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故默默将目光转回到字帖上,冷言道:“算了,还是以‘公子’称呼比较好。”
商涟一愣,不明所以的苦笑道:“为何?为何呢?”
殷故未作答,也不想同他解释。
于殷故而言,“阿涟”这个称呼,只属于于涟一人。
见殷故未回话,商涟也不再强求,颔首笑道:“好吧,只要殷公子开心便好。”
殷故不再多言,敞开字帖,仔细审阅起来。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他也略微识得几个字。
他皱起眉,磕磕绊绊的认识的字都读了一遍:“人歌……今夕何夕兮……什么什么中什么……今日何日兮……王……子……好兮……不……不……心……山……”
殷故别扭着嘴,放下字帖,道:“商公子,这些好多字我都不认识,你可得教我。”
商涟轻笑:“自然,我教你。”
商涟说着,挨得他近了些,手指着字帖上的字,一字一字教他读。
殷故也认真,商涟念一个字,他便跟念一个字。
他不知文中意,却是觉着意境甚美,无事便念叨几句。
一直到背得滚瓜烂熟后,殷故也觉着自己算是半个文化人儿了,盘算着哪日给云文露一手。
一日书院闭院,云文问殷故:“殷公子,可要同我一起上山猎食去?”
殷故闻言,大喜,立即道:“要!当然要!”
这可是他入定安书院后为数不多的运动项目,若是再不去找点事情活动筋骨,殷故真觉得自己要变成书呆子了。
云文轻车熟路的带路上山,殷故扛着云文交给他的捕猎野鸡的陷阱工具紧跟在后。
云文寻到一块经常有山鸡出没的草地,在上面撒上小米,殷故不解,问道:“此番意欲何为?”
云文笑道:“此番是要将山鸡引来,待它们贪吃,入我笼子陷阱时,我再将绳子一拉,它们便被会被关进笼子里。”
殷故抱起手臂,轻笑道:“打只山鸡而已,需要这么麻烦吗?”
云文笑道:“殷公子可别小瞧了这陷阱,虽然老土,但是好用。”
两人躲在草丛堆里,不一会儿便瞧见一只野山公鸡昂首挺胸而来,它低头啄米,顺着米的路线一步步朝铁笼子走去。
云文双手紧紧拽着绳子,高悬着心,紧盯那山鸡,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那山鸡半个脑袋探入笼后,动作却突然停止。云文一愣。山鸡也一愣。
山鸡后撤半步,看了看那铁笼,然后昂首挺胸的回头,神态自若的继续吃笼子外的米。
云文目瞪口呆。
殷故则是忍不住轻笑出声:“云先生,看来这个陷阱机关已经在野鸡群中被淘汰了啊。”
云文表情难堪,叹了声气,道:“怎么会呢,我当初花了好长时间做的……原本还想着给殷公子抓只野鸡回去炖汤喝的……不行,再等等,说不定这只聪明点呢?再来只笨的好骗的,说不定就抓到了。”
殷故抿嘴轻笑,道:“好,再等等。”
于此,两人又在草丛堆里等了一会儿,很快,又有一只山鸡悠哉走来。
这只鸡看着没刚才的壮,小了些,但拿来煲汤足矣。
那鸡一步一步走向笼子,盯着笼子里的一大把小米,双眼发光。
就在云文重新看到希望之际,两只山鸡之间突然开展了一段神秘交流:“喔喔喔。”
“喔?”
“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
“喔。”
然后,第二只山鸡也扭头远离笼子,开始在笼子附近找米吃。
云文表情僵住,殷故又忍不住笑出声:“先生,以后恐怕得换一种方式抓山鸡了呢。”
云文一手扶额,叹道:“抱歉啊殷公子……看来今晚还是得辛苦你跟我一起喝野菜汤了……”
殷故轻笑,弯腰拾起两枚石子,道:“没事,我请云先生吃山鸡。”
云文闻言,投去疑惑目光。
接着,殷故手指一弹,石子如箭般直直砸穿那两只山鸡的脖颈。
山鸡瞬间倒地,一命呜呼。
云文震惊,又大喜,夸一半,骂一半:“殷公子好生厉害!可你方才怎不同我说你会此等功夫?可是故意要瞧我的笑话?”
