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心口猛然抽痛,遂四处张望,唤道:“殷公子——殷公子——”可无人回应。
书院大门依然紧闭着,外头拍门声不断。
他却无暇顾及,又唤了几声,却依旧无人回应。
他哈出口气,好像一下子把堵在胸口的气全哈了出来,顿时心中变得空落落。
云文微微垂头,又自责又心痛。
拍门声不断,他忽然想着,殷公子搬离聘礼,不是要从大门离开吗?难道他已然在门外?
于是云文连忙跑去开门,门外学生众多,他一眼扫去,却是没见殷故身影。
他看着学生们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一个个跟他问好,他整个人却像木头一般定定愣在原地。
待所有学生都已进入学堂,他心彻底落了空。
眼角有泪滑过,他甚是愧疚,却是怕叫人看见,于是赶忙将那泪擦去,然后大步走回自己房间,抱着书本入学堂。
“无论如何,他也会回来的吧。就像前几次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一样,他总是这样的不是吗?他说过会一直陪我,一直陪我的……”云文这般想着,故作镇定的坐入学堂的讲台。
这一堂课,他尤其心不在焉,甚至提前下了课,催促着学生们赶紧回家。
闭上书院大门,他大步往殷故房中去,他心想着,也许殷公子已经趁方才早课的时间回房间了呢?
可踏入房间时,眼前场景已然变了模样。
房门大开着,房内陈设一如过往。一如殷公子来前的过往。
书架空了,上面的几十张字帖也不见了。衣柜空了。
床榻上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安放一旁。
他好像走了,又好像没有来过。
他把所有来过的痕迹都带走了,却没有带走云文的一声解释。
“也许晚些时候就会回来了。”
云文这么想着,又故作镇定的轻轻苦笑,转身回房去。
云文房间的大门,不知何时已被修缮好,开关自如。
云文强颜欢笑着,心道:“他还帮我将门修好了,想必是没有太生我的气。待他今晚回来,我定要好好同他解释。我心悦他,恋慕他,非他不可,只是并未有成婚之意,同他说清楚,只要两人心意一致,也可长相厮守即可……”
申时,云文做了些菜,拿罩子给盖上后便回书房继续看书去了。
天色渐渐暗淡,书却未看得一半。
云文房门大敞着,微风轻拂,每次拂动他长发,都会带着他的思绪一同飘远。
他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心道:“殷公子是不是悄悄回来过了?”
于是他到厨房去,掀开罩子时,满心期待又落空。
云文微微垂下眉,又将罩子盖上,转身离开,喃喃自语道:“……真是的,再不回来就不等你用膳了。”…………
三月后的某日,学堂中,有学生在窃窃私语,向来严格的云文却是充耳不闻,不管不问。
“最近云先生感觉消瘦了好多啊……”
“殷公子也不见了。”
云文漫步上学堂,一如往日双眸黯淡,坐书案前扶额翻书,幽幽道:“昨晚的背诵,今日检查,谁来?”
底下学生愣了愣,幽幽道:“云先生,昨日……您没有布置背诵啊……?”
云文一怔,后又皱了皱眉,道:“那就现在背,半柱香后检查。”
底下瞬间燥乱起来,开始各自背诵,唯有商公子神态自若的翻看着今日要学习的诗篇。
云文心有旁骛的看了会儿书,又托着腮默默将视线投去了学堂之外,远远紧闭的大门。
“三个月,怎走了一整个秋日?”云文心中想着,心口又抽痛起来,“我并非是要拒绝你……你若此时出现,再携聘礼来,我便答应你就是了……”
想着,云文又眼眶湿润,他眉头轻颤,将头垂下,暗暗抹去眼泪。
世上怎会有人,来时无声,去时无痕。……
不知何时开始,云文开始期待大雨,凡遇夜幕大雨,他总是挑灯夜读到深夜,直到雨水淅淅沥沥的停了,他才吹灭红烛。
第四个月开始,每遇夜雨,他便会写下一封书信。每个雨夜下,他面色平静,内心却充满期待。
可过了很久很久,他已经习惯了期待落空的感觉,有些麻木。
后来,他不再写信了。
“一定是雨声太大,我没有听见他的敲门声。”他这么想着,便在每逢雨夜时,撑着伞到门外去等,无论夜多深,他都会等。
有一日,雨连着下了一夜。
雨停时,他坐在门口台阶上,伞在他肩上堪堪摇晃欲倒,衣衫早已湿透。
第二日他发起高烧,恰逢闭院日,他自己没有叫郎中,也没有人发现。
他难受的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心痛极了,却又心甘情愿接受病痛折磨,好像在为自己降罚。
云文本就身子弱,以前生病,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
可偏偏这次却是神奇,只熬过一夜,第二日便退烧大好了。……
