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显微微怔忡了片刻,面色略显僵硬。
宁洛却只顾着笑了。
“嗯。”殷故悄声应道。
宁洛以为他是在难为情的哽咽,于是立即摆手撇开了话题:“那殷公子,其实就是殷武神,对吗?”
殷故道:“我并非神明,只是人们自封的。”
宁洛道:“是神是鬼是人,都有存在的意义。你为他们镇妖除魔,他们感激你,祭拜你,敬你,信你,才无论你是神是鬼。”
殷故又道:“未必所有人都这么想。”
宁洛笑道:“无妨,我这么想就够了。”
话才说完,宁洛便觉得不妥。怎的能说出这番话来?信徒自然还是越多越好,这样一说,仿佛殷故的信徒就只他一人了。
于是宁洛连忙摆手补充道:“不过别人也能这么想就最好啦……!”
殷故却噗嗤一声笑道:“他们怎么想无所谓。我又不是神,需要靠信徒的香火活着。”
见殷公子笑了,宁洛便更专心看他表情,觉着他是心情有些愉悦了,才暗暗松一口气。
宁洛又觉着好奇,问道:“那我之前给你烧的香呢?我听说鬼也是吃香火的呀。”
殷故笑道:“你猜。”
宁洛抱起手臂道:“嗯……我猜你定是吃了,否则也不会一直护佑我。”
殷故弯眼笑道:“还有别的答案吗?”
宁洛摇摇头,道:“想不出了。难道不是吗?还有别的原因?”
殷故起身,顺带将宁洛扶了起来,柔声说道:“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
殷故贴心的拍去宁洛后身的灰尘,宁洛则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伸手挡了挡:“殷公子……”
殷故手一顿,抬眼瞧他。
见宁洛脸上只是羞中带着无措,并没有排斥的意思,他便胆子大了起来。
殷故将他肩膀摁上墙,邪魅一笑,问道:“小郎君,你我既已拜堂,是否该唤我一声‘殷郎’?”
宁洛怔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了。
殷故的呼吸轻拍着宁洛的脸颊,宁洛凝望着他的双眼,见他眸中带笑,带得意,又带着些些的怯。
理应是该先先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的,但宁洛心中有疑,实在忍不住想问。
于是宁洛抬手抵上殷故的唇,殷故像只小狗一样猛地一颤,又满眼期待和恐惧并存的望着宁洛。
宁洛皱眉,又微微歪头,一脸疑惑不解的问道:“殷公子不是不必呼吸吗?为何会有气呼在我身上?”
殷公子眼眸一沉,抬手将宁洛手腕握住,低声道:“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宁洛又一怔,眨了两下眼睛,才笑眯眯的说道:“殷公子,这称呼暧昧,实属不妥……殷公子若想换个亲密点的称呼,不如我唤你殷兄如何?”
殷故皱眉道:“‘殷兄’?前有‘明兄’,后又有‘殷兄’。怎么,我只是小郎君众多兄弟中的一个吗?”
宁洛一时糊涂了,竟觉得他有些醋意。
那两个男子之间,再亲密的称呼不就是兄弟吗?
宁洛不解,只得笑笑回道:“是啊。”
殷故的眉蹙在了一块儿。他抱起手臂,一脸的不爽:“若是这样,还不如继续叫我公子。”
这太让宁洛摸不着头脑了。
殷故别过头,一副小孩子赌气模样。
宁洛不知该如何才能不惹殷故生气,想着顺着他话说总不会再出错了,于是笑着答道:“好的,殷公子。”
殷故似有一口气憋得慌,却又发泄不得,遂长叹一声,道:“罢了,你爱如何如何吧……”
宁洛心想:“还真的不生气了~看来以后只要顺着殷公子,便不会再惹他生气。”……
宁洛还要再去一趟沽鹤观,把之前没问的问题问明白。
殷故送他,路上却不见那一墙的死尸了。
宁洛东张西望,想寻到那堵墙,殷故便问他:“找什么?”
宁洛答道:“方才在迷雾里看见一堵挂满尸体的墙,我想应该拉个围栏,再叫官府来清唱,否则哪日又有人撞见,定会被吓得不轻。”
殷故听罢不言,背在身后的手指却悄悄动了动,一阵微风来,小郎君便是不可能再找见了。
殷故忽然问道:“这城中死了人,皆为邪祟所致。小郎君为何不怀疑是我做的?”
宁洛笑道:“杀人者,是为了豢养恶鬼,布还魂阵。豢养恶鬼是为了让鬼听命于他,以此更方便他血洗墨城。殷公子有自己的士兵,根本不需要再以活人豢养恶鬼。再者,破迷雾者是你,要血洗墨城的人就绝不是你。”
殷故听着,嘴角暗暗上扬。
宁洛又补充道:“而且,我相信你不会。”
殷故抿嘴轻笑,又道:“无条件相信一个鬼可是很危险的。”
宁洛却道:“怎会,没有人比殷公子更叫我安心。”
殷故一时哽住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宁洛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被殷故如何看待,只知道自己只要说真心话,真心待人,总不会错的。沽鹤观门前。
殷故止了脚步,说道:“你去吧,我在此等你。”
一场雾,让观内变得空空荡荡。
宁洛走进陈仙君道小房间,见他正拿着鸡毛掸子打扫着神像,便唤了他一声:“陈小道长。”
陈仙君回头瞧他,面露欣喜:“呀!你来了!快坐快坐!”
陈仙君赶忙收起鸡毛掸子邀他在那张小破垫上坐下,然后与他对坐,热情的问道:“怎么样?你可还有不适?”
