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七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走下摩天轮时双脚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问:“那些吉祥物,是不是姜霖他们?我好像还听到了徐阿姨的声音……”
话还没说完,走下出口,祝七就看见了正朝他们挥手的姜露:“小七!”
还真像他猜的那样,徐景祎生日上见过的熟面孔都在,正正好七个人。
刚走近,姜霖姜露不知从哪一人拿出一根礼炮,“嘭”一声打得满天彩带。
“小七,生日快乐!”
“……啊?”
看着他呆愣愣的反应,姐弟俩也“啊”。
“今天不是你生日么?”司扬说着,看向徐景祎。
包括祝七在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徐景祎镇定自若:“谢谢。”
“……你谢什么啊!又不是给你的祝福,我撤回,”姜露又说一遍,“小七,生日快乐!”
可是今天不是我生日啊?
——祝七这话咽下去。
无论是人类世界的日期,还是动物世界的日期,今天离他生日都相去甚远。
不过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是徐景祎的安排。徐景祎做什么事一定有他的理由。
于是他顺着道:“谢谢。”
看见少年手上的戒指,徐妙然捧着脸躺到丈夫怀里:“亲爱的,我好感动……我们阿祎也是真的长大了,好浪漫哦。”
徐父抹抹不存在的眼泪:“亲爱的,孩子随你,真好。”
“也不枉费我穿着那身臃肿的玩偶服满园子游荡,”司扬摸着下巴,“别说,这种体验还真挺新奇的。”
温钧呈看他一眼:“你喜欢这种?”
司扬缓缓放下手:“……当我没说。”
祝七确认道:“下午的那些吉祥物,真的是你们吗?”
姜霖说:“对啊,我不小心说了句话,还被你听到了来着,你都不知道当时徐景祎的眼神有多可怕,简直要吃人。”
“有吗?”
他回忆了一下,并不觉得徐景祎今天有露出过任何吓人的表情。
徐景晗微笑感叹:“好厚的滤镜。”
“你小子还说呢,”司扬勾住他的脖子兴师问罪,“就你中途跑路,这可是你亲哥夫。而且不是你小子提出这个建议的么,合着只是想整我们啊?”
又是一个新鲜的称呼,祝七悄悄捏住发热的耳垂。
“我记错了吗?不是自愿报名么,也没人说过不能中途离开。”徐景晗浅浅笑着不紧不慢地说。
“这不要脸的样子跟你哥还真像啊。”
他们仿佛真的只是来给祝七庆生的。
十点闭园,不知是谁带了酒来,他们边聊边喝,争先恐后地揭徐景祎的老底。
“这家伙凌晨三四点拉个群,说要给你庆生,还列了一份计划单,我起床看见消息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就是啊,徐景祎哎,他可是徐景祎!恋爱中的男人好可怕……”
这里抖一点,那里抖一点,祝七一点点得知了徐景祎为今天这场约会几乎是彻夜未眠。
“别这么看我。”徐景祎把他的脑袋转开。
“为什么呀?”祝七问。
“人多。”
什么意思?
徐景祎声音不大,旁边的司扬却听见了,当即发出一声“啧”,拎着酒杯碰了碰他的:“能不能收敛点。”
祝七也很快反应过来,脸腾一下红了。
他捧着徐景祎特意给他买的果啤默默喝了两口。
直到游玩设施接连关闭,喧嚣声渐渐退潮。
有人清醒有人醉,温钧呈架着烂成摊泥正胡言乱语的姜霖,姜露哈哈嘲笑,拿着手机对着亲弟边逗醉鬼边连连狂拍。
略有醉态的徐父抱着小儿子嗷嗷哭,演的成分居多,念叨着他的黄花大儿子居然就这么嫁出去了,徐景晗拍着他的肩温声安慰:“想开点,您不是也嫁给我妈了么?”
徐父说那倒也是,幸好自己嫁得好。
徐景祎和司扬在一边聊着什么,司扬往这边看了两眼,神色诧异间又带着些意料之中的淡定。祝七也喝了点酒,思绪飘飘浮浮,听见徐母在叫他。
徐妙然动作温柔地替他理了理头发,像是在对待自己疼爱的孩子:“小七,今晚要回去了,是么?”
祝七的酒一下醒了大半,他反应过来:“您……您知道了?”
“嗯。”
见少年神色慌乱,徐妙然拍拍他的手,嗓音温和:“别怕。”
“……对不起。”祝七垂下脑袋。
“道歉做什么?”
