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小猫小狗笼子门上都挂着一块小白板,上面用油性笔写着他们的名字、年龄以及目前的状态。
护士将小白猫放进隔离笼,见祝七紧张的模样,失笑道:“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照顾它的。你们有给它起名字吗?”
“名字?名字……”祝七征求地看向徐景祎,“我可以给它起名字吗?”
徐景祎说:“这种事你可以自己决定,不用问我。”
小仓鼠似乎事事都下意识征求他的同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给人当宠物那段时间养成的习惯。
护士:“没事,不用着急,现在起个临时叫叫的名字也可以。之后给它找领养的话,到了新家一般会有新名字的,如果你们打算带回家自己养,之后再取名都没有关系。”
名字没能当场定下来,护士在小白板上写下临时的名字:小白。
祝七要走时,小白再次发出凄厉的嚎叫,很快在徐景祎的冷眼下变成小声地嚎叫。
虽然都是动物,但这是人类世界的小动物,可能是口音问题,祝七实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能从分辨出大致的情绪。
“你别害怕,我会来看你的。”
小白像是听懂了,在他温声软语的安抚中冷静下来。
叫声也变得呜呜的,仿佛用完了力气。
这声音听得祝七更舍不得了,回到车上时难过地快要哭出来。
他对徐景祎说:“小白肯定很难受。”
徐景祎想着那只白猫在嚎叫与哀鸣中夹杂着的“我都这样叫了他一定心疼死我了”的计划,沉默一瞬。只好转开话题:“你好像认识这只猫?”
他可没忘记祝七那句“是你”。
祝七:“啊。”
徐景祎:“嗯?”
祝七也没忘记自己还有事情瞒着徐景祎。
在徐景祎耐心地逼视下,他支支吾吾地把这件事抖了出来。
徐景祎:“所以你身上的伤?”
伤的事上次被别的话题打了岔,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又绕回来,也没想到徐景祎居然还记得。祝七连忙摆手:“不是的,这不关它的事,它一点儿都没伤到我。”
“它差点吃了你,你还这么袒护它,”徐景祎不冷不热地道,“就这么喜欢猫?”
祝七答得一点儿不犹豫:“喜欢。”
觉得这两个字还不足以表达出感情,他用力点头,强调:“特别喜欢。”
徐景祎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知在想什么,食指点了点。
“你一只仓鼠,怎么喜欢猫。就不怕被吃了?”
祝七哼哼唧唧地小声反驳:“仓鼠怎么就不能喜欢猫了……你们人类不也喜欢比自己体型庞大得多的动物吗。”
他可是知道的,人类在宠物的选择上可谓是五花八门。
小猫小狗小仓鼠还有小鸟这样普遍常见的宠物就不用说了,像司扬那种养蛇的人类也不少,还有养蜥蜴的、养鳄鱼的……连养老虎、豹子这种猛兽的都有呢!
相较之下,他不过是喜欢猫猫而已。
徐景祎:“可你不是被它撵得满地跑么。”
祝七涨红了脸:“那是,那是——”
“嗯?”
“那是意外……”
徐景祎颔颔首,非常自然地衔接:“所以你的伤又是什么类型的‘意外’?”
这次好像绕不开了。
祝七磨磨蹭蹭地,终于把那对过路父子的事情全盘托出。
说到最后,他看着徐景祎愈发冰冷的脸色,声音渐弱。他觉得徐景祎生气的样子,比那对欺负自己的父子俩可怕多了。
那对父子俩令鼠讨厌,可徐景祎生气,他感到无措。尽管那不是自己的错,可他为此时没法变回仓鼠而丧气,不然现在就可以趴到徐景祎手里,让他摸摸自己、捏捏自己、戳戳自己的屁股,心情应该会好很多吧?
