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七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大老虎,只剩怀里的瓜子抱枕。
抱着瓜子失望了会儿,隐约听见楼下的动静,他好奇地坐起来。
夏令节将至,连四姐和六哥都不赖床了,今天祝七反倒成了起床最晚的那个。
刚出房间,六哥爽朗的笑声飘上来。
祝七蹲在楼梯转角悄悄往下看。
大哥、二姐和三哥上班,父母也不在,只剩下四姐和六哥。
噢,还有他的男朋友徐景祎。
三人在编织兽偶,面前堆着大把材料,四姐在给完成的兽偶做初步的上色,六哥和徐景祎在编织兽偶,但几乎都是徐景祎在动手,六哥负责给他递材料和工具。
也不知道六哥刚刚在笑什么?
祝七蹲着继续偷听。
“哈哈哈,七七还会这样?”
嗯?在聊他吗?
祝七竖起耳朵,听得更认真。
而楼下,徐景祎继续道:“看入迷了还会模仿里面的动物。”
“真的?”
“嗯。比如……”徐景祎勾了勾唇说,“小狗。”
祝七:?
谁模仿小狗?
祝七有些迷茫,是在说他吗?可他什么时候模仿过小狗……
可他还想接着听的时候,发现听不清了。
这个距离,明明不可能听不见的。而且他们嘴在动,声音还越来越小了。
祝七不死心地往前探了又探,盯了小片刻,在频频三人只动嘴皮未闻其声后,终于缓慢地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的问题——肯定是徐景祎在偷偷用法术!
他刚才都看见徐景祎笑了!
那种笑他再熟悉不过,只有这人取笑自己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
余光里,蹲在楼梯转角鼠鼠祟祟的少年转眼不见,徐景祎一顿,在祝琉兴致盎然的注视下继续揭着对方弟弟的老底。
当然,作为回报,祝琉和祝思也说了很多关于他小男朋友的往事。
有些是已经从祝七那里听过的,有些是全新的。
就在祝琉说到自家弟弟小时候以为啃树皮能长高,偷偷啃了好几天草叶子的事时,徐景祎的裤腿被某种小动物的爪子挠得唰唰响。
一低头,啃树皮的主人公正恼羞成怒地挥舞着小短手在他裤脚上泄愤。
“七七起了?”祝思凑过来,“怎么变回仓鼠了。”
祝七没说话,挠完徐景祎的裤腿,扭头去挠他六哥的。
一只仓鼠能有多少攻击力?祝琉还是边躲边啧啧:“我们家七七去了趟人类世界,也是脾气见长咯。”
祝七还想挠,却被徐景祎捏起来放在了手心里。
于是小仓鼠转个面,冲着他非常严肃地声明:“叽!”
我没有啃树皮!
徐景祎“嗯”了声;“那是啃什么了?”
啃……
不对,什么都没啃过!
没有跳坑的小仓鼠选择啃了口男朋友的手。
可惜他的哥哥姐姐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六哥说:“你啃过的那块树皮现在还在老爸书房挂着呢。”
四姐说:“上个月爸还换了新的裱框。”
祝七;“……”
祝七;“…………”
徐景祎也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裱起来了?”
“可不。”
想到什么,祝琉轻咳一声:“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
见状,祝七也想起来了——爸爸在书房里的“收藏”可不止自己的。
祝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收藏点有纪念感的小玩意。
所以除了他啃过的树皮,当然还会有关于祝母以及几位哥哥姐姐们的物品。
这下祝七来了劲,一扭屁股蹭蹭蹭沿着徐景祎的胳膊往上爬,爬到他耳朵边小声地叽叽歪歪。
祝琉警觉:“七七,你嘀咕什么呢?说我们坏话?”
祝七理不直气也壮:“叽!”
才没有!
徐景祎眼中染上星点笑意,陪着毛绒团子撒谎说;“在夸你们。”
祝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徐景祎没吭声。
祝琉:“……喂,你倒是说话啊。”
徐景祎;“真话假话?”
祝琉:“。”
祝思在一旁大笑。
祝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贴在徐景祎耳边小声叽叽地问,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啦?
他说,早餐。
祝七;“?”
早餐?