一夜乍暖还凉,云文夜半梦回,仿佛听见院中有动静,于是外袍都来不及披,匆匆跑至庭院,一连唤好几声“殷公子”,却不见有回应。
最后抱憾而归,侧卧床榻紧抱双臂,潸然泪下至浑然而睡。……
有一夜梦魇,他见常恩承被一群鬼怪生生拨去舌头,又被下油锅,又被五马分尸的,生生将他从梦中吓醒。
猛然睁眼,还惊魂未定的喘息着,漆黑房屋内,月光从窗台洒落而来,只他一人身影,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一日学堂,商公子送来一纸喜帖,邀云文参宴。
云文诧异,在此之前竟没听说过半点风声。
商公子道:“我与她是家中父母指定的婚事,门当户对,也算良缘。家父说这么多年一直承蒙先生厚爱,所以叫我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请您到场。”
云文接过喜帖,怔愣许久,后颔首答应。吉日。
云文抱喜帖赴宴,坐宴席一角,见旁人交杯换盏,谈笑风生,心中越发落寞。
烟花乍起,贺声阵阵,绚烂在他眸中隐隐散去。
他捧一盏清酒,闷声独饮。
可他酒力极差,撑着脑袋又斟几杯,再闷声饮酒,醉倒阑珊。
浑然而梦,醒来时却已在家中。
云文发蒙,他试图回忆起自己昨夜到底是怎么顺利回的家,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宿醉后头脑闷疼,他坐床榻上捂着脑袋呆了许久,忆起昨夜喜宴,新人双双对拜,心头又泛酸涩。
他轻轻扶额,心念道:“殷公子之前,便是想与我举此嘉宴吗?高朋满座,高宣同心同德之词,行三拜之礼,携爱人之手……”
云文眉头轻轻皱起,心中悔道:“成婚乃是喜庆之事,殷公子只是想用他的方式与我长相厮守,不请宾客也好,不设喜宴也罢,只要是与殷公子……”
这般想着,云文鼻头一酸,泪又夺眶而出。
已去数月,殷公子还不曾回来。
也许他不会再来了。……
定安书院闭院的告示一经贴出,便引出许多议论。有笑着说不用再去上学的,有苦于没人带孩子的,唯独没人关心云先生为何突然要闭院。
这几日,云先生一直在收拾家中杂物,一些值钱的东西,和保存较好的书籍全被他拿去当卖了。
一连去了好几天,这日,云文背着包袱又到当铺来。
点当铺的老板没忍住提上一嘴:“云先生,您最近家中是出什么变故了吗?这……”
点当铺的老板把他送来的翡翠镯子举起来看了又看:“我记得这是当年云夫人的遗物吧?”
云文点头:“嗯……是,一直藏于房中,近日想出趟远门,手头缺钱,只好来当掉了。”
店铺老板面露难色:“这个……这好吗?先生您以前再怎么苦都没想过把这个当掉吧?”
云文望那手镯,苦笑道:“母亲当年逝世前,曾说过若我有需要,可随时将其当掉,以前舍不得,也觉我自己可以将那苦果咽下。但眼下,若不将其当掉,山高路远恐怕难以抵达……哦,对了。”
云文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纸地契:“这个可以当吗?”
当铺老板见状一惊,连忙推手道:“哎哟喂,云先生,您要将定安书院一同当掉吗?您这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云文沉思片刻,还是将地契递了过去:“相隔数月,我虽不知他心意是否有变,但……我还是想去寻他,就算是一片徒劳,我也想与他把话讲清楚。所以,拜托你……”
当铺老板为难的接过地契,又疑惑抬眼看他:“她?云先生这是有心上人了?她是哪里的姑娘,值得先生将书院抵了去寻她?”
云文:“……他是照城的。”
将书院抵押后,花费在路上的盘缠总算是够了。
云文抱着盘缠去往驿站,约好一辆离开琼榆的马车后便挎着包袱出发了。
要去往照城,云文便要先到琼榆的港口,乘坐货船抵达南海的另一端,上陆后,还要再寻马车往照城去。
照城地域特殊,因为一直有鬼怪传闻而没有车夫愿意载他。
无奈,云文只好买些干粮在路上,自己走着去。
这一路风餐露宿,走了三天三夜才总算能远远望见照城的城墙。
云文驻足于树下,眺望良久,心又惴惴不安:“他会想要见我吗?倘若他不在照城呢?可他不来我书院,也一直杳无音讯,除了回家他还会去哪里?住去他人家中,像那夜敲我院门一般?”
云文这么想着,拳头紧握。
他又心道:“无论如何,我已到此,总要见上他一面,将当时的误会说清,还有……我心中所想……也一并说与他听。”
于是,云文又迈开了脚步,步履沉重的往照城去。
他的鞋子已然走破了洞,衣裳也许久未换了,云文心中既急切,又担忧:“若真叫殷公子瞧见我这副狼狈模样,他还会心恋于我吗?我是否应该先沐浴更衣,再将头发理好了再入城?可也并非一入城便能见到殷公子吧,毕竟照城这般大……”
【作者有话说】
现实中请大家不要学习这种做法,保持理智,珍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