祝七无意识地摸着手上的戒指,目光聚焦在地板上。
他答不上来,只是越想到徐景祎,就越对徐父徐母感到抱歉。
他明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无法一直陪伴在徐景祎身边,甚至现在马上就要离开了。徐父徐母对他亲切友善,这段短暂的恋爱让他有种从他们身边抢走了什么的愧疚感。
像是洞悉他的想法,徐妙然笑了笑。
她看向加入了姜露逗醉鬼行列中的丈夫,说:“景祎和你说了吗?他们的父亲是个普通的人类。”
祝七愣了愣,随即惊讶地睁大眼。
他只听徐景祎粗略地提过徐母的年龄,得知徐母已经300岁有余时十分惊讶——而徐父是一个普通人类,也就是说,此时不过数十岁。
“是不是看不出来?老实说,我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与人类坠入爱河,”徐妙然露出回忆的神情,“人类的寿命很短暂,与我们而言不过是眨眼即逝,我也曾犹豫不决过,也愧疚过,尽管我们的祖辈们早已经和人类密不可分,可我却想,他短暂的百年不应该和我纠缠在一起,而是去爱和他一样的普通人,共同经历生老病死……那才更有意义。”
“可你们还是在一起了。”祝七说。
“是啊。”
徐妙然释然地笑笑:“因为他对我说,陪伴和爱本就具有意义,不需要时间来赋予。”
祝七怔然。
“我还要感谢你呢,”徐妙然口吻一转,恢复了平时略显夸张的模样,搓搓他的脑袋,“小七宝贝,多亏了你,我们阿祎这段时间变得好有人情味哦,我太感动了!”
祝七毫无还手之力,被搓成了鸡窝头:“徐阿姨,我看不见啦……”
“别闹他了。”
徐景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被揽过去,躲开了徐母的夺命撸毛爪。
祝七仰头,徐景祎替他整理着一头乱发:“回家吧。”
他喜欢徐景祎说的“家”。
“好。”
分开前徐母抱了抱他,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过几天就会回来:“一路平安。”
祝七鼻头一酸,点了点头。
送走了今天最后的几位游客,游乐园的灯一盏盏熄灭,与夜晚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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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淌着轻音乐的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
最后是祝七先开了口:“姜霖和姜露知道我要离开吗?”
“不知道。”
祝七点点头,也是,知道的话,他们今天晚上也不会那么高兴了吧。和姐弟俩相处的这段时间,他知道他们都不太是藏得住情绪的人,很率直、很可爱,也很善良。
和姜霖姜露见这一面,又和徐母聊了会儿天,他心里某处似乎松弛许多,也知道该怎么告别了。
祝七捧着手机敲敲打打,徐景祎没有打扰他。
回到庄园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姜沛不在,船长和酥球早早等在门口,热情地迎接他回家。
徐景祎洗去一身的尘埃,回到卧室,祝七已经梳洗完毕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腿上摆着一个礼物盒——这个礼物盒已经在小书房隔间的抽屉里放了很久,祝七没提起,他便也不碰。
“这是什么?”徐景祎坐下,手撑在他身后。
“生日礼物,”祝七说,“给你的。”
“就是那个对我千防万防结果根本没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
祝七也不是故意的,徐景祎生日那晚他突然变回仓鼠,后来一系列的事情都让这份礼物错失了时机。而当他再次变回人时,想法不同,这份礼物在他眼里的意义也就变得不同,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将它送出。
那个时机现在似乎正合适,唯一不符合他想象的就是离别。
看着少年幽怨的小表情,徐景祎亲亲他的脸蛋:“错了。可以看看么?”
祝七是只很好哄的小仓鼠,点点头将礼物盒郑重其事地交到他手上,表情紧张又期待。
礼物盒是长方形的,略有重量,徐景祎打开盒盖。
“风铃?”
是一串木制的风铃,层层叠叠的木块被串在一根麻绳上,夹着铃铛与晒干的花枝。
他拿起来,木头碰撞发出的哐啷声与铃铛清脆如水滴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干花晃晃悠悠,似有野草的芬芳。
“嗯,”祝七说,“不过在我们那儿,这个叫做风穗。在兽人刚刚建立起村落和小镇的时候,都会在自己的门口和窗口挂上风穗,用来警示和戒备别的动物。猛兽会将自己毛发缠绕在上面,他们的气味能够震慑入侵者;小型动物没有那样的威慑力,所以有的小型动物开始学着向大型动物寻求庇护……”
后来,风穗成了动物世界用以表达谢意的礼物,而且是非常郑重的谢礼;除此之外,如果将自己的毛发缠绕在上面送给对方,还有着另一层更亲密的意思。
徐景祎在花枝的末端找到了一缕绑在上面的白色头发,不仔细看很容易忽视。
“什么意思?”他拨动着风穗,明知故问似的。
祝七垂眸便看见他手上和自己一对的戒指,心想原来有成对的东西是这么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他抬起下巴,凑过去在徐景祎嘴角亲了一口,脸颊微红:“我想成为你的伴侣。”
男人深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祝七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握紧了徐景祎的手腕,感觉自己紧张得手掌好像都在出汗。
“你想……”
后面的话嗫嚅得几乎听不见,徐景祎喉结滚了滚,反手捉住他:“乖乖,没听清,再说一遍。”
少年耳朵红得快滴血:“你想……和我交.配吗?”