徐景祎把肩头的毛绒团子捏下来:“先去吃早餐。”
小仓鼠被放在地上,扑腾着小短腿听话地跑走了。
几分钟后,重新穿戴整齐的祝七下楼来到厨房。早餐温热正好,他却看得一愣。
虽然和三哥做的很像,但他能够很清楚地辨认出这是徐景祎做的。
祝七一边捧着早餐坐到餐桌前,一边继续观察其乐融融的哥哥姐姐和男朋友。
昨天的氛围还不是这样的。
而且以徐景祎的行事风格,不会只给自己做早餐。
吃完早餐,祝七兴冲冲地加入他们。
“爸爸妈妈呢?”
“买东西去了,”四姐说,“妈说今晚要给她准儿婿做一桌好吃的。”
要说家里谁是厨艺最好的鼠,祝母当之无愧。只是认识祝父后,下厨的机会便大大减少。
再后来掌勺的又多了个祝杉,她离厨房就更远了。
祝琉有些酸溜溜地:“某人真有口服。”
徐景祎宠辱不惊:“托七七的福。”
祝七正起头做一个新兽偶,不解道:“我?”
徐景祎没作解释,伸手帮他弄了弄:“这里,往这边穿过去。”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祝七感叹:“你好厉害。”
闻言,摆弄着材料的祝琉不乐意了:“七七,我呢?”
祝思不甘示弱:“还有我。”
“我刚刚看见了,六哥你都没做什么,”祝七很诚实,“四姐的颜色涂得好看,我喜欢这个。”
他指了指一个上好色的兽偶,从外形和描绘的神态来看,很像祝琉。
有点歪但还算均衡的端水让祝琉勉强满意。
祝七编得缓慢,不一会儿,他发现身边人的动作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慢下来。
像是为了配合他的步调。
四人边聊边做,偶尔伴随着祝琉单方面和徐景祎的斗嘴。
无论他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徐景祎的态度都是淡淡一句:六哥说得对。
想着自己和他的年龄差距,这声“六哥”听得祝琉有点折寿。于是他大发慈悲,决定暂且不跟这位准弟夫计较。
祝父祝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派和谐的景象。
祝母倍感欣慰,而与她截然相反的是祝父面无表情的扑克脸。
于是等到祝母上楼换衣服时,祝父在昨晚临时拉建的小群里开始兴师问罪。
祝家之父:[@六六六,背叛革命。]
祝伊:[?]
六六六:[冤枉啊老爸!都是那个姓徐的太诡计多端!]
祝思思:[爸,我作证,他不冤,他自愿的]
六六六:[四姐?我举报你作伪证!]
尔:[见好就收啊你们]
对此毫无知觉的祝七还在和手里的兽偶奋斗。
上次帮着父母编过一点,但那是仓鼠兽偶,有父母在旁边打样,没有什么难度;这次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种形状,没个参照物,全靠手机里搜索出来的教程,加上徐景祎不时的指导才没偏离。
徐景祎帮得多了,祝七还有些不乐意。
毕竟不是做给自己的。
可编到其中一步,似乎出了点差错,教程也有点看不懂,他迟疑几下,还是认命地就近寻求帮助:“这里……你怎么了?”
徐景祎微微蹙着眉,若有所思地望着厨房的方向。
祝父在厨房。
祝七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觉得哪里奇怪。
这时祝母换好衣服走下楼梯,徐景祎看了一眼,对他说;“先休息下,我们带这些兽偶出去吹一吹。”
他说的是刚上完色的两只兽偶,颜料还没干。
祝七说好,和他一起去了后院。
上完色的兽偶不能暴晒,最好的是自然风干。
后院树木茂盛,穿林而过的夏风滤掉了初夏的暑气,清凉宜人。
他们在凉亭坐下,两只兽偶放在桌上迎着自然风。
“怎么了吗?”祝七问,他知道徐景祎出来是有话要说。
徐景祎似乎在风里感受着什么,说:“叔叔阿姨刚刚回来时,身上带着别的气息。”
他说的是“气息”,不是“气味”,这就说明不是祝七这样的小动物能闻到的。
祝七一愣,听懂了言下之意:“是和你一样的……?”
