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云殿中红帘帐,红烛摇曳温情霜。
夜深人静时,云文夜半梦回,见殷故侧脸,怦然心动,遂抬手轻抚他脸颊。
殷故睡眠却浅,经云文一摸,便睁了眼。
云文目光缱绻,带着柔情与丝丝愧疚,柔声道:“我吵醒你了。”
殷故却是微微弯眼笑道:“云先生是故意的吗?还想再来一次?”
虽是令人羞涩之语,云文却只是心头一痒,未躲而靠他更近:“殷公子想吗?”
殷故勾笑舔唇,翻身对他,枕起手臂道:“云先生,我怎觉得你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云文应道:“嗯,是大有不同了。”
殷故继而饶有兴趣的追问道:“原来先生早有察觉。不如自己说说?”
云文无奈笑道:“你可是又要取笑于我?”
殷故:“怎会。”
云文又道:“既然我与公子都有发觉,不如一人道上一点,这样才显公平。”
殷故笑然:“好。那先生先说。”
云文收回目光,望那红色床帘,眼中柔情似水,款款而淌。他柔声道:“我曾独过数年岁月,常年以晚风、晨曦为伴,心中寂寞不堪,只能说与梧桐。我开创学堂,一是为消寂除寞,二是为实现心中理想。可寂寞不曾得消,还徒添疲乏,心中理想亦不曾觉满足。直至那夜遇殷公子开始,我才知何为心之所向。”
云文转头看向他:“我常觉与殷公子一见如故,却不知为何如此。自你来后,我再未觉寂寞,也再未同梧桐倾诉,见殷公子为我静心学习时,心中更是翻涌不曾有过的满足之情。仿若……我所做的一切,所度过的每一个寂寞深秋,都是为了等待你的到来。”
云文翻身对他,牵手摁上自己胸膛,无比珍重道:“故,殷公子此刻所见之我,已与当初所见,心境大有不同。初见时我亦将公子当做寻常学生,但此时,我亦将公子视作心中瑰宝,世间无可替代之人。”
殷故的面颊被那帘红纱映得隐隐发红。方才他眼中的玩味尽是散了,留下层层潋滟,深情凝望心上人。
云文微微笑道:“殷公子呢?又觉我何处不同?”
殷故微微垂下眼眸:“瘦了许多。先生定是未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云文笑道:“琼榆至照城,徒行三月,自是会消瘦些。”
殷故语气中布满愧疚:“……我若知你心意,定不叫你吃这些苦。”
云文听罢,抬手抚他脸颊,温柔道:“怎是吃苦?此乃天赐良缘,我定要承些考验。”
殷故握住他手,道:“既是天赐良缘,我定为先生举办最为隆重的婚宴才好。”
云文闻言,无奈笑道:“不必这般铺张,只要是与你在一块儿,我便心满意足。不过,殷公子若是真真想办婚宴,我也奉陪。”
殷故一愣,问道:“先生不想办吗?”
云文:“也不是……只是觉得……毕竟是两个男子,举办婚宴实在太过奇怪,还会徒惹闲言碎语……”
殷故心领神会,便不再多求,只问道:“那先生想如何?回去人间,还是留于鬼域?不设婚宴,可还要三拜天地?先生,你的心意即是我的心意,只要你说,我便去做。”
云文沉思片刻后道:“我若说想回人间,你也愿与我同去吗?”
殷故脱口道:“自然。先生去哪我便去哪。”
云文勾唇笑然,挪进他怀中,轻声道:“琼榆后山有一静僻之处,晨可眺南海,夜可瞰镇上灯火。我曾有一次在山中迷路,见此景后便生出要隐居于此的想法….…”
云文话还未说完,殷故便道:“那我们便在那处安家。”
云文抬头笑眼看他:“殷公子,你不再考虑一下,就这般答应我在山上做野人?”
殷故却道:“先生既想去,我便是一定要跟的。人生苦短,哪能纵着遗憾留存?且,有云先生在,甭说是野人,就算是当牲畜我也乐意。”
此番义无反顾之语,惹得云文不由发笑,殷故纳闷:“先生笑甚呐?我说的可都是真情切意之话!”
云文笑着点头应是,将他紧紧抱住。
云文心道:“是的,若非知殷公子会为我这般义无反顾,我也不会有义无反顾来寻他的勇气。”
此夜尤长,互诉衷肠足矣。
第二日,云文醒来时殷故已不在身旁,桌上摆有吃食,云文简单用过之后便轻车熟路的往思涟殿去。
途中却见一人匆忙从他身旁走过,那人青衣飘飘,仙风道骨,不似鬼域之人,更似一名道士。
道士虽有收鬼之术,但也不该只身赴往鬼域这种万鬼汇聚之地才是。
见那道士是要去思涟殿,云文便紧跟了上去。
那道士脚程极快,似踩着风一般,云文到时,他已立于思涟政殿之中,同殷故商讨事宜。
殿外有鬼士兵把手,却也只是摆设,任凭来者随意进出。
云文缓步入殿,立于大门边,静静凝望殿中两人。
道士尴尬笑言:“别呀,您再考虑一下,这笔交易不亏的。”
殷故抱臂后仰靠椅背,居高临下望他:“我想你是误会了。这笔交易亏损与否于我而言都不值一提,我只是不想与神官勾结罢了。”
道士摊手道:“怎能叫作勾结呢?这叫合作,何况我们所做之事,并未伤天害理,我在明,您在暗,没有人会怀疑到您,更不会有人追究到鬼界来的。”
“滚。”殷故言简意赅的一句话,直接叫那道士抖了三抖。
那道士呵呵一笑,颤着声音试探道:“再考虑考虑嘛,这笔生意真的……”
那道士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而手舞足蹈的做出各种动作。
云文蒙然,继而上前查看。
方才还一脸恼怒的殷故,见云文来了,立即喜笑颜开,声音甜腻唤道:“云先生,你醒了!”
