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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因何而来(终章)

作者:沉尘花渊 当前章节:53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8:07

暮色时,三人一同入镇,只见琼榆镇上灯火阑珊,街道上人来人往,孩童举着风车四处游蹿。

殷故真给阿苑买了糖果,还附赠了串糖葫芦。

云文则三步一回眸,仿佛在回忆着曾在镇中生活的场景。

今日夜市,人们竞相出门游街,云文怕会遇上熟人,倘若被问及现状,恐会显尴尬,于是一直牵着殷故的手,寸步不离。

走得累了,三人到一铺中落座,点上一碗糖水给阿苑后,殷故主动向云文打开话题:“郎君的书院还在吗?”

云文轻轻摇头,拇指摩挲着,微微垂下脑袋:“当时为凑够去照城的钱,就把它给抵押掉了。”

殷故道:“那我把它再买回来如何?”

云文听得他这番话,心中甜蜜,不由微微扬笑,却是道:“不用了殷公子,我并不想再回去教书了。”

殷故愣然:“为何?你不是很喜欢教书育人吗?”

云文摇摇头,道:“我宣布关闭书院时,一直在我院中读书的学生,大多是欣喜若狂的,他们并未觉得惋惜,或是觉得好奇。商公子成婚后,院中已然没有真心爱读书的人,我再将书院开启,恐怕只会惹他们嫌吧。既是如此,还不如不再回去。”

云文语气平淡,却是心寒。

殷故听罢,暗骂了一声:“这群不识相的……”

云文轻笑,不做回应。

骤然空中又炸起烟花,彩色光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云文仰头望去,不由一笑,脱口道:“成婚吧,殷公子。”

殷故闻言轻笑,低头看他:“二婚吗?”

云文眯眼微笑着,抚上他手背:“只要是同你,成几次婚都好。”

殷故笑言:“那下次我可得准备多些聘礼,叫你赶不走我。”

云文笑着,握紧他手,又仰头望去。

一阵寒风过,吹得云文头昏,于是云文低下头,扶额轻咳两声。

殷故见状,连忙问道:“又觉不舒服了吗?”

云文摇摇头:“只是寻常感冒,不碍事。”

殷故皱起眉,起身道:“那我去药堂替你抓几味药,你在此等着我。”

云文点点头,又咳几声。

殷故才走不久,云文便觉呼吸困难,抓着胸口衣裳,张嘴大喘几下,却仍喘不过气来。

阿苑安静坐在一旁,转头看看人群,又转回来看看云文。

下一瞬,云文眼前黑作一片,赴台昏厥。

阿苑唤了他几声不见回应后,化回了原形。

袖清双指点云文额头查看他身体状况,却是眉头紧锁。

很快,殷故回来见此景,不由一惊,大步上前:“郎君,郎君??”

袖清道:“不必唤了,他昏过去了。”

殷故怔楞片刻,后面露凶相,质问袖清道:“你欲拿他要挟我?”

袖清则微笑道:“怎敢呐?你可是大名鼎鼎的鬼王,而我不过一无名小神而已。若真要追究责任,也应当是你的问题。”

“我??”

袖清道:“我方才查看过云文的身体,状况极差,除体外气候变化之外,体内还有一团鬼气作祟。鬼王,云文可是凡人,你肆意与他纠缠,你赐予的鬼气也会在他体内肆意作乱。你们缠绵过几回?他体内阳气已然所剩无几。”

殷故愕然:“……什么……?”

袖清又道:“你不知道吗?当时我在鬼域见云文时便觉着奇怪。怎么一个大活人胆敢在鬼域四处走动?鬼域阴气极盛,就算是修道之人也会被侵蚀阳气,何况是个文弱书生呢?我当时还以为,你会有什么法宝护他鬼气不侵呢,原是没有啊~”

殷故眉头紧锁,此刻连砰也不敢碰云文一下了。

袖清抱起手臂,道:“不过,你若是诚心求助,我倒可以帮帮你。不过……”

殷故打断道:“我若帮你除掉那几个与你相争的神官,你便能救他,将他体内鬼气驱逐吗?”

