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洛原以为,鬼一般都比较忌讳提及生前事,或是死因,但无论是殷故还是这位鬼侍女,都推翻了宁洛的这一认知。
鬼侍女双瞳无光,嘴上句句提情爱,眼中却不见一点柔情。
她语气依旧淡然,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后来殷公子几乎不回鬼域了。他总是往人间跑,据说是结交了一位人间的书生公子,后来有一次他伤痕累累的回鬼域,拖着带血的衣裳就召集我们姐妹来,问我们,人间嫁娶男方一般要准备什么聘礼,还告示鬼域,收集人间各地不同习俗的聘礼,最后凑出三里聘礼还觉着不够,又把金库里的金银珠宝搬去一些,硬是凑出个十里提亲队伍来。”
鬼侍女:“当时整个鬼域都在传,很快鬼域就要大办盛宴,迎娶鬼夫人。结果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鬼侍女说罢,木木的转头盯住宁洛,宁洛一怔,难为情的勾唇笑笑。
鬼侍女道:“我见过你。之前有一群人来广涞宫闹事,跟殷公子同座高台黑帘后的人,就是你,对吗?”
宁洛苦笑道:“是我……”
这样的氛围很奇怪,宁洛有种正在被兴师问罪的感觉。
“嗯,殷公子在人间结交的书生好友,应该也是你。”
宁洛怯怯问道:“姑娘会因此不高兴吗?”
鬼侍女沉默片刻,道:“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宁洛又道:“那你如今还倾慕殷公子吗?”
鬼侍女又思索沉默片刻,然答道:“我不知道。殷公子最近待我们都和善许多,姐姐们也是这么说的,宛如变了个人。但与我没有太多接触,所以暂时也不能说明我对殷公子的心意到底如何。”
鬼侍女说罢,转头看向宁洛,面无表情的问道:“你呢?你是殷公子的男宠吧,你如何看待他重金礼聘娶新娘的事情?你会不高兴吗?”
宁洛愣住,表情略显尴尬。
原来鬼域也不是鬼鬼皆知他的身份。
虽然说出来可能会把侍女吓一跳,但宁洛也不想欺瞒人家,于是难为情的笑道:“那个……我就是殷公子重金礼聘娶的新娘。还有今年将山县送嫁的新娘也是我……”
“……”
鬼侍女脸上终于出现错愕神情:“欸?什么?你,可你,诶?你不是男子吗?”
宁洛不好意思的笑道:“嗯,是的……”
鬼侍女错愕的表情僵在脸上久久未退,不时,她突然变得焦躁:“你在开玩笑吗?怎么可能?殷公子怎么会娶一个……”
语音还未落下,便听足音从身后传来,鬼侍女反应一滞,回头见是殷故,立马起身,低头行礼,嘴巴却像被黏住一般,念不出礼词来。
宁洛回头见殷故,有些诧异,还未说什么,就被殷故一把拉了起来。
宁洛:“殷郎?你怎么起来了?方才不是还在睡觉的吗?你身体还未痊愈,可不能再出来吹风的。”
鬼侍女惊诧表情更甚,低着头,眼睛瞪圆。
殷故面无表情歪头看他,然后一把将宁洛抱了起来,直接转头回殿。
宁洛见状,连忙挣扎,叫嚷道:“等会儿等会儿!作甚呐!放我下来!殷郎!”
宁洛伸腿瞪眼,张牙舞爪,最后还是被扔到了榻上,还不得动弹就被殷故压了上来,紧紧抱住。
“殷,殷郎,我喘不上气了,松点……”
殷故不松,闷声道:“我不知道到她恋慕我,我马上叫人将她调走。”
宁洛蒙然,又听殷故道:“小郎君莫要生气。”
宁洛更懵,于是道:“殷郎,我没有生气呀。”
殷故松手,支起身子看他,脸上表情却更为难看了。他闷闷不乐道:“为何不气?”
宁洛不解:“为何要气?”
殷故道:“即使他人恋慕我,你也不气?”
宁洛无奈,道:“殷郎,他人恋慕你,是因为你好,我总不能因此生气吧。”宁洛勾住殷郎的脖子将他抱住,贴耳道:“只要殷郎只一心一意恋慕着我就好了。”
殷郎不言,却也回手抱他。
宁洛怎么可能会生气,他非但不气,还觉得惋惜。
将山县此等陋习延续多年,被送至鬼域的新娘数不胜数,殷郎就没有想过彻底平息此事吗?
于是宁洛道:“殷郎,可有法子让将山县不再送女子来冥婚?方才那位侍女,从小就被当做冥婚新娘来养,着实可怜……”
殷故抬眸看他:“是在吃醋吗?”
宁洛即刻道:“不是,单纯觉得此番陋习不该延续。”
殷故沉默片刻后,叹气道:“此事,牵连之事众多,我一直有在想办法,但其中还有许多谜团未解。要根除冥婚之事……尚需些时日。”
宁洛听闻略感讶异,他不曾想过殷故真的有在暗中插手此事。
不过细想也对,殷郎确实可能会这么做。
那么多新娘被送入鬼域,那么沉的怨气都被殷故一一压制安抚下来。上次在墨城见诸位新娘,都不大像志怪小说中,枉死的女鬼般可怕。
其中,殷故应该做了不少事情,下了不少功夫。
宁洛越发觉得,殷故是那种会默默做一堆事情却不爱宣扬之人。
如此,略感心动,虽然心中还有些话想责备,但如此一番,宁洛的语气不由变得柔和许多:“还有啊,殷郎,你既听见她说恋慕你,怎就能当着她的面将我抱进来呢?有点太伤人了。”
“……”
殷故闻言,微微有些郁闷:“我是怕你多想吃醋,误会我是故意将对我有意的女子留在身边,才这般做的。”
宁洛闻言轻轻眯眼一笑,柔声责道:“你就只怕我吃醋,不怕旁人伤心吗?”