“你……你别生气,”祝七抓住徐景祎的胳膊,乐观地说,“我的伤早就已经好啦。”
徐景祎的视线从搭在胳膊上的手,移至少年毫无阴霾的脸上。
真是只傻仓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儿就死了。
但他微妙地,被这只傻仓鼠的模样哄到。
“嗯,”半晌,徐景祎出声,“安全带系好,回家了。”
-
到家后,祝七被徐景祎赶去洗澡,换掉身上的脏衣服。
祝七洗完澡出来,今天的购物战利品已经被整理妥当,包括新买的衣服,也被扔进洗衣机,等清洗烘干后再收进衣柜里。
看见烘干机,他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哎呀。”
“怎么了?”徐景祎问。
“我可以再出去一趟吗?”祝七绞着手指,觉得自己好麻烦,“我想去找个东西。”
“在半路落下东西了么?”徐景祎回忆了一下,似乎没有。
祝七摇摇头:“就是那位帮助过我的华阿姨,她当时借了她儿子的衣服给我穿,可我回来的路上突然变回仓鼠,那套衣服也扔在路上,我想去找找……”
华阿姨的儿子已经……那套衣服对华阿姨来说意义非凡,她好心借给自己穿,可自己却没能好好保管。
如果能找到,他想洗干净还给华阿姨,顺便再做点什么答谢她。
“已经过去这么久,还能找到么?”徐景祎没有提及自己和华老师的关系,“你当时扔在哪儿了?”
祝七说不出具体的地点,只能根据记忆描述个大概:“好像就在我们从医院回来的那条路上……应该能找到!是在一个很隐蔽的角落。”
徐景祎沉吟片刻,看一眼窗外天色,道:“现在很晚了,还在下雨,明天再找。”
“嗯!”
祝七高兴地回房睡觉——带着他的新抱枕。
新抱枕有他半个人那么大,是他自己挑的,一只长条小猫,手感特别好,柔软得像一朵云。今天买的东西多,徐景祎帮他拿了会儿抱枕,上面蹭有对方的气味,祝七更喜欢了。
熄了灯,他抱着抱枕躺在床上,却还是没能立刻睡着。
一会儿想想医院里的小白猫,一会儿想想那套还不知在不在原地的衣服,祝七最终摸过床头的手机,很想向自己的好朋友分享此刻的心情。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过五分,祝七给通讯录里唯一的朋友发去一则消息:[大雨,你睡了吗?]
大雨一时未回,他看向列表里的另一个联系人,也想发点什么,但想想发过去后徐景祎很可能会问他怎么还不睡……
半分钟后,主卧里,徐景祎手机上收到一则新消息。
鼠饼:[撒花花.gif]
是一只卡通小猫的表情包。
徐景祎无情回复:[怎么还不睡。]
祝七鼓了鼓脸,他就知道!
啪嗒啪嗒打字:[徐景祎,你真的好像我妈妈……]
徐景祎:[。]
徐景祎:[明天还想不想去找衣服。]
这是威胁吧。
是吧?
隔着手机屏幕,祝七的鼠胆大了些:[你不要总是这样]
徐景祎:[哪样?]
祝七:[欺负我]
徐景祎:[有么。]
徐景祎:[也是,你这么容易被欺负。]
怎么感觉这人又在暗戳戳地欺负鼠?
祝七翻找表情包,发过去一个小猫嗷呜的表情。
他认为这足够凶狠了。
鼠饼:[我是妖]
鼠饼:[妖是会吃人的!]
看着祝七发来的这两条消息,徐景祎扯扯嘴角,又低又轻的一声笑弥散在黑暗中。
这叫什么,鼠假妖威?
徐景祎:[是吗?]
鼠饼:[当然了,你不知道吗?]
徐景祎:[是有听说过。]
徐景祎:[但我以为你是只善良的妖,不会做这种事的。]
徐景祎:[原来不是么?]
祝七“蹭”一下坐起来。
他、他当然是!他不过是一只仓鼠,又不是真的妖,怎么会吃人?完蛋了,徐景祎会不会从此把他当成一只坏仓鼠呀?
祝七正要回复,上面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大雨:[还没有,刚下播看到消息,怎么了?]
带着点逃避话题的心思,他顿时把徐景祎抛在脑后,点开和大雨的聊天。
祝七:[我今天捡了一只猫!]
大雨:[那很好啊,你不是喜欢猫吗,恭喜恭喜]
大雨:[打call.gif]
祝七:[但是还不知道能不能养……]
大雨:[怎么说?]
祝七想了想,从床头柜抽屉翻出今天新买的耳机:[可以打电话说吗?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大雨:[可以是可以……但你旁边没人吧?]
祝七:[没有呀,怎么了?]