袖清笑然:“当然。”

一夜,琼榆山的晚风骤然变冷,服药而眠的云文被这骤降的温度给冻醒。

睁眼却是见身旁空空如也,殷故不见,阿苑也不见。

云文顿时心慌,坐起身来唤道:“殷郎,阿苑……”

可他声音喑哑,稍稍用力便剧痛难耐。

他只得披上外袍出门去寻,却是见屋外黝黑一片,那头上的月亮也被乌云彻底蒙去。

寒风入鼻腔,云文便咳得尤其猛烈,扶着屋外木桌咳得直不起身子。

这一咳,捂嘴的掌心忽然一湿,紧接着,他心猛然一悬。

他动作停滞,紧接着又猛地一咳,顿时胸腔、喉咙都作痛得厉害。

他松开手,只见掌心一片血红。

骤然瞳孔一缩,嘴唇一抿,心如刀剜。

他到厨房将手洗净,又扶着墙步步走回房中。

他又卧回被褥中,掩面啜泣。

他心道:“殷郎呢?殷郎此刻在哪里?为何半夜不见人,为何徒留我一人在这深山之中?还有阿苑,阿苑又去了哪里?他还这么小,能去哪里?可是殷郎将他带走了?殷郎……”

云文又稍稍感到喘不上气,自冬至那夜回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殷郎也一直时不时往山外跑。

虽然每次离开后,回来都会带着药,但这次呢?半夜离开又是何故?镇上总不会有药堂半夜还亮着烛火。

抛弃。这词汇从云文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是又被云文猛地摇头晃了出去。

他无比坚信:“殷郎不会弃我于不顾。他曾说过的,无论生老病死,也绝不舍我,弃我,说得字字珍重。”

故,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一定会。

泪眼朦胧间,他宛若听见有人在与他说话,然后他便未觉不适了,他又下床,见一黑一白两名男子立在他面前。

“你们是谁?为何在我家中?”他这般问道。

那两名男子张嘴应他,却是如阵风般从他耳边吹过,下一瞬他便不记得听见了什么,只觉胸中千思万绪涌来,继而转身便要往门外去,却是步步走不得,四肢软弱而无力。

他被拖入深不见底的深渊,送上布满红色无叶花的路。

他面前排满了人,而后身后也排满了人,他被推着挤着往前走,走到一老妇面前时才得以停下。

那老妇一手持汤勺,一手端汤碗,递来道:“若有遗憾,便入忘川。若要轮回往人间,则饮此汤。”

回人间?只要饮下此汤便可回人间吗?

云文几乎没有犹豫,双手端过汤药,鞠躬道谢,后一饮而下。

他心中只念着:“我得快些回去,若晚些殷郎回来找不见我,该……”

忽的堵在胸口的气顺了出来,继而双目回神,脑中却变空白一片。

云文神情呆滞一瞬,而后又微微皱起眉头。

空碗被老妇收回,又打了一碗,后高声道:“下一位——”

云文还怔在原地,而后被后来者往前一推,他踉跄几步,回头看那老妇。他踌躇不前,觉心中有话要问,此刻却是不知该问些什么。

一黑衣鬼差上前握他手臂,拽他往前走:“喂,投胎者往前面排队去!”

云文又被拽到一列队伍后面,他转头望向桥下汹涌河水,眉头轻轻一蹙又一蹙,好似在看着什么似曾相识却念不起名字的东西。

那鬼差松手,转身便走,忽的云文下意识将他拉住。

鬼差回头:“作甚?!造反吗?!”

云文讷讷看着自己的手,喘息几口,后抬眸看他,问道:“请问殷郎,在何处啊?”

鬼差一怔,黝黑的眼中显出几分诧异。

可云文很快又紧皱起眉头,他咽了口唾沫,而后继续喘息,垂下脑袋自言自语:“殷郎……是谁……”

那鬼差松了口气,一脚踹在云文腿上,云文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那鬼差拍拍衣袖,大步往那老妇人身旁去:“吓死老子了。孟婆,你这汤见效太慢了啊!”

后来者跨过云文排去前面,云文见状,连忙起身,紧跟队伍,步步走向轮回台,纵入轮回前,他仍在想着——殷郎是谁?

他怀抱着这份疑惑,纵身回人间。

东乐建国初期,政局不稳,动荡不安,开国将军禹丞功高震主,独揽大权,蔑视文官,群臣愤而不敢言。

明家小公子明仪,自小好读书,成年后科举一举成状元。他有一青梅竹马,在朝中当武官,从小从军,年少成名,被人称为“三扬”少将。也因其品性正直,为人善良,颇受百姓爱戴。

民间皆传,若这位三扬少将仕途之路依旧平坦,那禹丞终有倒台一日。

也因此流言,每日到袖清神庙中为三扬少将上香的人数不胜数。

袖清真神乃掌管仕途之路的主神,每日香火不断,来者不少。

此番流言,传入禹丞耳中,于是禹丞以主将之位,命三扬继续远征西北,为东乐国开疆拓土。

三扬少将功勋赫赫,但于强权面前还是尤其弱小。故而只能从命。

临行前一夜,三扬到明府中与明仪作别,那夜月明星稀,明仪正在府中池畔借光夜读。

三扬至他身旁,情深义重道:“禹丞小人,听信民间流言,将我发配边疆,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明仪,今后朝中若受委屈,便写信到我府中,府上有我亲信,我特意吩咐过,若知你有难,定鼎力相助!”