殷故叉腰笑道:“非也,就是想看看斯文人是怎么抓鸡的。”
云文又喜又恼,无奈着红了脸,笑眼看他:“你就是想看我笑话罢。罢不过,一个笑话换两顿饱餐,也不亏。”
看云文高兴,殷故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也同云先生一起弯眉笑眼。
虽已过去多年,但殷故依然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唯有看着他笑时,自己心中才会畅快无比。
“以后再多笑一点吧,莫要再落泪了。”殷故心中暗暗想着。回镇上后。
两人先是一起将山鸡交予镇上屠夫帮忙处理,并约好今日申时再来取。
并肩回书院时,两人恰巧路过曹府。
云文忽然停住脚,殷故也跟着停下,打量起府邸。
那牌匾又大又新,宅子里也是格外的气派。
云文忽然道:“殷公子,回书院的路可认得吗?正巧路过曹府,我想进去问候一下曹公子。”
殷故挑眉,叉起腰来:“为何要去?曹井申又不爱学习,云先生何必对他那么上心。”
云文面露无奈,转眼看向殷故:“殷公子,曹公子如何也算是我的学生,一月未来书院念书,我作为他的教书先生却一声问候也没有,是否显得太过冷漠了……?”
殷故抱起手臂,微微歪头道:“曹井申并不喜好读书吧?这一月未来,说不定正高兴呢,你去了说不定会败人兴致。”
见云文眉头轻蹙,殷故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于是将头别过一边,改口道:“不过问候一声也好,云先生去吧,我在此处等你就是。”
云文一听,眉头瞬间舒展:“等我吗?可现下日头大……”
殷故打断道:“啊是啊是啊,所以云先生快去快回,免得我在此被晒成黑炭。”
云文愣然:“所以殷公子可以自行先回去的。”
云文说着,将袖中书院的门锁钥匙递给他。
殷故皱眉瞥了一眼,推回道:“不要,我不认路。”
云文:“嗯?怎会,此街再一路往前走便能瞧见定安书院大门了。”
殷故:“不要,我要同先生一起走。”
云文听罢,无奈的笑了笑,递钥匙的手耷下,没忍住道:“怎同孩子一般任性?”
殷故抱臂道:“云先生快些去吧,既知我任性,就莫要同我浪费口舌了。”
无奈,云文收起钥匙,转头往曹府中去。
无所事事的殷故后撤到墙边靠着,抱起手臂干等云先生出来。
他望那府邸大门,不由心道:“还未有我广涞宫一半大。”
接着,他目光顺府邸墙体而望,见有红杏出墙,心又道:“说起来,他真心悦云文?他家底虽未比得上我鬼王宫的一半,但在镇上也算是殷实,若真同云文一起生活,云文后半生应当能过得衣食无忧。”
他想着,心情却渐渐变得沉重:“那云文的心意呢?也心悦他?嗯……在日头这般大的时间把我一人丢街边,自己进去探望,很难说没有那份心思。真怪,以前于涟也曾说过,自己喜欢之人并非喜好读书之人。怎的转世投胎后还是这般喜好?”
他又心想着:“倘若他真与曹井申那厮在一块儿了,那我又该身处何地?回鬼域?还是……总不能想着拉下脸提出要住曹府中吧?话说回来,云文是断袖吗?”
他垂头沉思着,忽然见一风情万种的紫衣女子半敞衣襟,摇曳着身姿大摇大摆从曹府中出来。
门口小厮见了,笑盈盈朝她打招呼:“鸢姑娘,您这就要回去了?”
鸢姑娘笑道:“你们家曹公子,见有客人来便急着将奴家赶走了,哼,真是提上裤子不认人。你回头同他讲,下次若想我再来,可得加些银子票子哄哄我。”
小厮笑道:“哎哟,鸢姑娘可放心吧,我们家曹公子那么喜欢你,下次肯定会给您送个大金钗去的。”
鸢姑娘掩面大笑,大摇大摆离开。
“……”
殷故默默喃了一声:“风流之徒。”
看来是不能将云文交于其手了。
这门婚事,殷故已然在心中一万个不同意了。
许久,殷故等得魂魄都快出窍时,忽闻一声瓷器破碎声,硬将他拉回神。
他瞬间直起身子望曹府。
很快,他又见云文捂脸抹泪,快步往外头走。
当云文即将踏出曹府时,忽的曹井申从房中冲出来,大步快跑将云文一把抱住,道:“惹恼我便是你最喜爱之事吗?这是你的情趣?嗯??”
