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令舟递来封书信。
字迹工整隽秀,宁洛一眼便认出那是殷故的字。
小郎君:见字如面,展信如晤。在你昏睡时我恍然想起鬼域也曾受过神官之礼,其中两件可治百病,于是折返拿来医治姐姐与姐夫,你若醒来,无需太过惊讶。因时疫的缘故,往鬼域者日益剧增,鬼域乱作一团,我不得已抽身回去处理,恐需忙上几月。我调遣江令舟在小郎君身边,如有需要,随意差遣。
这段时日,好生吃饭,好生休息,待我忙完鬼域琐事,便来寻你。思你,殷故。
宁洛微微垂眸,却也扬起嘴角。
他将书信折好,收回信封,再将信塞至枕下,双手捧过宁纾手中的肉粥,大口吃起来。
几日后,明府发丧,陈仙君遮着面容一同参加丧礼。
一月后,墨城关于沽鹤观的风声过去了,明宇找来木头重新修缮观门,宁洛带着江令舟,一起帮着仙君打扫观内卫生,收拾杂物。
明府宅中财务本就因火灾损失许多,后又因疫情与丧礼耗去大半。
家库空虚,又有大半家丁要养,于是宁纾日日织布,明诚日日外出到茶馆说书,宁洛则日日作画,拿到街上去卖。
但墨城时疫未解,三人所赚银两还不够昔日沽鹤观的一炷香火钱。
一夜殷故来信:“有一小郎君,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特掷千金,买宁公子画像一幅。”
宁洛捧着信,疑惑看向江令舟。
江令舟引宁洛出房门观之,只见三箱金银珠宝满满当当。
宁洛目瞪口呆,回神后立马跑去告知姐姐、姐夫,于是换这两人瞠目结舌。
次日,宁洛提笔作画,却不知该作何画。
思虑许久,最终作了幅《桃林相携》。
画中一黑一白两位少年,携手漫步桃林间。
宁洛将画举起好生欣赏了一番,满意的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嗯,甚是不错。”
默默在一旁观赏的江令舟也跟着点头:“宁公子真厉害。”
宁洛被吓了个激灵,回头看他:“江将军,你何时在此的?”
江令舟一愣,疑惑道:“末将一直在啊……宁公子,这笔墨纸砚还是我给您拿来的,您这就忘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半月后,陈仙君将重塑的倻傩铜像销毁,此观暂无供奉的神像。
东乐国时疫依然未解,新皇登基后迅速召集各地明医研制解时疫之方。
殷故有来信:“小郎君:时疫未解,注意身体。鬼域鬼魂诸多,事多繁杂,烦之。”
宁洛回信:“殷郎:劳殷郎挂念,身体一直很好。莫烦,今日同明宇出游,于墨城东角见一梅林,雪中带红,甚美,特画之与君共赏。”……
又过半月,传闻宫中已研制出能治疗时疫的方子。
殷故来信:“小郎君:画已收到,甚美,观之则无忧。小郎君,吾整日思君若狂,夜不能寐,夜夜不得休,思小郎君,思小郎君,思小郎君,思得醉生梦死!”
宁洛看信,不由嘴角一抽,无奈笑着自言自语道:“怎的重复这么多遍……”
与前两次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于是宁洛提笔回信道:“收到便好。殷郎专心理政,等你回来。”……
第三个月,京城派人来支援,墨城大多百姓得到治疗。
墨城日渐恢复过往繁荣。
殷故来信:“小郎君:食乎?茶乎?思我乎??吾终夜以思小郎君,小郎君亦如之乎??”
宁洛回信:“食过,茶过,亦有思君。”……
第四个月,明府开府济粮,长期救助墨城疫情后不得温饱之人。
殷故来信:“小郎君:气暖回春,昨夜打了好几个喷嚏,是小郎君思念我所致吗?”
宁洛回信:“是你感冒了,注意保暖。”
而后,除夕夜间殷故又送信来:“小郎君:许久不过年,才想起今日是除夕,今夜守岁否?年夜饭可有什么美食?人间除夕时总要放烟花爆竹。忽然想起去年到明府找你,正逢姐姐大婚,当时我说想与你成婚,你却只顾着看烟花呢。”
宁洛读信时,正独坐床榻,披散长发,看着手中信件,不由纳闷:“殷郎何时说过要与我成婚?”
于是宁洛起床提笔回信:“殷郎莫冤枉我,我可从未听你说过呢。殷郎何时回来?明日初一,也不回来吗?那十五呢?上元节也不得闲吗?”………
第四个半月,京城有人带旨嘉奖明府善德。
念及情谊,宁洛和明宇一同从明府搬入沽鹤观。
因为观中未供神像,沽鹤观一直未开门。殷故有来信。
宁洛不拆便能猜到,这回肯定又是一长篇“思君论”。
这数月信件,皆是如此。
然而宁洛将信拆开,只见一行字:“思君思至暂死也。”
“……”
宁洛回信:“既如此,那就不回信了。”………
第五个月,日子恍若已回归平静。
这日,宁洛正在庭前与仙君一同打扫落叶。
仙君环顾四周,不禁感叹道:“哎呀,转眼又要换季了,这天气忽冷忽热的,最是容易感冒。宁洛,你可得注意穿衣啊!”
宁洛道:“放心,我不会感冒的。”
仙君无奈:“是啊是啊,你都是直接发烧的。上上个月,你半夜烧得都快死了,可还记得?”