明仪却手执书卷,未抬眼,莞尔一笑,道:“将军安心去,我在此等你凯旋。”

三扬皱眉,将他手中书夺过:“总见你在看此书,究竟是什么叫你如此着迷,连同我说话都不舍看我一眼。”

明仪轻笑,任他将书抢去。

明仪抬头望向天上那轮月,道:“不过是些志怪小说罢了,将军可是连这点醋都要吃吗?”

三扬闻言,将书往身后一收,义正言辞道:“待我走后,你想如何看便如何看,你想看多久便看多久,可我,你此刻真真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明仪闻言抿嘴哈哈一笑,道:“将军又不是不回来了,怎么说得同生离死别似的。”

三扬急道:“怎就不是呢?我此次可是去征战西北!西北战事多凶你可知?倘若我死在那回不来了怎么办??”

明仪又笑:“将军所言太过夸张,现在西北谁人不知你‘三扬’的名号?若是知你又要去讨伐西北,恐怕人家直接举了白旗便降了呢。”

三扬却道:“莫要打趣!战事事关国家兴亡,哪会有人因一个名号而投降的?!”

明仪又大笑:“好嘛好嘛,将军可真真是开不得玩笑。将军明日何时启程?我去送你,你将书还我可好?”

三扬皱起眉头,厉声道:“不好!否则明日你来送我,又是只看书,不看我了!”

明仪闻言既觉着好笑又觉着无奈,继而笑出泪花来:“好好好,那书你便收着吧,反正我府上还有的是。”

“你!”

“哈哈哈……”

“我今日就把你府上的书阁一把火给烧了!”

“不要啊将军,小人不敢了~”

“求饶也无用!今日我必烧之!!”

“哈哈……”

闲闹后,两人同坐湖畔巨石,仰望明月。

明仪忽然道:“将军,待你回来,我想同你去个地方。”

三扬看他:“什么地方?”

明仪双手捧着脸,眼中映那轮黄灿灿的圆月,仿若魂游早已飞去他乡。

“南海,南海琼榆岛。”

三扬不解:“为何要去南海?那地甚远,马车得走好几个月,你从小羸弱,哪里吃得消?”

明仪抿抿嘴,道:“可书中将那里写得颇为神奇,我甚想去一探究竟。”

三扬皱眉:“你又从哪里读来的书?有何神奇之处?”

明仪微微勾唇,应道:“书中所言,琼榆四季如春,却于八十年前冬日逢大雪,岛中绿植皆枯败落,唯桂花盛遍深山,整个冬季,琼榆桂香萦绕,诡异又浪漫。”

三扬嘴角一抽,不屑道:“一派胡言。南海炎热,怎会下雪?莫说南海了,便是东乐国往南边的城池,都不会下雪,何况南海?且,桂花哪是冬季的花期?”

明仪轻笑,收手转头看向三扬,道:“所以才觉神奇,想要去一探究竟嘛。怎么,将军一听闻路途遥远,又觉是无稽之谈,便不想同我去了?”

三扬咂咂嘴,抱起手臂,长叹一声:“那你可得等上我几年。嗯,你可得等我,等我一同去才行,否则你死半路上都无人知晓。”

明仪笑然:“自然,我定等你回来,再一同去。”

若是有幸,也许真能在琼榆看雪。

若是有幸,也许真能在琼榆寻见四季不败的桂花。若是有幸……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离别那夜,明仪梦游琼榆,见那深山处桂花簇簇,四面苍绿,折枝望去,见有人家。

故而往那烟火处大步寻去,拨开层层桂枝,见一木屋,屋前有一四方桌,他落座于此,环顾四周,又见身旁座椅不知何时多一幼童,明眸笑颜,朝他伸手索抱。

他应声将其抱起,转头便见一黑衣少年端菜盘而来。

他抬眸,却看不清那人模样,只忽然胸口发痛,痛至恍然梦醒,久坐床上喘息不止。

他轻抚胸口,梦中痛楚久久不能退却。

他扶额轻叹,责念自己,小说看得太久,共情太深,令自己一时无法自拔,深陷其中。

——————————至此,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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