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高空失重,祝七想要保持平衡,一脚踩住地面,却还是踩了个空。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听见的是心电图的滴滴声。
“你醒了?先别乱动,”穿着白衣水獭护士正在给他换点滴,赶忙按了下床头的联络铃,“维拉医生,55床醒了。”
很快,水獭护士呼叫的维拉医生来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宠物基地的研究员。
祝七被带去做了各项检查,在基地的安排下进行完心理测量和咨询,出来人还没看清,先被抱了个满怀。
“妈妈,”祝七回抱住,一个更大的怀抱将他和母亲环住,“爸爸。”
祝父拍拍他的脑袋,终于松了口气:“平安回来就好。”
“宝儿,快让妈妈看看,”母亲抬起头,揉揉他的脸,又扒拉扒拉他的头发,“……怎么没瘦呢?”
祝七:“?”
祝母:“我看人家电视剧里,这种时候当妈的不都泪眼婆娑地说‘你瘦了’吗?可是宝儿你这状态……妈妈说不出口呀。好像还胖了点呢……看来在人类世界过得还不错,真好!”
那是因为他的人类将他养得很好。
想到徐景祎,祝七喉头泛起一阵苦涩。
他再次抱住母亲,把翻涌的情绪努力地压下去。
祝七这才逐渐感受到自己真的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据基地的研究员说,他从人类世界回来已经昏迷了将近一个星期。鉴于他刚刚醒来,身体和情绪都需要一段时间的纾解恢复,他们只是来给他做了一些检查,确保他的健康状况。
几天后,基地才来向他询问了这趟人类世界之旅的具体情况并进行记录,同时带给他一个消息。
“就在你回来的时候,我们检测到你周围又出现了很强烈的信号干扰,我们经过分析和推测……基本上可以确定一直以来影响到你的干扰源,其实是你的主人,”研究员说,“不过这属于人类世界的范畴了,没有对你的身心健康造成影响,我们会尝试进一步解析对方的干扰信号,至少以后能够避免我们的动物们降落在他附近。”
祝七并不感到意外,他听不见徐景祎告诉他的那些关于身份的秘密,但也能猜到就算不是妖,也一定很厉害。
但这也就是说,就算以后去到人类世界工作,他也无法抱着再见一面的希望了。
住院期间只有父母别允许探望,确认他一切正常、状态良好后,基地才才允许他出院。
出院这天除了仍远在人类世界的五姐,全家的鼠都来接他了。
结果他看着三哥,毫无征兆地哇一声哭了出来。
三哥一顿,登时在原地站住没再靠近。
“七七怎么了?”
“哎呀,怎么哭了?”
“别哭别哭……老三,你再往后退点。”二姐说。
祝杉沉默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向不擅长表达情绪的脸上阴云密布,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不……不是的,”祝七也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崩溃得这么突然,胡乱地擦着眼泪,心脏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被绳索缠住,绞得浑身都疼,“不关三哥的事……”
刚刚认识徐景祎的时候,他总想起三哥,觉得他们两个有些像;后来徐景祎在他眼中越来越独特,他几乎不再借由徐景祎想起家人;再后来……徐景祎成了他心里无可取代的一部分。
可现在看着三哥,他又无可救药地想起徐景祎。
明明他们不像。
明明他们都是他生命中无可取代的。
他从小到大都没哭得这么伤心过,一家子鼠手忙脚乱地关心安慰,可无论他们怎么询问原因,祝七也只是摇摇头不多说。
原以为哭过之后或许会好受一点,可心里那块空洞依旧没能补上,它不讲道理地横亘在那,他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它灌着风。
回到久违的森林中,他三哥沉默地下厨,做了一大桌子他喜欢吃的菜。
祝七很愧疚,捧着饭碗挪到他身边:“三哥,对不起……我哭真的不是因为你。”
三哥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蜜烧鸡肉,言简意赅:“多吃点。”
祝七埋头扒饭,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三哥像是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真的吗?”
他嘴里嚼着饭,重重点头:“唔唔!”
真的!
他三哥阴霾了一下午的脸色才终于有转晴的趋势。
饭后,一家鼠围在一起说了聊了很久的天,他们只从宠物基地那里听说了大概的情况,并不清楚祝七具体经历了些什么。
祝七慢慢地说着自己在人类世界的经历,这便不可避免地谈起徐景祎。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又红了。
四姐心疼道:“这人是不是后来欺负你了?”
二姐隐隐察觉到什么:“应该不会吧……”
三哥默默递来纸巾,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往后退一点。
六哥暴脾气:“他敢呢!”
大哥略带思索地摸摸下巴,瞥向父母。
祝父祝母对视一眼,似是了然。
“好了好了,弟弟在人类世界出了这样的意外,又刚刚出院,别老是闹他了,”祝母一挥手开始赶孩子,“你们这段时间天天担心,也给我去好好休息。”
年轻的仓鼠们被赶回自己的小窝,祝七回到房间,对着这个自己从小长大、许久未见的地方,呆呆站着发了半晌的呆。
床上各式各样的抱枕层叠有序地摆放着,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他迟缓地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两样东西——迷你的瓜子抱枕,以及一枚做工精致的戒指。
这两样东西被妥帖地装在薄膜袋子里,基地说,他回来时是仓鼠的形态,和他一起落地的除了现在身上这套衣服,还有这两样东西。
在他昏迷的一周里,这些东西曾被基地带去检测分析过,也是为了确认这两样从人类世界带来的东西是否安全。
基地说,他们在这两样东西上都检测到了和干扰信号一样的磁场,尤其是瓜子抱枕,那种磁场不像戒指只是留存于表面,过段时间可能就消散了,而是浸入了整个抱枕内部,成了它的一部分。
祝七不太懂抱枕内部有什么,他也不可能把抱枕拆开查看,基地把东西还给他就够了。
这些代表着徐景祎的痕迹。
他洗了澡,窝在电脑桌前处理这些日子的通讯消息。
昏迷了一周,醒来后又住了几天院,动物世界此时是四月下旬,夏日将至。他走的时候是三月初,在人类世界过了小半年,这边也不过一个多月。
给他发来消息的朋友不少,有的不知道他去了人类世界,有的知道,但还是会给他留言,
他一个一个回复过去,得到他回复的朋友们纷纷表达了惊讶。
[就回来了?]