“嗯。而且……很熟悉。”
“是认识的人吗?”祝七眼睛一亮,“姜霖和姜露?”
“不是。”
祝七有些遗憾,又问:“那你分辨出来是谁了吗?”
徐景祎沉吟片刻,说:“或许……我不确定。”
“爸爸妈妈带回来的,你又在这儿,如果不是无意之间蹭上,那就是对方故意留下气息……”
正念叨着,祝七发现徐景祎的注意力完全地落在自己身上了。
他无辜地眨眨眼:“嗯?”
“没什么,”徐景祎凑过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亲,低声夸,“好聪明,乖乖。”
亲昵突如其来,祝七做贼似的回头瞅了眼屋子,小声地提醒他:“我在说正事……”
“嗯,听见了。所以才说你聪明。”
祝七用脑袋撞他下巴。轻轻地。
徐景祎轻笑一声,顺势将他揽进怀里。
“你的分析完全正确。”他说。
“那现在要怎么做?那个气息会有危险吗?我去问问爸爸妈妈好了。”
徐景祎说:“应该只是在试探。或许对方也是在他们身上嗅到了我的气息,所以才会留下自己的信号。”
“说起来,这段时间都没怎么闻到你的气味……”祝七鼻子贴在他胸膛嗅了嗅,“你藏起来了吗?”
“嗯。我现在可还是失踪兽口。兽人的嗅觉可比人类灵敏。”
祝七“啊”了声。
他都忘了,收容所还在寻找一只走失的白虎幼崽呢。
“你们这的寻兽启事多久才会撤?”徐景祎问。
“唔……再过三个月?”
三个月……
祝七微微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臂。
“怎么了?”
祝七摇摇头:“没什么。”
没过多久,六哥的声音从窗口遥遥传来:“那边两个,抱够没?出去太久了吧。”
祝七赶忙红着脸松手。
徐景祎却置若罔闻地亲了下他头顶的鼠耳朵。
午餐吃得比较简单,祝父做的,虽然对徐某人的份有些不情不愿,但在徐某人提出他来做时还是拒绝了。
餐桌上气氛融洽,祝七边吃边思索,看看徐景祎,还是问了出来:“爸爸妈妈,你们今天去买东西,有没有遇到谁啊?”
“怎么这么问?”祝母好笑道,“出门一趟遇到的人那可就多了,你是指谁?”
祝父倒是直击要点;“发生什么事了吗?”
祝七低头扒了两口坚果饭:“哦……没有,就是你们回来的时候闻到些很陌生的气味,有点不习惯。”
“是吗?”祝母抬手嗅嗅胳膊。
这时祝父说:“是不是你遇到的那只狗。”
祝母恍然;“有可能。”
徐景祎:“狗?”
“应该是狗吧……”祝母犹疑不定,“说来也怪,看着像狗又像猫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从体型上看像是狗吧。反正莫名跟了我俩一路,我还以为它是饿了,买了点吃的给它,谁知道它光是在我身上闻来闻去,最后什么都没吃就走了。”
祝七和徐景祎对视。
他看见徐景祎的眉头微微一皱,很快又松开。
祝母:“七七闻到的应该就是它的味道吧,在镇子上似乎没见过那样的狗。”
祝七囫囵答:“可能是吧。”
话题围绕在这条狗上进行了一会儿,便跳转另一个方向。
趁着他们没注意,祝七扯扯徐景祎的衣摆,凑过去小声问:“会是妈妈说的那只小狗吗?”
“也许。”
“那你要去找它吗?”
“不用,静观其变就好。”
祝七咬着筷子看他:“你好像认为它会找过来。”
徐景祎给他夹了块南瓜,不置可否:“说不定呢。”
饭后他们一起做了会儿夏令节需要的东西。加上祝七手中在做的,还剩下四个兽偶要做,以及一些用来装饰屋子的小物品。
之后祝父祝母上楼午睡,祝思伸伸懒腰,带着相机出门散步。祝琉拉着祝七和徐景祎在客厅打了会儿游戏,带着惨败心有不甘地往地毯上一趴,就地睡去。
祝七劝他回房间睡,无果,无奈地看向徐景祎。
“困吗?”徐景祎问。
祝七摇摇头,忽然灵光一闪,拉着徐景祎起身,轻声说::“走,我带你去后面玩。”
他们再次来到后院,祝七所说的“后面”,更具体的是指这里围起来的一片区域,里面是各种各样的游乐设施,就像一座缩小版的游乐园。
和身后这幢木屋比起来,圈起来这块地显得格外迷你。
——然而对仓鼠来说,却宽敞得足以容纳下七八只仓鼠撒欢打滚。
“这就是你说过的游乐场么。”刚刚来的时候徐景祎就注意到了。
“对!”
