曾经凶巴巴的模样,祝七敢怒不敢言地小声一哼。
讨厌鬼,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