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慕卿山,无数官兵入山镇压,最后都成白骨。
想到这里,宁洛心里就发慌:“当时能顺利破诡阵,是有殷公子暗中相助,而非刀剑取胜。明宇此番恐怕凶多吉少,那明兄岂不是……”
正想着,隔壁桌那两人又道:“话说沽鹤观不是有道士去了吗?”
“没呢,哪有人敢去啊!”
“怎么没有?不是有两个人报名了吗?”
森·晚·“嗐,管他几个呢,依我看啊,也一样,有去无回!”
宁洛眉头不禁蹙了蹙,下意识瞥向陈仙君。
而陈仙君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跟宁纾举杯畅饮,容光焕发,完全不像要踏上不归路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宁洛心中越是不安。
他忽的摁住宁纾的手腕,对陈仙君说道:“仙君,你明日是要去罗东城吗?”
陈仙君的笑容僵住了,宁纾也怔了一怔,转而看向陈仙君。
陈仙君缓缓放下茶杯,嘴角的笑也渐渐敛了去,他低下眸,却依然清澈:“我自小修行,既然有邪祟祸害人间,我自然是要去除的。”
宁纾的笑抿了去,眉头紧紧蹙在了一块,然后又垂下头,瞥了眼茶壶后,又为他斟上满满一杯。
陈仙君一怔,抬眸看向宁纾。
宁纾举着茶杯,冲他微笑着,郑重说道:“祝你此去一帆风顺。”
陈仙君眼眸颤动,他忽而微微蹙眉,嘴角又颤动着扬起。
他抬起茶杯,与她对饮。
不知怎的,今夜月色显得格外苍凉。
次日,沽鹤观前。
陈仙君背着包袱,翻身跨上快马,他略显生疏的牵起缰绳,却回头对宁洛姐弟投去一个一如往日的轻松笑颜。
宁纾忽然道:“不是还有个师兄弟跟你一起去的吗?”
陈仙君笑笑:“嗐,那是我大师兄。要留下来接手观里大小事宜的,就不必劳烦他陪我走这一趟了~安心,我也不差的~”
宁纾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她走近,悄声对陈仙君说道:“其实你不去也没关系的,虽说是京城下的命令,但人心惶惶,不去也是情有可原的。”
陈仙君听罢,只微笑着回应道:“但若世上人人都这么想,就无人能除邪祟了。”
宁纾又问:“可你不怕吗?”
陈仙君想了想,坦诚道:“不知道,应该是怕的。”
宁纾听罢,有些急了眼:“那你还去?待会儿出了城,你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换身衣服,逃走就是!”
陈仙君轻笑着,说着怕,眼中却满是视死如归的沉重:“苍生有难,总该有人挺身而出的。好了,不必担心我,我又死不了。”
陈仙君眯眼笑着,看向宁洛,又道:“大不了叫他那位鬼兄也把我捞到人间走走嘛!到时候我再来给你们报平安啊~”
宁洛不自觉蹙眉,心中隐隐作痛,竟一时说不出送别的话来。
陈仙君似看中了他们的难过,仓皇笑着,抖动了缰绳。
那马跑得极快,载着他渐行渐远。
不知怎的,宁洛感觉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以至于令他呼吸困难。
短短几日,怎就尝了两次离别。
宁纾反应要比宁洛大得多,转过身时珍珠般的眼泪就啪嗒啪嗒的往下掉,继而一头栽进宁洛的胸口。
宁洛有些意外,还有些疑惑,遂问道:“你与仙君才见一面,怎的情绪波动比我还大?”
宁纾咬牙:“多嘴。我只是觉得……”
宁纾说着,哽咽了,她侧头,望着已被人群遮去的背影,望着泪眼朦胧的世界,坦然道:“此人大义。”
宁洛又道:“那要不我也去?”
宁纾却立即反驳道:“不可!你若敢去,打断你的腿!”
宁洛无奈道:“仙君去便是大义,我去便要被打断腿吗?”
宁纾拧着眉,一巴掌落在他胸膛,恼道:“你一不修行二不习武,拯救苍生的担子落不到你肩上,你可就省点心吧!”
