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五姐的一瞬间,祝七几乎要落下泪来。
而听不懂仓鼠语言的两位姑娘只当是小动物对同类的感兴趣:“哥你看,它们好像很喜欢对方啊!”
亲姐弟。
能不喜欢么。
徐景祎把毛绒团子捉回来:“冷静点。”
祝七表面冷静了,小小的身体却激动得直发抖。
他吱吱叫唤着,生怕电话太快挂断,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境况一股脑全说给他五姐听。
他五姐从震惊到困惑,听完后焦急地道:“吱!”
那七七你还好吗?
“叽……”我很好……
徐景祎的手半拦在他身前,祝七急急拖住他的手指,朝五姐介绍道:“叽!”
这个人类对我很好!这段时间一直是他在照顾我,虽然看着凶凶的,但他做饭特别好吃,我特别——
祝七忽然卡了壳。
特别什么?
——他原本想说的是,特别特别喜欢这个人类。
这句话当然不是第一次说了,可现在同样的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有些羞于启齿。
他还没忘记呢,徐景祎似乎想要和他……那个什么。
人类不像自然界的动物,行动全凭本能,他从前听说,对人类而言,肌肤相亲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不是单纯的发情行为,正因如此,兽人在进化的过程中也从人类那里学会了由爱支配的交.配行为是什么样的。
徐景祎想和他发生的,也是这样的“爱”吗?
祝七把自己想得面红耳赤,但是这些藏在雪白的皮毛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两只仓鼠在对话的时候,两边的主人也在对话。
徐景卉有趣地瞅着两只小家伙:“哥,你看他们是不是在聊天?在聊什么啊?”
徐景祎:“不知道。”
徐景卉:“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听得懂嘛?所以我才把乖乖交给你的。”
此话一出,两只仓鼠唧唧吱吱的交谈声停止了。
尤其是腿上这只毛绒团子,黑亮的小眼睛散发着灼灼热意,想忽视都不行。
屏幕里,徐景卉扭头正要向听不懂中文的女友说话,徐景祎沉声道:“徐景卉,不要对你女朋友胡说。”
“我知道的啦,”徐景卉皱皱鼻子,“哥你快告诉我,它们刚刚在聊什么?乖乖是只公仓鼠,我女朋友家的诺亚是母仓鼠,它们聊得这么火热,是不是看对眼了?”
徐景祎:“……”
徐景祎说:“看对眼又怎么样,你还打算让它们生小仓鼠么?”
说完,他自己先皱了皱眉。
是啊,祝七就算在自己的家乡也是只成年的仓鼠了,他回家后或许不会再来这个世界,那个不知方向的另一个世界,他迟早会遇到看对眼的仓鼠姑娘,生下一窝又一窝的小仓鼠……
“我这不是就说说嘛,你表情那么吓人干什么,它们俩又不可能真的见面,最多隔着网络当当异国恋的小情侣,”徐景卉耸肩,“所以他俩到底看对眼没有?”
“没有。”徐景祎冷声道。
“你就凶吧,我看你以后怎么找对象。”
徐景卉扮了个鬼脸,把凑到镜头前的白色仓鼠捞回去;“我要跟女朋友出去玩儿了,先挂啦。乖乖,我下次再打给你!”
祝七不舍地朝他五姐还有徐景卉挥挥爪子。
“你是在跟我打招呼吗?天呐,你真的好聪明!我会经常打过来的,乖乖,不要忘记我哦!”
电话挂断。
祝七抱着徐景祎的手机惆怅地看了好久,才爬下去,找到自己的手机:【我刚刚跟五姐聊了好多!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我和我姐姐都成了徐景卉的仓鼠】
徐景祎纠正:“你早就不是徐景卉的仓鼠了。”
但他也没说是谁的。
祝七停顿片刻,雪白的小耳朵抖了又抖,打字的动作都变得仓皇起来:【我跟五姐说过了,五姐说她会帮我联系宠物基地的!】
而在徐景祎的眼中,最关键的四个字成了四个空白的框形符号,如果不是先前读懂了祝七的口型,现在恐怕只会一头雾水。
他垂眸看着这只圆滚滚的小团子,和团子的激动相比,他的语气很淡:“联系上之后呢?”
打算回去吗?那个基地能将你带回去吗?
【如果宠物基地找到能让我回去的办法了,应该就会回去了吧?我的情况太异常了,还是尽早回家的好……】
这句话祝七删删改改,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
如果他走了,徐景祎会难过吗?会舍不得他吗?
而他自己……又真的想回去吗?
最终呈现在屏幕上的是最客观且符合常理的推测。
祝七维持着打完字的姿势,久久不敢抬头。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可能是徐景祎的沉默让他不安,他害怕抬头后看见的是自己无法应对的表情。
可他无法应对的表情,又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在静默的煎熬中,小小的仓鼠先败下阵来,输给了自己的在意和好奇心。
祝七小心缓慢地仰头,对上一双不知看了他多久的眸子。
平静的,晦涩的。深邃中浮现出的温柔,像是许多未能宣之于口的话正摇摇欲坠,只要他伸手,那些话便会从瞳孔深处掉下来,如同湿凉的露水一般。
这样的眼神,祝七是见过的。
就在去别墅的那天,露台上,徐景祎也曾用这样的眼神久久凝视自己;还有昨晚,在卧室,暖黄的床头灯光下,他也几乎就要接到那捧掉落下来的露水。
徐景祎终于开口,只问了他一句:“那这里呢,喜欢这里么?”
