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擦干净脸,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是三哥:“七七,可以进去么?”
祝七一愣,想说不可以,但这么说肯定会徒增疑窦。而且要说家里面谁是管他管得最多的,当属三哥。他跟着五姐六哥胡闹,完全不怕被父母教育,唯独怕他三哥拉下来的脸。
他匆匆抱起昏睡中绵软得像是没骨头的小白虎:“等一下,三哥。”
一分钟后,祝七乖乖打开门:“三哥。”
三哥一眼看出他的异样,皱眉问:“眼睛怎么回事?哭了?”
祝七“啊”了一声:“……没有,我刚有点困,打了几个哈欠。”
谁知他三哥根本不信:“七七,不要撒谎。”
“……”
祝七心虚地侧身,让三哥进屋。
大白虎变成小白虎后又没了气味,房间里看不出也闻不到痕迹。
祝杉没有起疑。
“三哥,怎么了?”祝七大概也能猜到三哥是来问什么的。
三哥其实不是一只擅长交谈的鼠,在祝七的成长道路上,他更多的是作为一个沉默但温柔的倾听者。这也是和徐景祎相处得越久,祝七越觉得他们两个不像的地方。
徐景祎只是惜字如金,能简单说明的就不想多费口舌。
其实就是嫌麻烦。
祝七想得有些出神,倏地对上三哥的眼睛,他赶忙回神,默默将上扬的嘴角拉回水平线。
“七七,你从昨天晚上回来就不太对劲。”三哥说。
——要说哪里想,这种敏锐度还是有点像的。
祝七能做的也只有装傻:“我有吗……”
“有,”祝杉斩钉截铁,“发生了什么事?”
虽说三哥不善言辞,但过去一旦有什么事,他三哥这么问完,祝七基本就招了。
然而这次他摇摇头说没有。
这种话当然骗不过三哥。
三哥顿了一顿,神色忽然灰暗,耳朵也耷拉下去,祝七仿佛都能看见他脑袋上飘着的乌云。
好像又受了什么很大的打击。
祝七赶紧道:“三哥,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有些事需要在房间里好好想想……”
三哥头顶的乌云还在,他问:“是今天爸妈和你谈的事么?”
“爸爸妈妈告诉你了吗?”
“没有。”
看见幺弟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祝杉有些僵硬。
而祝七感觉他三哥头顶的那片小乌云隐隐约约打了个晴天霹雳般的闪电。
几分钟后,祝杉下楼,沙发里钻出两颗目光炯炯的脑袋。
还有两只趴在沙发扶手上你贴我我贴你的仓鼠,是变回兽形的祝父祝母。
“哇,哥,你这……”祝思寻找一个合适的说辞,“还活着吗?”
祝琉说:“看上去是走了有一阵子了。”
祝杉面色淡定中透着些许灰败,脚步缓慢中带着一丝虚浮。
他缓缓坐下,手肘抵在膝盖上,慢慢地弯腰,手掌撑住额头,整只鼠像是在瓢泼大雨中深深挫败:“……什么都没告诉我。”
祝思祝琉对视一眼。
祝思嘴角上扬,眼神示意:别笑。
祝琉已经咧着嘴在笑了。
“可能是不好意思说呢?”祝思轻咳一声说。
“是啊,三哥。”祝琉附和。
祝父祝母两只小仓鼠蹦过去,祝母伸着自己短小的鼠爪子宽慰地拍拍儿子。
“不,”祝杉的声音低沉中满是无力,“他说,不想告诉我……”
祝思和祝琉终于憋不住大笑出声,这确实是祝七能说出来的话,他们甚至第一时间能想象到弟弟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有多无辜、语气有多真诚。
而祝杉身上的阴霾笼罩得更深了。
祝思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三哥,你别难过,真的……孩子长大了嘛,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的啦。”
祝琉坐过去,边笑边勾住他哥的肩膀安慰:“没事儿,哥,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况且爸妈不是也说了吗,七七现在可能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
祝杉头顶的雨还在继续下,祝母顺着儿子的衣服爬到他头上,揉着他的头发吱吱叫地安慰。
祝父站在沙发扶手上,模样严肃板正,却也还是努力伸着爪子拍了拍儿子的胳膊。
-
三哥刚走,祝七一边在心里愧疚地向三哥道歉,同时赶紧打开衣柜,将小白虎从里面抱出来放回床上。
听见楼下传来的四姐和六哥的笑声,他心头再次涌上罪恶感。
只是他想再等等。
等徐景祎醒来、等所有的疑虑都得到解答。
只是徐景祎这一觉睡得好长,三天过去也没见醒。不过每天醒来,祝七发现小白虎似乎比前一天长大了一点。
眼瞅着从一只小奶虎长成了捡到时的幼虎模样。
祝七这两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动轨迹在客厅、餐厅和房间来回转,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房间里。
洛爻约他几次,他都说改天。
“你到底怎么了啊这么忙?”洛爻打来电话询问。
祝七抚摸着小白虎的肚皮,感受着心跳和呼吸,囫囵道:“唔……跟人类世界的事情有点关系。”
“好吧,”听他的语气似乎不能多说,洛爻便没再多问,“我就怕你是因为那谁才不跟我出门呢。”
祝七不解:“比恩吗?我为什么要因为他拒绝你?”
“就是……怕一出门就遇见他什么的?”
