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洛一怔,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殷故犹豫片刻,道:“……我检查过了,无碍,不必太过担忧。”
听得殷故这番话,明宇才稍稍松一口气。
宁洛却不然,他看出殷故神情不对,若明诚真的无碍,殷故又怎会眉头紧锁,眼神恍惚?
但他未将此拆穿,也未追问,而是赶紧将话题转移,道:“仙君,观中可有能医治时疫的仙家法术?”
仙君听罢,无奈笑道:“世上若是有这般仙法,岂非人人都能长生不老了。”
宁洛闻言,小愣片刻,后垂头苦笑:“也是……”
宁洛松开仙君的手,扬眸笑道:“外面局势混乱,这段时日你们就先在此避避吧,吃食我与殷郎会给你们送来,待风头过了,再出来。”
明宇猛地抓住宁洛手腕:“那我嫂子怎么办?这时疫能治吗?”
宁洛望他焦灼的眼眸,眉头微蹙,似要回避着什么,赶紧将手抽出,起身离开:“能治的,就算不能治,我也会想办法。”
明宇呆呆看他:“能有什么办法……?”
殷故杵在原地,安静望宁洛离开。
忽的仙君唤道:“喂,鬼兄,你不跟上吗?”语音才落,仙君才注意到殷故双拳紧握,且额上不知为何,竟爆出青筋来。
仙君不由一哽,隐感不安。
殷故回头瞥了眼陈仙君,未言语,继而才转身跟上宁洛的步伐。
关上密室的大门,宁洛终于瘫软在地,他捂着嘴哭泣,流如雨下却不敢出声。
殷故将他抱入怀,他痛苦的一边揪着,一边咬着殷故的衣裳。
显然,宁洛已然崩溃,泣不成声。
待暮色到来,一缕月光打落在地上相拥的两人身上,宁洛已哭得头昏,眼泪流干。
殷故一手抱着他,一手捏着茶杯,待宁洛冷静后给他灌下水源。
宁洛脸色发白,靠卧在殷故怀中,忽的轻呢了一声:“夫君……”
殷故因为鲜少听见宁洛这般唤他,稍稍有些怔神:“嗯?”
宁洛眉头轻颤,呼吸颤抖,身体也蜷了蜷:“我是不是……要没有姐姐了……”
他说着,眼眶又泛湿润。
殷故没有马上作答,神情也有些恍惚。
月光将殷故的脸映得发白,仿佛将死之人是他一般。
宁洛又开始抽泣:“姐姐……带我……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为什么……好不容易……日子总算好过一点了……又……又要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为什么……姐姐是好人,为什么上天对她这般不好呢,为什么……”
殷故眼底波光颤动,他终是皱起了眉头,悲伤无以遮掩,轻声回应着:“嗯,为什么上天对他这般不好呢……”
宁洛啜泣,忽然想起什么,揪着殷故衣襟问道:“姐夫呢?姐夫究竟怎么样?殷郎方才在密室里所说,是真是假?”
殷故微微垂下头:“……姐夫身上也已出现红斑。那一瓶药丸……恐怕是撑不过五日。”
宁洛哭道:“那岂非连三日都不到了?”
殷故颔首不语。
宁洛再次痛哭流涕。
可就是这痛哭流涕一夜后,宁洛变得格外安静。
也是这一夜,皇帝因疫症驾崩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东乐国。
第二日,太阳依旧冉冉升起,晨光本温润,却在宁洛眼里格外刺眼。
他就这样靠在殷故怀里一个晚上,哭了停,停了又哭。
他将脸埋入殷故的胸怀,轻声道:“我想回家了……”
“……好。”
也许是一个动作僵得太久,殷故应声后又待许久才起身将宁洛抱起。
回到明家宅邸,宁洛便直直往姐姐的房间去。
明诚在床边,姐姐正坐床榻上,见宁洛,微笑着朝他招手。
宁洛见此情景,不由又泪如雨下,想要小跑靠近,却是腿一软险些栽倒,幸亏殷故一直跟在身旁,拉了他一把。
又看宁洛跑去,他召来鬼差,吩咐道:“去备些吃食,和一壶水来。”
鬼差领命,速去准备。
宁洛跪坐床边,想握姐姐的手,却发现她手已然溃烂,继而抬眸,见肩膀、脖子,甚至是脸上的皮肤也有不同程度的溃烂。
如此,连简单的拥抱都做不得了。
宁纾气色极差,脸上半点血色也不见得。她扬眉轻笑,虚着声音道:“哭什么哭,憋回去,好歹是个男子汉……”
宁洛无措的双手在空中晃悠了许久,最终只落到了自己的脸上,掩面痛哭。
一旁的明诚满眼心疼,他抬手揉揉宁洛的头发,嘶哑着声音道:“昨夜肯定未好好休息吧,头发都乱了。”
宁洛一边哭,一边摇头。
宁纾又道:“既是如此,现在先去好好睡一觉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
宁纾无奈,笑道:“究竟哭什么?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我还想早点到鬼域呢,这辈子没进皇宫里住过。”
他依然摇头,泣不成声。
宁纾叹气,抬眸看向殷故:“喂,你能把他打晕了带走吗?阿洛身子骨本就羸弱,再哭下去非虚脱不可。”
明诚无奈笑道:“纾儿,依宁洛的身子骨,这再打晕恐怕是要许久才能醒过来呢。”
宁纾道:“那不正好吗?待他一觉醒来,我俩就可以直接变成鬼回来找他了,还剩得他哭丧呢。”
宁洛不知为何姐姐能将生死之事说得这般轻松,明明泪眼婆娑间,也瞧见她眼里满是不舍与悲痛。
殷故上前将宁洛扶起,轻轻抱入怀中。他用尽极致的温柔语气,贴耳轻呢:“小郎君,哭太久了,暂且先睡一会儿吧。”
他轻顺宁洛头发,微微眯眼:“头发乱了,待以后我再给你重新束好。”
语落花香起,宁洛顿然两眼一黑,沉沉睡去。
他知道的,这一觉醒来,便再也没有姐姐与姐夫。
这一觉,睡得尤其安稳,无梦,无痛。
待他再度醒来时,呼吸骤然失调,心痛宛如刀绞。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双手捂着胸口喘气。
忽然身边伸来一只手为他顺背。
宁洛一惊,即刻转头去抓那人的手,声音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殷郎,姐姐她……!”