云文猛烈挣扎着,却奈何力气不够,被曹井申擒得死死的。
而云文那掩面的手被他抓开,脸上巴掌大的红印瞬间映入殷故眼帘。
下一秒,殷故似阵风般冲了出去。
他脑子顿然空白一片,根本不打算了解什么前因后果,上去直接将云文揽入怀中,一掌将曹井申打飞出曹府大门,重重砸上对面那堵墙。
门口小厮傻然,怔楞片刻后才连忙上去扶他家少爷。
殷故沉沉呵出一口热气,不自觉将云文搂紧,咬牙切齿的投去一双布满怒火的红瞳。
云文也蒙然,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只确认抱他人是殷故后,双手紧紧抓住殷故手臂:“殷公子……”
云文转眸看向被砸上墙的曹井申,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将他撕成碎片。”这样的想法不断在殷故脑中回荡,使他嘴部肌肉不由的抖动,身体也不自觉的往前倾斜,意图再次冲上前去。
云文见殷故神情不对,顿感不安,连忙紧紧抓他,道:“殷公子,我们,我们回去。”
殷故好似在强行抽回怒火般,猛然回头闭目,不再去看地上那贱人。
他背起云文,大步出曹府,往书院去。
他疾步行走,却步履沉重,好似每一步都能将地面压出一个坑来。
他恼极了,若非是有前车之鉴,他一定将那混球打进泥土里。
可他隐忍住了,他不愿再这般冲动杀人,使云文再覆前世沈安之辙。
可他还是恼,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平息,若那股怒火不向外倾泻,任由其在体内横冲直撞,只会气坏自己,使怒火愈发猛烈。
忽的一只冰冷如霜的手抚上他脸颊,他一怔,步履一慢,听身后人颤着声音道:“殷公子不是认不得回家的路吗……”
殷故听他颤抖,心头一痛,眉头紧紧皱起。这是在作甚?
“是因怕我生气,而在故意说笑吗?”殷故这般想着,心中愈发难受。
殷故道:“随口一说罢了,你也信。”
背上人未回话,只默默将他抱紧。
云文心中恐怯:“殷公子……好凶……”
自然不敢多言。
回至书院,殷故将云文背回房,置于木椅上。
殷故回身想看他伤势,云文却是连忙垂头掩面,颤声道:“多谢……殷公子……”
殷故眉头一紧,捏起他下巴强制他抬头仰面,继而一手将他那掩面手腕擒住。
云文眼露震惊,对上殷故那双深邃眼眸,继而喉结上下一滚,心道:“殷公子……这是……意欲何为……”
殷故并未察觉,注意力全然落在那巴掌印上。
这印子红极了,那心口忧痛瞬间从殷故眼中涌出,不经意间将云文淹没。
他指背轻抚那红印,继而转身道:“你在此稍等,我去寻些消肿的东西来。”
云文讷讷的看着殷故离开,又呆滞的摸了摸自己被曹井申打得红肿的脸,心中隐隐生出奇怪的思绪。
方才殷故救他之举,和凝望他时眸中不经意露出的心疼,竟叫他隐隐感到一丝喜悦与……悸动。
他不由心道:“殷公子虽是凶了点,但……人还是挺好的。”
殷故到厨房后,谨慎的将门关起。
他召来鬼将,令他们速去准备冰块来。
而后又将冰块包裹入毛巾中,拿回去给云文进行冰敷。
那冰感才触上云文脸颊,云文便没耐住浑身颤了一下,低吟一声:“嗯……”
殷故则一把摁住云文的手,道:“莫动,此物能叫你快速消肿。”
云文眉心紧蹙,见殷故这般认真,只能默默捏拳,绷紧身子,咬紧牙根承那突如其来的冰凉。
两人就这般相对无言。
殷故非常专心的帮云文冰敷,云文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云文心道:“凶还是真的凶……殷公子甚像那般纯真阳刚的少年……不过,他要一直帮我这般敷着吗?总觉得……怪尴尬的,要不说点什么……”
于是,云文问他:“殷公子是从哪里寻来的冰?”
“我自有我的办法。”
殷故回答得铿锵有力,一点没有是在等着夸奖的意思,也没有一点想要坦诚布公的意思。
云文一时语塞,心又道:“他是不想与我多言吗?语气感觉好生不耐烦……”
如此,云文又不敢就此话题多言。
沉默良久,云文又道上一句:“多……多谢你了……”
殷故皱眉,俨然气恼模样:“为何道谢?你何须道谢?”
云文蒙然,睁着布满疑惑的大眼睛看他:“……为何不用?”
殷故脱口道:“只要是我为你做的任何事,你皆不用道谢!”
云文怔怔看他,心中又泛起苦涩。
早年丧失双亲,一直孤苦伶仃的他,在这一刻好像隐隐感到有爱河流淌。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未有人为他做过什么。
这么多年,皆是他为讨好邻里乡亲,为能得他人认可与夸赞,而在委屈自己做任何事。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如此真挚待他。
【作者有话说】
你真的不解风情,到底是谁教你这么跟老婆说话的?!(来自亲妈的吐槽)
宝宝们,为了赶榜,今日双更,明日停更一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