大雨:[哦,没什么,那来吧]
“喂喂?”连通语音电话,大雨道,“能听见吗?”
“能的。”
“Ok。你要问什么?”
这是祝七在打游戏之外和大雨语音聊天,他有些小兴奋,似乎和大雨更像好朋友了:“我上次和你说,有个像哥哥一样照顾我的人,我现在就借住在他家……”
大雨恍然大悟地哦道:“所以能不能养猫,得经过他的同意对吧?”
“嗯。”
“你问过他了吗?”
“没有……但我觉得,他不会同意的。”
“想也是……”
这句话大雨说得很小声,祝七没怎么听清:“你说什么?”
大雨:“没什么,他很凶吗?”
祝七边回忆边说:“一开始……挺凶的,但是现在不会了。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好的人之一。”
另一个是徐景卉。
那头的大雨沉默了几秒,犹疑道:“那你,要不问问他?”
“唔……”
祝七也想问,可他张不开口。
虽说是他想养,但治疗费用是徐景祎支付的。他本就欠徐景祎很多了,作为一只“妖”,还被他心无芥蒂地照顾到这种地步,再提过多的要求好像有点过分。
他现在才发现“让我的人类替我养猫”这个计划,实行起来居然这么有负罪感。
如果人类真的因为自己而养了猫,可一年半载后,他工作结束回到家乡,那么留在这里的小猫呢?人类会像对自己负责一样对小猫也负责吗?会一直对小猫好吗?人类世界的猫咪有十几年的寿命,对人类来说,这是一段漫长的时光。
这么一想,祝七就觉得自己好不负责。他和那些一时兴起最终遗弃宠物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算啦,我还是给小猫找领养吧,”祝七失落道,“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网站呀,用来领养宠物的那种。有的话,我想把小猫的信息放上去,这样能快点帮它找到领养。”
虽然宠物医院那边也会帮忙找领养,但医院里待领养的小猫小狗还有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轮得上小白。
“你别难过,等等啊,我帮你问问我一个养宠物的朋友……”
“你有朋友养宠物吗,”祝七好奇,“养的是什么?”
“蛇。”
“?”
怎么又是养蛇的呀!
过了几分钟,大雨说:“问到了,我把网址发你。哦对了,你也可以在别的平台上发一下领养信息,然后找一些影响力比较大的宠物博主帮你转发宣传一下。”
“宠物博主?”祝七根据在家乡对网络的认知努力理解,“就是指那种,在网络上分享宠物的日常、被很多人喜欢的人吗?”
“对。”
电话那边的大雨纳闷,怎么祝七好像对很多稀疏平常的事情都不太了解的样子?
他之前就觉得奇怪了,徐景祎这是在干什么……
祝七在大雨的指导下下载了一些社交APP,用手机号注册后,却卡在发帖前的必经步骤。
“要实名认证,”祝七不解,“实名认证是什么?”
“就是登记一下你的身份信息,你扫一下身份证就行了。”
祝七:“啊。”
然后不说话了。
这不就巧了吗……他没有身份证呀。
好一会儿没听见回应,大雨询问道:“弄好了吗?”
祝七艰难地撒谎,这段时间他撒的谎一个接一个,他真的成了只好坏的仓鼠:“我……我没找到身份证。算了,白天再弄吧,我有点困了……”
“也行,那你休息吧,晚安。有不会的问我,我看见了一定会回的。”
“谢谢你。”
大雨说了句客气,挂断电话。
祝七重新躺下,再次试图跳过认证直接发帖,然而不管怎么做,只要他想要在平台上发言,就必须先进行实名认证。
大雨发来的领养网站也是这样。
徐景祎那天说,身份的事他来解决,那要不要去问问?
祝七点开和徐景祎的聊天,对方发来三条新消息,而他光顾着和大雨打电话,一条都没回。
第一条是接着那句“原来不是么”,间隔了五分钟:生气了?
第二条与上一条又间隔三分钟:抱歉。
第三条是和道歉一起发的:晚安。
祝七顿时被惭愧淹没。
他撒谎,徐景祎还要向他道歉……天呀,他真是只越来越坏的仓鼠了!
可是,可是徐景祎先欺负鼠也不对。
但是他又这么照顾自己……
祝七勒住抱枕,埋进去大吸特吸一口。
好想变回仓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