但是祝七看着徐景祎,在脑海里比划了下白虎幼崽的体型,有些失望;“对你来说还是小了……”
徐景祎抬眉:“想让我玩?”
祝七点头。
徐景祎没说话,只是眨眼间在他面前变回了白虎幼崽的模样——不,不能说是幼崽了,仓鼠一般的大小,简直像个小小的挂偶!
祝七惊叹不已,蹲下去,就像平时徐景祎做的那样伸出了手掌。
挂偶似的小白虎走道了他掌心里。
祝七几乎屏住呼吸,把白虎挂偶端起来,在眼前细细打量,喃喃自语道:“原来你平时看我就是这种感觉……”
小挂偶伏下脑袋,在他掌心舔了舔。
这感觉好奇妙。
缩小成了挂偶,猫科动物舌上的倒刺触感都不一样了,一点儿不疼,细细密密又柔软的小肉刺贴在手上,酥痒的感觉从手心传到身体不知名的地方,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徐景祎,你好可爱。”祝七爱不释手地捧着挂偶小虎,用食指小心地摸了摸。
似乎更软了,稍微用力点都会捏坏似的。
自己是只小仓鼠的时候,却不会有这种感觉。
大概是徐景祎每次捏他、搓他、揉他甚至是握着他,力道都恰到好处,完全不会让鼠有心理负担。
徐景祎也会像他这样吗?生怕用错劲,伤到手里的小家伙。
“会。”
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在脑海中响起。
祝七说:“我什么都没说呢。”
“我很了解你,乖乖。”
祝七心头一软:“原来你也会担心。”
徐景祎:“嗯。毕竟你像个汤圆一样。”
汤圆的比喻听得祝七不知该不该高兴。
但他还记得自己是要给徐景祎分享自己最爱的游乐场,兴致勃勃地捧着小挂偶来到游乐场入口,弯腰把它放下去。
挂偶站在入口边,仰头看着如今像座山似的祝七,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导游不来么?”他问。
祝七只好摘下戒指妥帖地收好,嘭一下也变回了仓鼠。
从衣服里爬出来,看见的是和自己一般大的小白虎。
他有点郁闷;“叽?”
为什么你可以带着衣服变来变去的?
这也是徐景祎和兽人很不一样的地方。
衣服对兽人来说并不是皮毛的一部分,只是从动物变成人后学会的“遮羞”和“打扮”,但是徐景祎不是这样,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化。
“下次给你施个术。”徐景祎说。
祝七欢天喜地地说好,领着自己唯一的游客进入仓鼠游乐场。
白虎挂偶是只配合的游客,仓鼠导游玩什么,他就玩什么;仓鼠导游怎么玩,他就怎么玩。
甚至仓鼠导游失误不小心在沙子里滚了一圈,他也跟着滚一圈。
导游羞窘:“叽!”
这个就不用跟着我做了!
挂偶游客说:“我以为你故意的。”
祝七:“……”
导游恼羞成怒地刨沙子,试图把坏心眼的游客埋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树丛忽然动了一下。
祝七动作迟缓下来。
他盯着那片树丛,眼看着树丛又动了动。
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过来。
徐景祎自然也察觉了:“先出去。”
祝七带着满身的沙子钻出游乐场,就在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从树丛里蹿出来的同时,徐景祎也变回了人形,伸手把仓鼠捞起来;
……只不过他也有点狼狈,头发上身上也都还挂着沙子。
祝七趴在徐景祎手心,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从树丛里蹿出来的是一只白猫和一只……狗?
更诡异地是,他听见徐景祎对这一只猫一只狗说:“真的是你们……祖父,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