禁锢在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祝七低着头不敢看面前的人,说出这句话快花光了他的勇气。他听见徐景祎深呼吸一口,叹息似的,而后与他额头相抵,说:“这种问题,怎么会问别人想不想。”
“不、不能这么问吗?”
“你该问自己想不想、愿不愿意。”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戴着戒指的手指也纠缠在一起,彼此依恋,亲密无间。
祝七喃喃:“可是不愿意的话……我为什么要问你呢?”
他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霎时凝滞了一瞬。
徐景祎退开些许,就在祝七忐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而抬起头的时候,一个不容拒绝的吻压了下来。
伪装成人类的野兽终于撕掉最后的外衣,展露出强势霸道的捕猎欲,那是一只小小仓鼠无法抗衡的绝对压制。风穗哐啷叮铃地滚落在地,转眼被其它的声音掩埋取代。
尖牙一下又一下地啃咬着后颈,仿佛猎食者在玩弄自己的猎物,又像是安抚濒临窒息的小宠物,祝七浑身发颤,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发出什么别的声音。
忽然感受到某种毛茸茸的东西扫弄,酥酥麻麻的痒意让他呜咽再憋不住:“这是……什么?”
身后的捕猎者不允许他行动分毫,一口咬在他不知何时弹出来的雪白短小的鼠耳朵上:“你觉得是什么?乖乖,告诉我。”
腰腹酸软一片,祝七把脸埋进枕头里,再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是……尾巴。
徐景祎的尾巴。
……
月光倾泻,房门紧闭,被关在外面的船长和酥球竟然不像前几日那样挠门嗲叫,乖巧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祝七浑身无力,被徐景祎抱去洗干净,重新穿好衣服——不是睡衣,也不是家居服,而是他买给自己的第一套衣服。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卫衣牛仔裤。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依偎在一起安静地接吻。
时间无法阻拦地走向凌晨两点。
徐景祎的兽耳和尾巴没再收回去,时不时在祝七小腿上一扫而过。即便穿着裤子,那隔靴搔痒般的触感仍然难以忽视。
想着刚才他用尾巴做的那些荒唐事,祝七脸上又升起热意。
“难受吗?”徐景祎替他揉按着腰。
“还好……”祝七小声说,“但你咬得我脖子有点痛。”
刚才洗澡的时候徐景祎便看到了他后颈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牙印,闻言要起身:“我去拿药膏来。”
“不要。”
祝七死死地拉住他:“时间……快到了。”
于是徐景祎坐了回来。
祝七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抱枕——那个他还是仓鼠时,徐景祎送他的迷你小瓜子。
再加上手上的戒指,这是他打算带走的全部“行李”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带走。
“船长和酥球现在也很信任你了,真好,小草也是,”祝七念念叨叨,“你要时常拍拍他们的视频和照片哦,还有很多人喜欢他们呢,突然什么动态都没有了,会让人担心的。”
“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是工作、工作,像现在这样休息一段时间就很好。”
“还有……”
很多话其实不需要多说,可他想在徐景祎身上多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
他每说一句,徐景祎就吻他一下,承诺道:“好。”
两点整。
手环绿灯闪烁,宠物基地的联络来得准时。
“祝七?能听见吗?”
祝七握紧了徐景祎的手,应得艰难:“……能。”
“好的。你的人类在附近吗?”
“我在。”徐景祎说。
通讯员再一次向他表达了感谢与抱歉,而后向祝七说明了召回系统的一些相关事项,希望他做好准备。
“好……”
祝七不敢多说,从通讯连接的那一刻,他甚至害怕转头看到徐景祎的脸。
“那么再次确认一下你的姓名和工号。”
“祝七……工号5090155。”
“收到。召回系统将在十秒后启动,不要紧张,放轻松就好。”
10、9、8、7……
在最后的一刻,祝七还是没能忍住,急切地转头寻找那双琉璃般的淡蓝色眸子。
“徐——”
泪水涌出的一瞬间,眩晕和无边的黑暗将他笼罩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