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抿起唇,抬手托住那冰袋,抬眼瞧他,道:“殷公子……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为何这般……凶戾呢?”
殷故一愣,皱眉看他:“什么?”
云文怯怯的收回目光,小声道:“没什么……”
殷故纳闷,又瞥一眼云文捧冰袋的手,继而将它拿开,道:“既然觉着冰,就莫要自己用手碰了,我给你托着就是。”
虽然殷公子语气并不柔和,但于云文而言,已然是十分动心之举。
忽然殷故问道:“曹井申为何对你动粗?”
云文微微垂下头,道:“是我发现曹公子已无大碍,一直未来学堂而在家中玩物丧志,有些没忍住说了他几句,惹他恼了。原是我不好,多管闲事了。”
殷故听罢,皱起眉头:“怎就是你不好?分明是他,不敬先生。”
云文见他气呼呼的为他打抱不平,心中不由一暖,浅浅笑道:“也就只有你偏袒我了。”
殷故继续道:“云先生,恕我直言,我觉着曹井申就不适合学文,应当去学武。而且此人品行不端,吃喝膘赌定样样都沾,先生你以后还是少放些心思在他身上。”
云文却道:“有教无类。无论他适合什么,学习都是在所难免的。就好比殷公子你,拳脚功夫再厉害,不也还是被我抓来书院里练字吗?”
殷故默许片刻,又问道:“先生觉着我功夫厉害?”
云文颔首轻笑道:“厉害极了。”
终于,殷故眉头舒展,嘴角微微扬起喜色。
像是不禁夸的孩子般,殷故十分骄傲的扬起下巴,道:“那我可是先生认识的人中最厉害的吗?”
云文闻言,不禁轻笑出声,抬手抿嘴道:“自然,是最厉害的。”
殷故有些得意忘形的微微摇晃起身子。
云文觉着若是他身后有尾巴,肯定已然摇晃起风了。
接着,殷故又道:“我还有更厉害的。先生,我近日背了首诗。”
云文相当捧场:“哦?殷公子这般用功,为师真是倍感欣慰。”
殷故笑脸贴近道:“那我背与你听听!”
云文点头答应,殷故便凝着他眼,自信满满的背诵起来:“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云文嘴角的笑渐渐敛去,眸中的闲乐渐渐泛起斑点涟漪。
他眉头轻轻一颤,耳尖发烫。
只听坐在他身边的那人满眼笑意对他说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一时愣然,凝看殷公子许久。心怦然一震。
殷公子却是不明诗中意,更不知先生为何表情凝固,这般定眼凝望他。
他只知先生未现笑意,心中犹然惶恐,问道:“先生为何这般看我,是我背错了吗?”
云文才回神,连忙眯眼笑着,揉他头发,道:“没有,殷公子背得极好。”
又得夸奖,殷故满意的久显喜色。
简单冰敷后,云文的红肿消退许多。
殷故道:“云先生中午先好生休息,下午我自己去屠夫家取鸡回来就好。”
虽然有些麻烦人家,但因为刚与曹公子发生过冲突,云文也不大想出门。于是道:“那就麻烦你了。”
“莫说这些见外的话,”殷故一边收拾水盆与冰袋,一边看他道:“于我而言,先生并非外人。于先生而言,我是个外人吗?”
云文一怔,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不、不是……”
“不是便好。”殷故冲他笑笑,转头出门忙去。
但云文心却是乱了:不是外人,那是什么人?
心悦君兮……君不知……
云文是个读书人,独独想着倘若方才这番话并非单纯背诵,而是表达心意之辞,那定然是浪漫万分。
且,想起方才情景,他仍是觉着,好似才经人表白一般。
只是这般想着,云文耳根子又显红。
他微微别过头,心道:“今日发生之事众多,真是将我晕了头……怎能这般遐想殷公子?实在是失礼……”
为平复心中思绪,他赶紧褪去外袍躺卧上榻,想以一觉忘却方才的心弦颤动之音。
可才闭眼,他又忽然睁开,心道:“可那是谁人教殷公子的?又为何是教的这个?谁……书院中除我之外,应当也只有商公子了吧。商公子同殷公子关系好似不错……商公子为何会教他这个?莫非……不,也非人人会像我那样想,兴许只是普通教他诗歌罢了。”
云文双手捂面,强行安抚心中悸动,缓缓入梦。
待云文醒来,已不知是什么时辰。
他起床到殷故房前,见房门大敞着,便走进唤了一声:“殷公子?”房中无人。
看来是出门去了。
云文正想离开,却瞥见桌上一沓沓白纸,纸上写着字。
云文好奇拿起几张来看,竟是这些日子里殷故练习写过的字帖。
云文心中不由感到奇怪:“这些字帖,也是商公子给的吗?竟写了这么多……”
相比第一天,殷公子的书法显而易见有了很大的进步。
见此,云文既欣慰,又隐隐感到些许酸涩。
他心道:“殷公子这般认真,我却一直未像商公子这般,用淡墨写字帖予他练习,真是……倍感羞愧。”
忽的听见书院大门开关声,继而又闻一阵急促足音往云文房间去。
是殷公子回来了。
于是云文赶紧放下手中字帖,走出门,对拎着鸡匆匆往云文房间赶的殷故喊道:“殷公子,我在这里。”
殷故止步,回头,见云文,笑着跑来:“云先生,鸡我拿回来了,现在即可煲汤了。先生,我同你一起可好?我给你打下手可好?”盛情难却。
于是云文与殷故一同在厨房中忙活。
云文洗米淘米,殷故砍鸡剁鸡,放入盅中倒入几味调料。
殷故:“先生,放多少水?”