洛爻絮叨:“那家伙之前不是都搬去中心都市了吗?鬼知道这会儿跑回来是故地重游还是想干嘛……我看他发的那些动态,一时半会儿还不打算走呢,我看就是冲着你来的。这都好几年了,这小子怎么还不死心啊?当初还想离间我们,我现在想起来就气。”
时隔几年,祝七倒是没阿爻那么气,何况当时他情窦未开,如果不是喜欢上徐景祎,他可能都想不起来自己的青春期还有过比恩这只鼠的痕迹。
讨厌倒还是讨厌的。
“算了,既然你出不了门,那我去找你吧?我都好久没去你家玩了。”洛爻说。
“不行。”
“……啊?”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急,祝七缓和下来:“现在还不行……过段时间可以吗?”
“也是因为人类世界?”
“嗯。”
“那好吧,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
祝七说好,又道了声歉。
洛爻被拒绝了也不生气,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挂电话。
结果电话挂断没多久,祝七待机的电脑叮咚响了一声,是他没关掉的云朵的网页。就像人类有各种各样的社区平台,动物世界大家最常用的社区平台是一个叫“云朵”的网站。他在这上面不怎么发动态,但会经常开着看看朋友、家人们的动态,也会用来关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这声“叮咚”只在有谁关注他的时候才会响。
祝七点开,赫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比恩。头像就是他自己。
他皱了皱眉,后台很快收到一条私信。
bean1116:[祝七,好久不见,我是比恩。冒昧打扰,可以请你听我说几句话吗?]
祝七没回,他紧跟着发来一长段文字,像是早就打好了稿子。内容大概是为自己从前的行为感到惭愧,语气非常诚恳地道了歉,也为那天在北街的急躁举动说了对不起。
他说过去年纪小,不懂得该怎么靠近心仪的对象,所以使了些卑劣的手段。
还说搬去中心都市的这几年里,虽然也对其他的兽人心动过,可总是会想起你,这次本来也是抱着一丝希望才回贝果镇看看的,没想到真的那么偶然地遇见了。
比恩说他觉得这像是一种冥冥中的注定。
——可祝七不觉得。
不过前半部分的道歉,他是可以接受的。
祝七想了想,还是就道歉的内容礼貌地回复了他。
虽然他们现在年纪也没有多大,不过18而已,但13、4岁的时候确实比现在不成熟很多,也会做出很多幼稚的事情。何况他们有着动物的天性,比起同年龄的人类,只会更懵懂无知。
却不想只是回复了前半段的道歉,比恩便好像将这视作一种信号:[你回复我了!]
bean1116:[太好了,那你明天有空吗?可不可以出去吃餐饭?我想为之前的行为当面郑重地道歉。]
bean1116:[而且这么长时间没回贝果镇,我也想和以前的朋友多聊一聊。]
如果还是以前的祝七,可能就真的迟迟顿顿地去了。
现在他却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真正的用意——好吧,对方本身也没有多加掩饰。
祝七:[不用了,谢谢你的邀请。]
比恩不死心,又发来几句邀约的请求,祝七想了想,问他:[你是想要追求我吗?]
对面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片刻,bean1116发来消息:[你还是这么直接……]
bean1116:[是的,我是想要再次追求你。]
bean1116:[可以吗?]
祝七看向床上的小白虎,忍不住伸手撸了两把虎皮肚,然后发现自己猖狂的爪子好像和当初徐景祎摸他的仓鼠肚子、戳他的仓鼠屁股时没什么区别。
但是真的好舒服。
撸爽了,他摸摸胸前的戒指,非常坚定地回绝道:[对不起,不可以。]
祝七:[我已经有恋人啦。]
私信窗口上,对方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闪,最后发来一句:[怎么可能?]
祝七认真道:[你关注我应该也是为了追求我,但我已经拒绝你了,不好意思,我会把你移除的。]
发送完,他真的把比恩从自己的粉丝列表中移除了。
移除后,他们的私信也就没办法再往来。没过几秒,比恩又重新关注了回来。
祝七将他移除,他再次关注。
来回了两次,祝七有些不理解,也觉得有点讨厌。于是又一次移除后,他将比恩的账号设置成了不可见对象。俗称拉黑。
他关了灯滚上床,将小白虎当做毛绒抱枕似的搂住。
这也是祝七这三天里经常干的事情。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把某人当抱枕,只不过是从大号的人形抱枕变成了小号的虎皮抱枕。他都很喜欢。
“好讨厌……”他嘟嘟囔囔地把脸埋在小白虎身上蹭了蹭,就像曾经无数次蹭着徐景祎的胸膛那样,“你到底什么时候才醒呀……”
片刻,祝七松开虎皮抱枕,“嘭”地一下变回仓鼠。
从衣服里钻出来,他像过去三天一样,拱拱蹭蹭,在小白虎怀里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埋进去。
这几天,他睡得很好,不再需要戒指和瓜子抱枕的抚慰,也没有再做过任何的梦。无论好的坏的。
月光从未拉合完全的窗帘中间慢慢爬上床,投射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徐景祎阖眼感受了片刻体内力量的游走,缓神片刻,垂眸,视线温柔地落在失去庇护的仓鼠团子上。
他躺下去,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仓鼠团子的屁股。
这确实是祝七的敏感区,哪怕是在睡梦中,也闹脾气似的抖了抖屁股。
徐景祎轻笑一声,又戳两下。
睡梦中的小团子翻了个身,把屁股藏在底下,却又把肚皮大咧咧地暴露了出来。
于是他俯身凑过去,鼻子和嘴唇轻轻地埋进小仓鼠柔软的肚皮。
不需要嗅闻,那香甜的棉花糖味早已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填满每一处空洞的缝隙。
满满当当。
“乖乖,”徐景祎低低地唤他,“我也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