宁洛回道:“此事莫要再提了,若是被哪只小鬼听见传了去,殷郎又该担心了。”
仙君眯眼笑笑:“哎哟,您可真是太贴心了宁公子,要我说呀,您这愈心绫若是舍不得用,不如拿去高价卖了吧,还能体现出点价值。”
宁洛无奈轻叹一声:“愈心绫认主,除了我医不了别人。仙君,莫要再拿此事打趣于我了……”
这时,沽鹤观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宁洛以为是外出买食材得江令舟,于是回头便唤:“江将军……”
然而来者并非江将军,而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青衣道士。
道士手抱拂尘,满眼好奇的环顾着周围一切,当他看见宁洛时,眸光突然闪耀,好似看见什么稀释珍宝一般,一边惊叹一边快步贴近。
宁洛一吓,还未得退半步便被那人牵起双手:“喔!你就是宁洛吧!跟以前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那道士将他手捏得好紧,宁洛吃痛,连忙用力抽了回来:“道长请自重。”
道士闻言,满脸惊喜:“嚯!也不是完全一样嘛,性情都变了!”
宁洛眉头一皱,对此说法也没法反驳。
因为宁洛自己也有所感受,自五个月前在鬼牢里失态闹过一次后,就脾气见长。
仙君上前将两人分开,问道:“这位道友是?”
“嗯?”那道士上下打量了仙君一番,继而扬唇一笑道:“哇,这小小的道观里竟藏着这么多有趣的家伙啊!”
宁洛心道:“莫非他能看出仙君并非凡人?”
那道士嘿嘿一笑,自报家门:“诸位好啊~初次见面,我是袖清真神~”
仙君:“……”
宁洛:“……”
袖清真神:“……不是,你们不觉得很惊喜吗?我可是八大主神之一诶!”
仙君看向宁洛:“跟着你真是什么神神鬼鬼都能见着哈。”
宁洛尴尬的笑了笑,道:“敢问袖清真神此次莅临观中,是有何贵干?”
袖清抱起手臂,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日我去鬼域与殷故碰了个面,听他提起你,便好奇来看看。”
宁洛一怔:“你、你见着殷郎了?”
袖清抖了个机灵:“呵~殷郎~不管听几遍都还是觉得好肉麻哦。”
宁洛听他这番调侃,不禁难为情的红起耳朵尖尖,却也没多说什么,只追问道:“殷郎他还好吗?”
袖清道:“啊?他都躺在床上动不了了,好啥啊好?”
宁洛一怔:“什么?”
袖清嘴快,见宁洛一脸完全情况外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道破天机”,于是连忙改口道:“好啊,好着呢,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哪能不好啊?”
接着,袖清身子一转,望向那空荡荡的大堂:“话说你们这道观,若是没神仙供,不如供我吧?我可保仕途一路风顺呢!”
袖清真神笑着,分明是客,却悠然自得。
宁洛觉着他是在故意撇开话题,于是也故意不回话,默默的拿着扫帚走到旁边,继续打扫落叶。
宁洛心道:“也不知是真是假……殷郎若真是在鬼域过得那般安逸,又怎会不来见我?”
袖清真神见他这般无视自己,不由一怔:“哎,宁洛,怎的这般无礼呐?”
仙君将手中扫帚塞进袖清手中,叉腰道:“为何要供你?”
袖清真神看看手中的扫帚,又看看仙君,不由觉着新奇,笑道:“不是,你们,现在凡人都如此不敬神明了吗?”
仙君抱起手臂,道:“你若要找尊敬神明的人,就不该来找我们。”
袖清疑惑:“啊?为何啊?”
仙君自己琢磨了一会儿,道:“因为你们神仙不管事儿呗。反正如果沽鹤观要改供神仙,我就供三扬将军,若是继续供鬼,那我就把鬼兄给供上。”
说罢,仙君忽然自己打了个寒颤,又自言自语道:“算了,把熟人供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宁洛在一旁听他们闲聊,心却隐隐感到不安,还在想着方才袖清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什么叫躺在床上动不了了?为何动不了了?
宁洛心道:“殷郎莫不是因为太过疲惫累倒了?”
袖清转头看向宁洛,见他心事重重,不由勾唇坏笑。
袖清将扫帚丢回给仙君,小步到宁洛面前,弯腰贴近道:“宁洛,我听说你与殷故好久不得见呐?怎的,他不让你去吗?”
宁洛看他一脸悠然自得又毫无边界的模样,不禁想到市井流氓。又想起之前两次求神官帮忙,都是因为这厮在人间历劫才次次吃瘪,不由心生反感,后退一步,道:“与你何干?”
袖清再次露出一副“你居然会说这种话”的表情,又惊又喜,接着道:“我能带你去鬼域呀!你不想见他吗?”
宁洛背对他,继续扫地:“不必劳烦你。”
袖清又追到他面前:“你就没想过他为何不来见你吗?他可是殷故耶,就算是有堆成山的事情等着他,他也会翘了活儿来找你的吧?而且我听说,鬼域这段时间一直忙着筹备册封大典……唔唔!”
仙君听不得他多言,直接一个擒拿捂嘴拖走,接着转头对在后院搬东西的明宇大喊:“明宇!出来送客——”
因袖清几番话,宁洛变得迟钝许多。
若是放在以往,他见这般场景怎么也会出声拦一下。
但此时心事宛如巨石般压着他的身体,叫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心道:“册封大典?殷郎要册封江将军在弥河山的功勋?还是册封别的……?数月过去,我也不知他究竟在忙什么,他给我的书信中也只字未提。为何……明明我才是他的郎君,为何关于他的事情我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
他默默望着吵闹的明宇将真神押出去,手指尖尖不自觉的抠起扫帚把上的木屑。
君在时夜夜做,君一走便是小半年,换谁能耐?
【作者有话说】
剜骨哥你老婆不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