云文:“我来。”
殷故:“先生,这些柴火够吗?”
云文:“柴火够,火不够,劳烦公子吹一吹,扇一扇。”
殷故:“好。”……
云文:“啊,是扇火,不是扇我。”
殷故笑眯眯的,又故意多扇了几下。
云文无奈,又觉有他在一旁嬉闹,漫漫孤独岁月中总算是添上了几分色彩。
忙过后,两人一同坐厨房内。
云文一边悠悠对着灶台扇风,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殷公子,那首《越人歌》可是商公子教你的?”
殷故:“嗯?是的。他还给我作了字帖,天天赠予我叫我好生练习。”
云文微微垂眸,嘴角扬起不失礼貌的微笑,又问道:“他可有与你说明文中意?”
殷故摇头:“不曾。不过他说待明日上学时,再与我说明。”
云文沉默片刻,心中不由泛起点点苦涩。
殷故见云文情绪不对,忽的紧张起来,弓身看他:“先生怎么了?为何不开心呐?”
云文一怔,心道:“我有表现得这般明显吗?”
接着云文强颜欢笑着,随意找了个理由道:“没有不开心,只是扇风扇得有些累了。”
殷故听罢,立马接过扇子:“先生应早些同我说,我来扇便是。”
云文浅浅微笑着,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悄悄瞥他。……
忽的云文唤道:“殷公子。”
殷故疑惑看他:“嗯?”
“其实我也可以教你。”他原是想这么说,话到嘴边却又给咽了回去。
见云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殷故不由纳闷,追问道:“怎么了?”
云文轻轻摇头,道:“无事,就是有些好奇,你何时与商公子关系这般好了?”
殷故闻言,转回头继续看灶火,悠然道:“平日里有疑惑难解,又遇上先生忙于照看其他学生,无暇顾及我时,他都挺乐意帮我的。这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云文轻轻垂下头,呢喃着:“原是这样……”
殷故神态自若道:“先生若是因为我与他来往过密而不开心的话,我以后便不与他一块儿坐了。”
云文一怔,连忙摇手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殷故眸子一转,瞥向他:“可你不悦都写脸上了,若非因为这个,又是因为什么?总不能真是因为扇风扇累了而不悦吧?”
云文心事被说中,一时感到无地自容。
他想着,怎能因为此事不悦呢?以前也有过叫学生们互相指点帮忙的时候,为何这次却是有不安之绪纷扰呢?
他想不明,亦感心烦意乱。
于是他长舒一口气,轻轻微笑道:“殷公子与何人交好,皆是殷公子的自由,我何来不悦之说?何况,有商公子帮忙,殷公子学习也日渐成效,我哪能不悦?我……能见殷公子这般努力,甚是喜悦。”
殷故讷讷看他,辨不出他的笑是真情或是假森·晚·意,片刻后只呆呆回道:“那……日后我再多加努力?”
云文微微颔首,转头看向灶台,脸上笑意又悄然敛去。……第二日。
学堂中已坐满学生。
云文因昨夜未睡好而起得迟了一些。
他匆匆赶来,路过窗台时,却听商云一番话,动作不由一滞:“我心悦你啊,你却不知此事。”
不知怎的,云文觉着脑袋有些浑然,心口也似被银针一刺,莫名难受起来。
故而略感呼吸不畅。
他不禁心中暗暗自嘲:“我与殷公子,不过是朝夕相处了些时日,怎的就能管到他人私事呢?这也未免太失分寸。”
虽他心中是这般想,但还是在门外站了许久才缓步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