宁洛摇头笑道:“已无大碍。”
陈仙君顺顺胸口,松了口气,又道:“那此次来,是想问你姐姐的事?”
宁洛感到有些惊讶。
此前他从未提及过姐姐的事,陈仙君又怎会知道呢?
宁洛疑道:“小道长怎知我此番来意?”
说到这个,陈仙君一脸得意:“当然是算出来的啦~我师傅是个‘活神仙’,我自然也是个‘小半仙’啦~”
宁洛握住陈仙君的手,激动道:“那小道长可否告诉我,姐姐现在究竟在何处?”
陈仙君笑着,一脸的成竹在胸,拔下了宁洛的一根头发。
宁洛疑道:“这是何故?”
陈仙君笑道:“姐弟血脉相连,只用这一根头发,我便能算出你至亲的方向。”
只见陈仙君端来碗米酒,又拿把银刀划破手掌,将血滴入碗中,然后再将头发放入。他掏符念咒,没一会儿便有了答案。
“至亲在东南。目前一切安好。”
宁洛感疑:“怎会?我就是从东南永和城来的。”
陈仙君愣了愣,皱起眉头。要来了宁纾的名字与生辰八字,又重新算了一卦,最后改口道:“在东北方位,周围热闹繁华,应是在息城城中。”
宁洛垂眉,早猜到是如此,心情也就没有多大波动。
但于心中还有一一问不得解,于是他问道:“陈小道长博览群书,博古通今,可否告知我,愈心绫的来历?”
这一路与陈仙君的短暂相处,宁洛已知他对此绫颇有见解,而此事又与殷故有关,宁洛实在心中困惑。
陈仙君明显一怔,心虚的别过眼神,道:“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他给你,你便用着好了,知道这么清楚作甚?”
宁洛蹙眉,问道:“难不成,小道长是怕告知我后,被殷公子记恨吗?”
人可以死,面子不能丢,陈仙君立即直了腰杆,义正言辞道:“怎会!我可是小半仙!仙能怕鬼吗?!不就是愈心绫吗?我告诉你便是!”
说罢,陈仙君起身,领着宁洛去往沽鹤观后院的藏书阁中,随手抽出一本古籍递到宁洛手中,然后倚着书架道:“自己看,一百二十八页。”
宁洛翻书,便见“愈心绫”三字,随口笑着夸了句:“不愧是博览群书的小道长,真厉害。”
渐渐地,他笑不出来了。
只见书中这般记载:“愈心绫与制者同生共亡,取长生骨所制,有疗愈治伤之奇效,使用一次,制成者承钻心剜骨之痛。”
宁洛的心咯噔一跳,眉头忽的蹙在了一起,眼中顿时流出震惊,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陈仙君见他这番表情,心中有话却也不忍道了。
宁洛的声音颤抖着:“这是何意……?钻心剜骨之痛,对谁?”
陈仙君答道:“用的谁的骨头制的愈心绫,便是对谁。”
宁洛嘴角不自觉抽动,又问:“取长生骨……何意?”
陈仙君又答道:“取长生或不死之生灵的骨头。当然,鬼也……”
宁洛顿时觉得呼吸困难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尤为难受。
这么说来,自己每每受愈心绫疗愈时,是殷故一直在默默承伤。
宁洛顿感心痛难耐,不由得将书卷握皱,自责又痛心的咬牙切齿道:“他为何不说呢……?”
陈仙君伸手轻抚他背以作安抚,好声劝慰道:“别想那么多,说不定不是他的骨头呢?他这么强,随便抓只长生灵兽宰了,再取骨头做不就好了吗?”
宁洛又问道:“灵兽死后的骨头,还算长生骨么?”
陈仙君哽住了。
他不知宁洛也曾读过古籍。曾有典籍,西域古国大帝为长生而寻中原神鹿,将其猎杀取血后,神鹿便化为尘埃入土。
而愈心绫与制者同生共亡,神兽去世,绫便没了治愈之力。
宁洛恍然想起在慕卿山上初次使用愈心绫的夜晚,半夜梦醒,见殷故蜷着身体,好似隐忍剧痛,当时不清醒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如今却全都明白了。
明白得令他痛心。
他紧着眉,眼中含泪,不由得轻摇头,又颤抖的咬着后槽牙,忽的他将书塞进陈仙君怀中,转头跑出藏书阁。
陈仙君见状,立马慌了,冲他背影喊道:“喂!你别跟他说你知道了啊!不然我小命不保啊!”
可宁洛哪里还听得见他说话,快着脚步跑回正院,隔着香炉远远望着门外的身影。
他脚步渐渐慢下,心却跳得愈发猛烈。
他走近,怀着满腔的疑问走到那人身边。
可当那人回身发现他时,脑袋又变作一片空白了。
“我何德何能得你这番照拂?”他想问,却咽下了。
他一双颤动明眸凝望着那个人,那个人却不知所为何事,只轻轻扬起嘴角,一如往常那样柔声询问他:“小郎君都问好了?”
他眉头轻颤,又垂下头,扬起嘴角后才重新抬眸瞧他。
“嗯,我应该动身去北方的息城了。”
他说着,心中不知怎的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来:“殷公子一定会同我一起。”
还不等他反应为何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殷故便笑着同他说道:“这么巧,我也正要去息城办事。”
宁洛眯眼笑道:“那我能否劳烦殷公子再载我一程?”
那人笑着,温柔满满从眼中溢了出来。
“载你一辈子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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