那道士一怔,转头看向云文,而云文也怔怔看他。
只见道士双唇紧闭,满脸难堪。
云文:“殷公子,这位客人怎么了?”
殷故粲然一笑,走下高台,搂他腰,道:“他生性不爱讲话,我们不用搭理他。”
说罢,殷故便搂着云文的腰往高台上去,那道士急得跳脚,却无济于事,只得遗憾离场。
云文被他搂到书案前,还有些心有余悸:“殷公子,方才那人真的没事吗?”
殷故坐下,搂他仰面笑道:“云先生这般关心他人,不如多花些心思在我身上呢?”
云文却是觉着委屈,面色微微泛红,急着辩解道:“我一直都有在你身上花心思,只是随口一问,殷公子怎能错怪冤枉我呢?”
殷故咧嘴笑着,侧耳贴上云文小腹,将其抱紧,嘴上好声念着:“好好好,是我失言,是我有错。”
殷故的脑袋在云文腹上磨蹭,云文不由心中泛起别样滋味,愁着眉头,小心翼翼问道:“殷公子,我不能为你生儿育女,你也愿与我成婚吗?”
殷故一愣,抬头看他:“先生为何这么说?我不需要儿女,我只需要先生。”
云文低头瞧他,露出为难神情。
殷故见状,连忙起身,满眼焦灼,道:“先生,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不需要儿女,更不需要传宗接代!我只需要先生,只要先生足矣!”
虽是字字珍重,云文心中却仍隐隐不安:“殷公子虽为鬼魅,但地位不凡,是真不需要培养子女吗?还是仅仅因为才与我心意相通,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才说的此番话?”
虽想一探究竟,但看殷故眼中迫切之情,云文也问不出口了,颔首轻笑,托起他手掌抚上脸颊,亲昵的侧脸亲吻,又问:“那殷公子也不想听人唤‘爹爹’吗?”
殷故迟疑片刻,只是这片刻,便叫云文的心又高高悬了起来:“没有马上答复,果然还是心存芥蒂……也是,殷公子身处高位,若没子嗣扶持,恐怕也寸步难行。”
然而殷故却仰眸道:“先生这般唤我如何?”
云文一怔:“什么?”
殷故弯眼一笑,抱着云文坐下,使他跨坐自己双腿上。殷故掐他腰侧,笑道:“下次行房事时,先生就唤我‘爹爹’如何?”
“啊?”云文惊然,立马道:“怎能这般胡来!既是行房事,怎能是唤这个称呼?!”
殷故皱起一边眉毛,道:“我只是想与先生亲近一些。依先生所说,既是行房事,那先生昨夜还一直唤我‘公子’,岂非太过生分?”
云文抿嘴,面露为难:“那、那下次我换一个称呼就好。”
殷故歪头:“换什么?殷故?阿故?还是要跟着小鬼们一起唤我殷王?”
云文面红耳赤,眼泛潋滟,微微将头别过一侧,踌躇片刻,才悄声道:“夫……夫君……”殷故一愣。
云文瞬间如炸了毛的猫咪一般,立马从他身上跳下来,一手遮面,仓促而离,只道:“总、总之,下次我会好好换一个称呼的,还请殷公子也,也莫要再叫我先生了……!”酉时。
云文正坐兴云殿窗前念书,却是半字未读得,看一会儿便走神去了。
心有旁骛,怎能念得下书?
故而捻来纸笔,提下一行字:“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云文放下笔,一手托腮,一手提纸,看着那字傻傻勾唇笑了许久,听见脚步入殿,才回神放下。
只见殷故款款而来,满面欢喜的朝他伸出手:“云先生,同我去个地方。”
“什么?”还未听见答案,云文便已将手递予他。
殷故故弄玄虚,不直接告知,而是抱着他回至人间。
殷故蒙上云文双眼,脚底落阵,待他扯下云文眼罩时,映入云文眼中的是一片红霞满天,半边落日浸于南海之底,彩云橙红,伴着风慢悠悠的游走于世间。
云文骤然被此景迷得挪不开眼,步步往那山边去。
此处栽满桂花树,正是花期,阵阵芬芳。
忽闻身后殷故唤,故而转身寻去,只见那心上人双手捧一红花球,递来一边红绸,粲然笑道:“先生,可愿将心交予我?”
此刻却是千思万绪涌上心头,惹云文眼眶一红,又一笑,双手接过那红绸,一双含情桃花眼紧紧凝着殷故:“此人,此心,早已交予你。”
殷故还是花了些心思,念起司礼之话时,还是有模有样的。
“今日,你我二人以天地为鉴,三拜成亲。我殷故,此刻对天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负你,无论生老病死,也绝不舍你,弃你。”
此生此世,何其绵长。
此番情意,比那天边落霞还美,比那南海之水还要汹涌。
我心唯你,此刻才泪如泉涌,才笑颜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