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崩塌,危机四起。世界扯去和平安详的外衣,露出狰狞獠牙。
从大景镇到冈市,原本只需要数个小时的路程也因愈演愈烈的巨变而延长为近半月的求生剧本。
但柏微言却没什么感觉。
他甚至还胖了。
粉雕玉琢的小朋友双手托腮,手指和手指之间、手掌和脸颊之间皆有软乎乎的小肥膘彰显着存在感。
他望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景象,不知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
“马上就要到冈市了,怎么突然叹气?”坐在柏微言身侧的郁博达瞧着晃着尾巴尖兀自沉思的崽,不免好奇。
“我胖了。”柏微言放下两只小肉手,深沉道。
“胖了就胖了呗。”郁博达不甚在意:“你胖了也可爱。”
他转头又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柏微言一圈,得出结论:“看不出来你胖了。”
而且,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肉嘟嘟的吗?
——郁博达识趣地咽下这句吐槽,转而问起:“微言,谁说你胖了?”
毫不知情的柏微言小脸皱巴,目光幽怨地看了眼前面座位上好似什么也没听到,神肃凝眸一本正经掌着方向盘的郑云野。
原本准备和柏微言同仇敌忾地去谴责伤害崽心的坏蛋的郁博达卡壳。
“啊……是老大啊哈哈……”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缩回座位里不说话了。
柏微言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冯远涛和宁元也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宁元还越过郁博达,伸手摸了摸柏微言的小卷毛以示支持。
但他们都没开口谴责前面座位上唇畔带笑的英俊男子——包括柏微言。
谁让郑云野不仅武力值高,做饭也超好吃呢。
柏微言晃晃脚丫,理直气壮地想,我超喜欢郑云野——做的饭哒!
再说了,自己身上这点肉肉不也都是郑云野养出来的吗?
说就说吧,今晚不和郑云野一个屋子就是了!
胖乎乎的小朋友忍痛割爱!
乌湛湛的圆眼睛将冯远涛、宁元和郁博达一一看过,柏微言:“宁元,我今晚和你一起睡吧?”
他观察过了,三人中宁元最爱干净。
小朋友暗戳戳地想着,除了郑云野,和宁元睡一屋最划算了!
宁元微愕。
这些日子,每次落脚歇息,柏微言都是和郑云野睡一起的。
现在小孩突然改变主意,难免引得大家惊讶。
“呃……”宁元不敢直接应下,偷偷去瞄郑云野。
郑云野这次没再作壁上观,清清淡淡抛出一个问题:“不和我睡,谁给你烧热水洗澡?”
水电皆断的现在,柏微言没从白嫩嫩团子变成脏兮兮煤球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郑云野每天都会主动烧热水给他洗澡。
夏日炎热,郑云野和郁博达三人可以简单冲凉,但身娇脆弱的小孩子可不能直接用冷水淋。
因而,郑云野每日烧好的热水对柏微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柏微言气汹汹高竖的毛耳朵微微下塌。
郑云野又冷冷淡淡地抛出第二个问题:“谁给你洗衣服?”
活死人横行,血肉碎骨横飞。柏微言没变成脏兮兮煤球的重要原因之二——郑云野会帮他把脏衣服洗干净晾好,晾干之后又会帮他叠整齐收好。
柏微言高竖的毛耳朵趴进了胡乱翘起的小卷毛里。
郑云野:“谁帮你——”
“我错了!”小奶音语调高扬,柏微言像只打了败仗的猫崽子,蔫头耷脑地认错,并认认真真反思自己:“我是坏蛋。”
“你帮了我好多好多,你还给我带我喜欢吃的零食,帮我找好玩的玩具,我却嫌弃你,不想和你睡一间屋子,我是坏蛋,是小白眼狼。”
这回儿,连郑云野都惊讶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话?”他拧眉。
“呜?”柏微言不解地歪歪圆脑袋。
“小白眼狼。”郑云野提醒。
他明显不喜欢这个称呼:“别什么都往自己头上安。”
柏微言抿唇解释:“我听大周姐姐这样说过小林哥,就记住了。”
郑云野颔首示意明白了,然后他又提醒了一遍:“以后别瞎安排。”
“哦。”柏微言乖乖应下。
但小朋友想了又想,还是糯糯开口:“我错了。”
“知错能改,才是好孩子。”雪团子似的胖崽小脸嫩得仿佛能掐出水,神情认真又郑重。
眼睁睁瞧着郑云野忽悠小孩子的郁博达三人忍不住去看短寸浓眉的英俊男子,目光谴责。
完全没发现话题已经从“他说我胖我要躲一躲他”诡异跳跃成“我是个坏蛋,郑云野对我这么好,我居然还要抛弃他”的柏微言还在乌眸亮晶晶地望着郑云野。
郑云野早已丢弃的良心隐隐作痛。
他握着方向盘,准备把事情解释清楚。
唉,崽生气就再哄吧。
郑云野难得无奈地想。
“倏——”
但突然暴起的青翠草叶没给郑云野解释的机会。
瞬间,因一路奔波而不复崭新的车子被铺天盖地袭来的草叶捆成粽子。
天地翻转,头晕眼花。
宁元强撑着用力推了推车门,车门纹丝不动。
郑云野扔下一句“老实待在车上”,便手持乌黑长棍下了车。
——他还不忘把车门关好。
然后,长棍一撬,臂膀肌肉绷紧,车子便从翻壳乌龟状态解脱出来。
郑云野神色未见紧张,把他视为主心骨的郁博达三人便也安心了。虽然又是一番天旋地转,但每人眼眸中都不见慌乱,还能安安稳稳地继续等待。
柏微言和郁博达几人又有些许微妙的不同。
小孩乌溜溜的大眼睛藏着闪亮星辰,乌黑浓密的长睫扑扇间,战意汹汹。
简直就是一只跃跃欲试伸爪子的小奶虎。
等郑云野将草叶一一撕碎后折回,看到柏微言这奶凶奶凶的小模样,眼底若隐若现的红意便被忍俊不禁取代。
“等你再长大点。”他扬眉轻笑,眸色温柔:“我亲自教你打架。”
他们还有很久很久的相处时间。
虽然白塔也就那样,郑云野有点嫌弃又有些遗憾地想,只能先委屈小家伙了。
柏微言对郑云野的“亲自教”十分感兴趣,他瞅瞅自己白嫩莲藕似的短胳膊短腿,情不自禁期待起长大。
“一言为定!”
