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独行三日,云文的干粮口袋已空空如也,所幸安然抵达城门,今夜不至于挨饿了。
云文步履蹒跚,刚入城便见有间客栈。
云文心道:“正好,去开间厢房,好好收拾自己一番,再去找殷公子。”
于是他踏入客栈中,却没过多久就被店家给轰了出来。
连行几日的云文现下已是精疲力竭,被那店家一推就轻易倒地。
还来不及讨要个说法,便听那店家道:“去去去,哪里来的乞丐,别影响我做生意!”
云文心头一惊:“我现下的模样,颇似一乞丐吗?若被殷公子瞧见可如何是好……”
他这般想着,连忙撑起身子,解开包袱道:“我有钱,并非乞丐……”
那人叉腰低眼,瞥了眼包袱后冷笑道:“呵,这也能叫钱?”
云文一怔,低头看了眼包袱,心中一悬——铜币只剩一两枚,别说住店了,连馒头也只够买一个果腹。
云文愕然,店家则在怒斥后转身而去:“没钱就滚!”
这下好,真成乞丐了。
云文暗暗叹声气,重新系好包袱,爬起身离开。
他买了个馒头,寻了个人少的街头坐着。
无意间瞥见一庙宇,想着去里面掏碗水喝,说不定还能借个落脚的去处。
然而那庙里并没有看守人,落叶成堆,蛛网成结,只有一主殿中还供着铜像与香火。
云文到那殿中抬头看了眼那铜像。
身高三丈,一袭白衣,垂头耷脑,根本不像是神仙。
路上云文曾有所耳闻,照城人民信奉鬼王,此处一代皆是鬼王领域。那想必,这也是尊鬼王像吧。
云文凝那鬼王像许久,心里发怵,不由咽口唾沫,怯怯逃离。
云文心道:“既然无处落脚,那便直接开始寻找殷公子踪迹吧。”
云文这般想着,步履蹒跚的走上街道,见人便问关于殷故的事情。
可问了一圈下来,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从未听闻有过此人”。
天渐渐暗了下来,云文走得累了,停下歇息时心中疑惑:“难道是我记错,殷公子家并不在照城?还是殷故并非他本名?”
这时一小孩从他身旁路过,见他衣衫褴褛独坐街边,好心问道:“你不回家吗?”
云文一愣,转头看他。
那小孩又道:“准备天黑了,你不回家吗?不回家会被鬼怪抓走的!”
云文眉头轻蹙:“鬼怪?”
小孩点头:“晚上不能出门的,你快点回家吧!”
小孩说罢,匆匆忙忙往家跑。
可云文哪里有家?他甚至连今晚睡哪都还没个定数。
忽然云文想到:“只要不出门便好了吧?”于是云文又迈步往鬼王庙里去。
他入大殿中,将门紧闭,坐在跪拜用的垫子上,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样便不会被鬼怪抓走了吧?”
他想着,又抬头望那鬼王像,依然心中发怵,故而刻意挪开目光。
说来也怪,这庙中虽无人看守,但长明灯不少,虽是鬼王庙,却亮得叫人没那么害怕。
云文将几张垫子拼在一起后,躺在上面昏昏睡去。
他已许久未睡过这样软的垫子了。
明日,再去寻殷公子吧…………
不知是从何时起,云文耳边总是想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眼皮子沉,听那嘈杂声许久了才睁眼。
睁眼后心头一惊,周围竟全然变了模样!
他猛然起身,环顾四周。
这哪是什么鬼王庙啊,这、这、这分明就是……就是个王宫?!
云文只身于一宫殿内,殿中有一汤池,池上铺有花瓣,四面挂有灯火,将殿中照得明亮。
云文心惶恐道:“怎么回事?我睡前明明还是在庙中!”
突然一个女声幽幽传来:“公子醒了,请公子沐浴更衣吧。”
“什么?”云文蒙然,循声望去,只见屏风外无人影,却传有幽幽女声。
云文紧张的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道:“那个……姑娘,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姑娘道:“请公子沐浴更衣。”
云文:“姑娘……”
姑娘打断道:“请公子沐浴更衣。”
此处诡异,云文不敢再多言,只得乖乖照做。
他褪去衣裳,下入汤池。
水温正好,云文许久没有过这样的舒适感,故一下便沉了进去。
片刻后,他从水中露出头,见地上多了一小台桌,桌上放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衣裳和一支玉簪。
那白色衣裳轻飘飘不显重,且布料轻盈飘逸,若遇起风,格外仙气。
他从汤池中走出,撩起半干的头发,拿台上玉簪别发,心道:“此地究竟是何处?本以为照城是个偏僻之城,却不想竟还有如此奢华之地……”
他系好衣带,赤脚走至屏风后,只见一女子低头哈腰候着。
云文心中隐隐不安:“为何明明有人在此,却映不出人影?”