眼前人并不是殷郎。是江令舟。
宁洛瞠目结舌的望他,他却满脸担忧,道:“宁公子,莫要着急,先喝点水吧。宁小姐与明公子都无碍,尚且放宽心。”
“什么?”
“嗯?”
“你说什么?”
“……末将说,宁小姐与明公子都无碍,公子先喝点水吧。”
江令舟说着,将一杯水递来。
宁洛盯着那水,依旧心有余悸,他又追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江令舟:“啊?现在已是未时了。”
三扬将军给的药,只够姐姐和姐夫拖延到午时的,但现在已是下午了?!
宁洛连忙掀开被子下床,才走两步便踉跄倒地。
江令舟连忙去扶:“宁公子,你先别急啊,先喝水……”
宁洛一把将他手中杯夺过,咕嘟咕嘟快速喝下后又爬起来,扶墙快速往外去。
江令舟被这一幕吓坏了,连忙追去,搀着他往宁纾与明诚的房间走。
大门一推,屋里的人便厉声叫了一声,随即道:“作甚啊作甚啊!怎的不打一声招呼就进来?!”
宁洛瞬间认出这是宁纾的声音,顿时整个人傻愣在原地。
接着,宁纾撩开帘帐走了出来,见是宁洛,喜笑颜开:“阿洛!你醒啦,吃东西没啊?”
眼前这个宁纾,身上红斑及溃烂之处全无,与往昔模样无差。
接着,明诚也闻声而来:“宁洛,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宁洛再次对眼前事物瞠目结舌,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睡一觉被人运回到了鬼域。
于是,宁洛大步上前,猛然抱住明诚,侧耳贴上他的胸口。
砰砰……砰砰……是心跳……是心跳!
宁洛震惊,疑惑,又痛哭流涕。
宁纾:“怎么又哭了??”
明诚轻笑,安慰性的轻拍他背。
宁纾又道:“莫不是知道明老爷与夫人因病逝世的消息了?”
宁洛并不知晓,但就算现在宁纾直白说出来了,他也记不得。
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发热,除了哭之外也不知该做什么。
最后,他哭着哭着又昏了过去。
待他再醒来,已是夜色,他正卧床榻,神情恍惚。
“阿洛。”宁纾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他慢悠悠侧过头,瞧见宁纾与江令舟。
宁纾松了口气,道:“醒了就好,起来吃些东西吧,免得等会儿又晕过去。”
“……”宁洛看着宁纾,依然感到难以置信。
宁纾转头对江令舟道:“江将军,麻烦扶他起来。”
江令舟应声后到床边将宁洛扶起,宁纾盛一勺粥送到宁洛嘴边,道:“为何这般震惊?病了你也晕,好了你也晕,真是摸不透你的心思。张嘴!”
宁洛一颤,下意识张开嘴巴,接着勺子塞进去,又抽出来,稀饭在宁洛嘴中嚼了几下后滚入肚子里。
江令舟见状,不禁欣喜:“啊!好厉害,还是宁小姐有招啊,之前我怎么喂都喂不进去,可愁死我了。”
宁纾皱眉,又舀一勺怼进宁洛嘴里:“那是因为这家伙之前昏着,怎么喂得?”
江令舟道:“可我连水也喂不进去。”
宁纾直言道:“下次直接把他嘴掰开了喂。”
江令舟闻言一怔,颤着声音问:“这、这样不好吧……”
宁纾道:“有什么不好的,这人就是欠凶。”
宁洛一边咀嚼,一边又鼻头一酸,眼眶湿润。
宁纾见状,立马道:“哎哎哎,哭什么哭啊,给我憋回去,好歹是个男子汉。真是的……”
说罢,宁纾又将一勺粥怼入他口中。
宁洛垂头,含泪咀嚼。
宁纾又道:“你也莫要再哭了,你家郎君好不容易给我们找来治疗时疫的解药,可不是为了看你哭的。”
宁洛闻言抬眸,忽然抓住江令舟的衣袖,问道:“殷郎呢?殷郎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