没有提到具体的地名,祝七却听懂了他说的“这里”。这个世界、这座城市、这所庄园……人类世界的一切。
就在这一刻,他无师自通地找到了与徐景祎那露水般的目光所匹配的词语——难舍。
徐景祎不希望他离开。
祝七如梦初醒,猛地把脑袋往下埋。
扑通、扑通……心跳的频率愈来愈快,仿佛刚刚跑完跑轮似的。
【喜】
删掉。
【我有点】
又删掉。
删删改改,犹犹豫豫,最终化为一句——
【我想吃零食了】
这或许就是仓鼠纾解压力的方式。
打出这行字,祝七的紧张和无措似乎也好多了。
转开话题的方式实在过于生硬。
徐景祎的视线落在埋着脑袋的鼠团子上许久,起身道:“好。想吃什么?”
祝七随手打了几个字。
夜色渐深,睡前,徐景祎带着祝七分别去探望了几只小猫。船长和酥球在同一个房间里,大概是有伴,它们适应环境的速度还算不错,明天早上就可以试着扩大探索范围,让它们离开房间了。
小草的精神也不错,多数时候都带着猫崽子窝在舒适又隐蔽的猫窝里,两只小猫被照顾得很好,还没张开的幼小身体看上去圆嘟嘟的,叫声清脆有力,很健康。
和无数个过去一样,徐景祎去洗澡,祝七被放在床上。
他一整天没怎么在群里冒泡,姜霖和姜露都在关心他的状况。
祝七心中一热,挥舞着鼠爪子回应了两人的关怀。
姜露:[不会是因为我们昨天说的胡,你和徐景祎闹矛盾了吧……]
姜霖:[……真该死啊我们]
祝七:[不是的不是的!我们没有闹矛盾]
祝七迟疑一下,问他们:[我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姜露说当然。
祝七:[你们……听得懂动物说话吗?]
姜霖条件反射似的发了个“啊这”的表情包,之后姐弟俩像是约好似的,一同陷入沉默。
这种沉默很是熟悉,在他们身份还未暴露时,有时祝七说起自己和徐景祎的事情,他们便会像这样默契地安静下来,像是他说了什么需要谨慎对待的话。
祝七忍不住:[你们怎么不说话呀?]
姜露这才给出回应;[怎么好好的问这种问题?]
同时姜霖的消息也发出来:[你是看到或是听到什么了吗?]
姜露:[喂,姜霖你]
姜霖立刻撤回刚才那条消息,紧接着姜露也撤回了对弟弟的警告。
然而这些没能逃过祝七一刻也没从聊天页面挪开的眼睛。
祝七:[你们撤回的,我看见了]
鼠爪子打字慢,所幸姐弟俩似乎也在等他继续说。
祝七:[所以你们能听懂吗?]
祝七:[真的有人类能听得懂动物说话吗?]
好一会儿,姜露才说:[这个嘛……反正我和姜霖是没有这种超能力的啦]
姜霖也道:[不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现在不是很流行什么宠物沟通师之类的职业嘛?万一就真有能听懂的呢,对吧?]
姜露:[对对对,我们信奉科学,但对于科学还未能解释的东西,我们最好保持一个娱乐但也敬畏的心态,不要太在意,但也不必太固执己见地去否定,嗯嗯嗯]
姜露:[我的妈呀,我这句话说得好有水平!]
姜霖发来三个句号以示无语。
祝七没有回复,而是一字一句地反复查看这些聊天信息。
他隐隐约约的,似乎能从中提炼出某种意思……
浴室门打开,徐景祎带着热气与沐浴露的香味走出来。
祝七手忙脚乱地退出聊天,点开消消乐,假装自己在玩。
或许是某个横亘在中间的问题没能得到解答,自从那通电话后,他和徐景祎之间就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可徐景祎对他明明还是那么好,他却好像没法那么心安理得地在他手里撒娇打滚了。
徐景祎吹干发尾沾上的水,祝七在他上床之间便老老实实地爬进了枕头边的宠物盒。
甚至将宠物盒悄悄地往外推了推。
男人停在床边。
他敏锐的视线在枕头与宠物盒之间稍作停留,显然察觉了距离的变化,斟酌数秒,说:“你如果不愿意睡床上,也可以回仓鼠屋里睡。”
祝七愣了愣,搂紧怀里的瓜子抱枕,有些委屈:“叽?”
所以我不可以睡床上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景祎眉头微蹙地辩解了一句,忽然轻叹一声,坐下,食指刮了刮他的脑袋,低声说,“你在我这儿,想做什么都可以。”
祝七抱着小抱枕,把自己往垫材里埋了埋。
徐景祎沉默地收手,熄了灯:“晚安。”
过了好久,宠物盒才发出轻轻的叫声:“叽……”
晚安……
不多时,室内只剩下男人均匀的呼吸声。
祝七爬起来,望着他双眸紧闭的安静睡脸。
这次他没有再往徐景祎怀里钻,看了片刻,便又卧下去。
脑海中回荡着徐景卉的话,他心情复杂,不知该惊讶、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听懂动物说话这件事,在人类当中一定非常不寻常吧?
是因为太不寻常,所以徐景祎才装作听不懂吗?
不然要怎么解释,电话期间,他明明都没打字说过屏幕那边的仓鼠是他的姐姐,可电话挂断后徐景祎却像是早就知道,哪怕他隐去前因直接说结论,徐景祎都没有表露出半点意外或是困惑。
还有刚才、甚至是过去的许多个他以为是默契使然的时刻……
徐景祎,好像真的一直都能听懂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