那女子低头转身,道:“公子请随我来。”
那女子动身而行,领他出汤池大殿。
云文低头看她,却不见有行走之姿,走路如飘。
加之此乃鬼王地域,云文心中高悬:“我莫不是……到鬼市中了?这可如何是好?许是鬼王因为我不打招呼不上供就睡他殿中,惹他发恼了。无论如何,等会儿先道个歉,想办法赶紧回到人间才行。我……还没有找到殷公子……”
鬼域的天阴沉,四处燃着红灯笼,好像鬼也怕黑一般。
云文跟着带路的女子穿过一条条回廊,见一大殿,却忽听“哐啷”一声响,殿中似有什么人在砸东西。
接着,两三个黑衣男子抱着脑袋从殿中仓皇逃出。
紧接着,殿内又传来一声怒吼:“给我找!!就算把整个琼榆翻过来了都必须给我找到!!”
云文一愣:“琼榆?”
前面那姑娘总算是有了些反应,她回头对云文说道:“我们的鬼王最近在找一人间男子,连找数月都未有下落。殷王已近崩溃,最近情绪尤其暴躁。不过以前的鬼王也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不必太过惊讶。”
说是这么说,可方才那一声怒吼,云文却是听得出殿中之人已是心急如焚。他紧张得咽了口唾沫,问道:“那可如何是好?阴王发怒,你们也束手无策吗?”
那女鬼道:“不,以前的鬼王发怒时,只要吃人便好。可惜,现在鲜少有人来庙中献祭。好在,今日你来了。”
云文一愣,连忙道:“姑娘,我、我只是想借宿一宿,并非有献祭之意啊。”
女鬼道:“谁人会到鬼王庙中借宿?莫要废话了,你既认为是借宿,也当好好报答殷王的收留之情才是。而且,你来时已是身无分文之人,无家可归,反正迟早要死,与其死后来遭罪,不如先把殷王哄好了再来。”
“这、这是什么道理?”
女鬼道:“快些进去,否则殷王又要砸东西了。”
话音才落,殿中又传来陶罐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怒吼呐喊。
女鬼抬眸看他,红眼道:“你若不去,我现在便杀了你。”
云文咽了口唾沫,心中无奈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先礼后兵吗?”
云文抬头看了看那殿上的“广涞宫”牌匾,心中无奈叹息,最后迈步而上。
他心道:“教人静心,我是有过几年经验。鬼曾经也是人,能当上王者应当也不会太过蛮横无理,我若能安抚于他,想必他也能将我放回人间去吧。”
入殿中,与那人只隔一道屏风。
与方才的女鬼不同,云文可以清晰看见屏风上的人影。
“阴……”
云文才刚开口,一砚台就砸了过来,直接将那屏风砸破个口,直击云文额头。
云文顿时疼得说不出话,捂着额头紧咬牙关,手上一湿,心猛然一提。
他看着指尖的血,神情稍稍有些恍惚,却在听那人怒吼后恍然回神:“都说了给我滚!!一个两个闲得无事可做?三日内再找不到他,我就叫你们全部都……!”
忽的一阵急促足音由远至近,云文还来不及反应,眼前的屏风就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他赫然抬头,耳边斥责怒骂声戛然而止。
与那人对视上的瞬间,世界恍若寂静了片刻,只有心跳在反复倾诉着那不安,焦虑,急切,欣喜,又惊讶的复杂感情。
那人也愕然,愣在原地许久。
然后,云文见那人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胸口一起一伏显得尤其不安。
接着,那人突然高声道:“叫郎中!叫郎中来!!”
最后,云文被他紧紧抱进了怀里,接着脚下一空,被那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偏殿去。
“他为何如此惊慌?要带我去何处?他并不想见到我吗?”云文心中这样不安着,眼泪瞬间湿了眼眶,他抬手轻抚那人的脸颊,却是落下几道血痕。
云文心愣然:“血?他受伤了吗?可伤口呢?为何不见伤口只淌血?他会疼吗?”
云文眉头轻皱,嘴巴委屈的抿了起来。
他抽泣着,手指还在为他抹去血迹,奈何那血渍却是越抹越多,越抹越多……如何也抹不掉。
他被放置床榻上,那人跪在床边,脸色煞白,紧紧握着脸颊旁的手。
云文泪眼婆娑,一边搓抹着血渍,一边抽泣着:“对不起……对……不起……殷公子……都是我的错……让你受伤了……”
殷故听罢,眉头紧紧拧作一块儿,满目心疼自责,浑身颤抖,继而也眼眶红了去:“不,是我伤了你,是我不好,是我的错,皆是因为我。”
云文甚是疑惑,将另一只手也伸来,捧他脸道:“殷公子为何要道歉呢?分明是我口是心非,是我词不达意,是我负心于你,是我叫你伤心,惹你出走,是我不该,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你为何血流不止,为何一直擦不去……?”
云文的视线渐渐模糊,原以为是有泪的缘故,但最后还是黑了一片,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