郑云野:“一言为定!”
……
袭击他们的变异植物被郑云野解决,一路过来又是碾压活死人又是翻来覆去折腾却仍旧跑得飞快的车子继续发挥吃苦耐劳精神,载着柏微言一行人行驶在田间水泥路面上。
倒不是郑云野不想走高速公路,只是灾难之初,太多人慌慌张张出城,尚未完全变异的活死人藏伏其中。当活死人彻底异变,狭窄的车厢和猝不及防的人们,一幕幕悲剧上演,最后导致高速公路被车辆堵塞。
不知过了多久,钢筋水泥浇筑而成的城市遥遥在望,慢慢现出清晰模样。
冈市地处平原,河湖环绕,草木蓊郁。
一直表现得平静坦然的郁博达握紧了拳头,眼中涌出紧张与忧虑。
柏微言歪头,尾巴尖尖拱呀拱呀,拱进了郁博达掌心里。
郁博达握着毛茸茸的尾巴尖,还未做出反应,另一侧的宁元就默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郁博达紧张散去,有些感动,又有些哭笑不得。
“指路。”这时,郑云野开口道。
郁博达连忙收回发散的思绪,紧张回忆起自己记下的路线。
大脑一片空白。
柏微言眨巴眨巴眼睛,小胖手掏呀掏,从旁边掏出一张地图来。
“喏。”小朋友大气道:“看吧。”
郁博达感激地接过地图。
习惯依赖导航的时代,当网络消失,来到陌生地域的人们便是两眼一抹黑。
郁博达没来过冈市,背下的路线也是在路途中临时抱佛脚,此刻打开地图,看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傻了眼。
郑云野嫌弃地收回视线。
他一打方向盘,车子乖巧地驶入旁侧车道。
“……老大?”郁博达磕磕巴巴。
郑云野只问:“洛丰石旅馆对不对?”
“对!”郁博达连忙点头。
郑云野便没再搭理他。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依稀可见曾经的繁华热闹。可如今,这座钢筋铁板支撑起的城市只余下安静与荒凉。
“到了。”七拐八拐后,车子停在城市角落的一栋矮楼前。
“洛丰石旅馆。”
郁博达下车,抬头望着楼房墙壁上悬挂的暗淡无光的招牌喃喃自语。
“别发呆了,快进去。”冯远涛推了推发小,语气急促。
郁博达恍然回神,握紧消防斧冲进旅馆。
柏微言也跳下车,亦步亦趋地跟着郑云野。
郑云野挑眉瞅他。
小孩仰起小脸讨好一笑:“不要拎。”
郑云野哼笑,却也没再说什么,默许了。
……
一间间房间翻过去,郁博达脸色逐渐苍白。
“没有,都没有。”郁博达走出最里面的一间房间,目光恍惚,神情呆滞。
冯远涛:“冷静点!”
“叔叔阿姨他们可能是离开了。这里是旅馆,停水停电后黑咕隆咚的,他们总要吃饭喝水吧?说不定是去别的地方了呢。”
郁博达勉强打起精神:“他们能去哪里?”
“你能千里迢迢来寻找叔叔阿姨,他们自然也能往回走,去找你,也许你们错过了。”宁元道。
这种可能性在郁博达决定前往冈市时就已经想过。方才寻不到人慌乱不已,此时神智渐清,想明白了,便松了口气。
“元子,海哥,谢谢你们。”他看着关切望着自己两个发小,由衷感谢道。
“我们之间,谢什么谢?不用谢!”冯远涛笑道。
三人结伴往外走。
“郁博达,那边有人。”爬上楼梯后,就一直和郑云野等在楼梯口防止活死人涌上来的柏微言见他们出来,后面也没有其他人,浓长眼睫扑扇几下,立即喊道。
“在哪?”
郁博达面色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