殷故:“旁人与我何干?”
“殷郎啊……”宁洛无奈的轻念一声,手掌轻抚他的后脑,又露满眼潋滟。红染半耳,宁洛又轻声责道:“你有点太缺德了……”
心脏跳得太快,殷故抱得太紧,感觉马上就要窒息。
殷郎的身体好烫……
宁洛轻轻推推他,羞嗔道:“殷郎,热。”
殷故满脸不舍,却还是坐起身子松开手,他揉揉脑袋,道:“我叫人给你收拾出一间偏殿来,我们暂时还是分房住的好。”
宁洛点头,见殷故面色发红,默默挪开视线,应道:“嗯。”
不久后,还是方才那个鬼侍女来接宁洛。
宁洛见她,略感尴尬。
而那鬼侍女,早已恢复以往的面无波澜,语气平静道:“宁公子,我来接您去偏殿休息。”
宁洛作揖:“多谢了。”
穿过回廊,见兴云殿旁有一宫殿,那殿上崭新的漆料味刺入宁洛鼻腔,还未得挂上牌匾就已点上灯笼,远看富丽堂皇,不知近看会有多惊艳。
宁洛停下脚步,不由问道:“姑娘,那座宫殿是鬼王新建的吗?”
鬼侍女也停下脚步,顺着宁洛指的方向望去,淡然道:“嗯,只差殷公子提字做匾,就能在里面点灯了。”
鬼侍女瞥向宁洛,道:“宁公子不知道吗?那是殷公子为您建的新婚殿。”
“啊?”宁洛闻言惊讶,顿时又面红耳赤。
鬼侍女则一脸淡然的说道:“殷公子准备聘礼时,顺道也在筹建那座宫殿了。听工匠说,殷公子准备给那座宫殿提名‘永宁殿’,起初我还以为是殷公子心怀苍生想天下永宁呢,如今才知道,这‘宁’字与天下苍生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宁洛沉沉垂下脑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羞道:“莫看了,快走吧。”
无论是思涟殿,还是兴云殿,皆是殷故以宁洛前世之名所起。宁洛并非第一次来鬼域,却从未听殷郎提起过。
这般从旁人口中得知,真是……令他觉着自己正被一股默然的浪漫所包裹。
埋头没走多远,突然一阵急促脚步迎面传来,宁洛抬头一瞧,竟是熟悉面孔——“江将军?”
来者一怔,行进动作一滞,立马跪下行大礼,并道:“末将不知是夫……宁公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宁洛见他额头有汗,眉头紧蹙,一副很着急的神情。又想到不久前殷故才禁了他的足,现在又是在殷故病重时,满鬼域瞎跑,宁洛心中隐隐不安。
宁洛心道:“殷郎说过,这位江将军疑似有谋反之心,虽然救下整座永和城的百姓功德无量,但现在殷郎病重,此人还是提防些比较好。”
宁洛颔首轻笑,姿态从容道:“免礼。江将军救下明府之事,我感激不尽,将军是宁某的恩人,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江令舟听罢一吓,起到一半的身子又给跪了下去,连忙道:“宁公子万万不可这么说!末将只是恪尽职责,一切都是按照殷公子的吩咐去办的!”
宁洛双眸微微一眯,语气一改前几秒的羞嗔,显出几分危险来:“嗯,殷郎虽是细心,但江将军做事更是妥帖,否则这永和城百姓早就成这黄泉路上的鬼魂了。说起来,将军前不久不是才被殷公子禁了足么?方才见将军行色匆匆,还以为是看错了。将军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江令舟一怔,双拳悄然捏紧,额头又冒冷汗。
宁洛细心的观察着江令舟的这些变化,心有些慌张,却依然面若镇定,等待着他的回答。
江令舟紧咽一口唾沫,道:“末将并非有意违抗殷公子命令,而是……有急事,要见殷公子。”
见殷故,这是宁洛不大想听见的答案。
在摸清楚江令舟真实目的之前,宁洛不会让他靠近殷故半分。
于是宁洛道:“殷公子才睡下,有什么事情同我说就好,待殷公子睡醒我自会转告。”
江令舟闻言,脸色更是难看,他猛地抬头望向宁洛,投去一双十分焦急的目光,道:“不可,宁公子,此事万万拖延不得!”
见他这般急着要见殷故,宁洛不仅眉头紧蹙,凝着他,不说话。
江令舟猛然起身,向他进一步,迫切道:“宁公子,且让我见见殷公子!此事关乎弥河山上下,真的万万拖延不得!”弥河山?
宁洛闻言眉头更皱,他进,宁洛却不退,岿然不动安如磐石,即使面前是身材壮他一倍的疑似叛贼的将军,也不见宁洛露半分怯意。
只再道一遍:“有什么事情,同我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