[哇,这是谁这是谁!欢迎回来!]
[我靠!!!]
……
也有的朋友没回消息,询问过后得知他们也去人类世界了。
祝七和朋友们聊了很久,约好了出去玩的时间,朋友们还有些意外他这次回来似乎话似乎变得格外多,却也当他是去了人类世界后有太多的见闻想要分享。但天总有聊完的时候,等到最后一个朋友困倦睡去,他看一眼时间,半夜三点多。
可他一点都不困。
祝七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准确地说,自从回来后,失眠是常态。
好漫长的夜晚。
习惯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吗?
可他养成需要徐景祎陪伴着入睡的习惯,也不过寥寥数月。和十几年来的入睡习惯相比,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时间。
祝七睁着眼睛清醒地躺了片刻,慢吞吞地变回仓鼠,抱住小小的瓜子抱枕。
这一瞬间,徐景祎的气息汹涌地漫入鼻腔,四肢百骸的疼痛空洞都得到了缓解和小小的填补。他又拖来那枚戒指,抱着抱枕,靠在戒指旁。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晚安,徐景祎。
真希望早晨睁开眼后,能看见你。
-
看不见徐景祎的早晨一日接着一日。
祝七被母亲勒令着在家里休养了几天,才终于能够出门找朋友们玩。
他最好的朋友是一只花枝鼠,两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他当初被那只黄金仓鼠险些冒犯,花枝鼠发小知道后还去找对方打了一架。
花枝鼠叫洛爻,平时祝七都叫他阿爻。
阿爻约了他去看电影。
他们居住的这座森林小镇叫作贝果。贝果在人类世界中是一种面包,但在他们这里,这是一种大型树木的名字,因为会结一种外壳像贝类一样坚硬的果子,所以被称为贝果树。
贝果镇上的电影院都有些年头了,他们看到一半音响设备出了问题,影片暂停,工作人员在进行调试。
祝七和阿爻聊起刚才的观看感受,阿爻叹了口气:“这么一断,气氛都没了。”
他们看的是一部悬疑片,祝七点头赞同:“是呀。”
“对了,我出门的时候在中央广场的布告栏上看到一张寻兽启事,不知道是不是看了这个电影,害得我现在觉得怪怪的……”
贝果镇有一个很大的中央广场,重大的节日时大家会聚在那里共同庆祝,那里的布告栏上有时也会张贴一些寻物启事、或是近日趣事、各项通知之类。
“什么寻兽启事?”祝七问。
“好像是收容所前几天捡到一只小老虎,看上去是个孤儿,便带了回去。但是没过两天,那只小老虎跑了,收容所正在找呢。”
光听这段描述,祝七没觉得哪里奇怪。
阿爻也说:“这不奇怪对吧?奇怪的是,我看图片——是只白虎!”
祝七一愣。
“奇怪了对吧?我们镇上虽然有虎类兽人,但是从来没有过白虎,而白虎比较多的城镇又离贝果镇很远……你说它是从哪来的?而且还是个孤儿,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儿?”
这个问题祝七也没法给他解答。
半晌,设备调试完毕,电影继续放映,可祝七却看得心不在焉。
他当然不觉得那只小白虎会是什么奇迹,只是阿爻的话,又勾起他好不容易劝说自己克制了一些的思念。
电影结束后,察觉到祝七情绪不高,阿爻关心道:“阿七,你怎么了?”
祝七深呼吸一口,摇摇头:“没什么,我是在想刚刚的剧情。”
作为幼儿园就结识的朋友,阿爻觉得并不是这样。但祝七似乎没有想说的意思,他想了想,没有多问,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聊电影。
吃饭的时候,祝七不小心碰掉筷子,弯腰去捡,脖子上的东西滑出来。
阿爻看见,顺嘴问了一句:“阿七,你戴项链啦?是戒指吗?”
祝七顿了顿,抚摸两下掉出来的项链,把它塞回衣领:“嗯。”
阿爻看着他的脸色,说:“挺好看的。”
祝七笑了笑;“谢谢,我也觉得。”
饭后,他们去一家老旧的街机厅玩了一会儿。在月色渐起时分开,各自回家。
三哥发来消息打算来接他,祝七说他已经是一只成年的仓鼠了,可以自己回家。
三哥没有回复,似乎又受了一点打击。
祝七边走边打字解释,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脚步停了停。
几秒后,他带着迟疑继续往前走——还是不对。
又停了下来。
同时,身后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消失了。
祝七回过头看了两眼,只看见遮天蔽日的树木和沿路的低矮草丛,初夏时节,林中小道两边已经有野花迫不及待地准备□□。
他犹疑片刻,盯着身后,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窸窸窣窣,不远处的草丛也跟着动了动。
以草丛的高度,这玩意儿体型不大。
是什么小动物吗?还是蛇?
后者的话,还是赶紧跑吧。
祝七正打算扭头就走,草丛又动了两下,下一秒,一只小动物从里面钻了出来,甩着脑袋抖掉身上的杂草。冲着他叫了声:“嗷。”
没什么威慑力的幼崽叫声。
——是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白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