宁纾说着,拽着宁洛转头便走。
虽然宁纾说的句句属实,但听着还是叫宁洛感到不舒服。
才没走几步,便有人叫住了他,循声望去,是陈仙君的师兄。
虽是师兄,气质与性情上却是比陈仙君要差了点。他不同仙君眉宇间有仙气,倒是有多几分侠义之气。
以至于宁洛险些看走眼,以为他拿的不是拂尘,而是把剑了。
那师兄小跑上前,对两人作揖行礼后,邀宁洛借一步说话。
寻到观中一僻静处,那师兄便开门见山道:“公子好,在下隆景,是仙君的师兄。此番将公子叫住,是有一事相求。敢问公子,可是从北方来的?”
宁洛想着,自己确实刚从北方息城过来,于是回道:“是的。”
隆景又问道:“北方可也有出现过迷雾,或是怪异之事?”
宁洛蹙了蹙眉,道:“是。”
隆景眉头蹙得更紧了,他说道:“公子真是奇人也。我听闻公子曾与仙君一同为墨城除邪祟,在迷雾扩散之前破了阵。没想到在北方遇到同样的事还能平安无事的活下来。”
宁洛面露尴尬,却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着应道:“大概是我命大吧……”
隆景又道:“公子不必找借口,公子能次次化险为夷定是有过人之处。既然如此,为何不去破了罗东城的诡阵呢?!你若是能将那阵破了,你可知会有多少人幸免于难!”
宁洛一时怔住了。
原来叫他来,只是为了哄骗他去罗东城。
宁洛对隆景的说服能力感到遗憾,摆摆手道:“抱歉,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会仙法也没有本事,下个楼梯都会气喘吁吁,真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隆景被拒绝后,显然急眼了许多:“莫要找寻借口了,苍生是百姓的苍生,你既知破阵之法,又屡次破除诡阵,就该站出来!否则,待殷故复活,生灵涂炭之时,就一切都晚了!!”
宁洛一惊,一愣,幽幽问道:“复活……谁?”
隆景见他一脸还没弄明白事情原委的表情就来气,急得直跺脚,怒道:“殷故啊!!你、你同我来!”
隆景一把将他拽入书阁,木桌上摆着一幅地图,地图以将山为中心,向四方延伸开。
距将山最近的四方城池被红墨画上了圈。
隆景依次指着那四个城市,道:“永和城虽是城,但位置不在正南,而在东南。正南属慕卿山,正西属墨城,息城在正北,而罗东城在正东。”
“从慕卿山上抓获的西域古国遗民可得知,他们正在举行一个以活人祭祀为主要手段的复活仪式。复活的人越久远,需要的活人越多。四个城池的人口不是小数,他们要复活的肯定是上千年死去的人。”
宁洛蹙了蹙眉,突然意识到不对。
书中记载,西域古国还魂术,必须有四个装着人体器官的容器镇守东南西北四个角,才能布阵。
若将一个城池、一座山,视为容器,那死在其中的人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容器中的献祭品,四方阵脚自然而然便成立了。
放大了看,这布的竟是一个巨大的还魂阵!
觉得复活殷故的理由并不成立。于是说道:“殷将军乃灭西域古国的仇敌。遗民怎会大费周章的去复活他?要复活,也应当是复活西域古国盛世时,带领将士大杀四方的盛瑞王才对。”
隆景却毅然决然的拍桌反对:“复活来作甚?!让他再看看被覆灭的国家,苦不堪言的遗民?!”
宁洛当即反问:“那复活殷将军又是何故?”
隆景道:“殷故死前夙愿未了,复活他,自然是要助他再次反叛篡位,再带兵一路屠城杀上京城。这样,也就变相为他们故国报仇了啊!”
宁洛嘴角抽了一下,对这样的猜想感到十分荒谬。
一是因为宁洛一直对殷公子当年起兵叛国之事心存疑虑,二是他相信殷公子,不会做出这般残害苍生百姓的事情。
更何况,殷故已是鬼王,若想坐上人间的王位,不过动动手指的功夫,若真有心篡位,早去做了。
宁洛虽还想再为殷故辩驳,但又觉得隆景态度过于固执,说再多也未必能有转变。
于是,宁洛摆摆手,转过身道:“还是那句话,爱莫能助。”
见他要走,隆景气得立马上前捏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宁洛不禁皱起了眉。
“你若不去,苍生有难,你就是罪人!”
宁洛听他说话真是越听越恼。
宁洛试图甩开束缚,他却死死抓着不放。宁洛索性冷笑一声,道:“若真如道长所说,是要复活殷将军,那我求之不得。道长可知,我是将山县人?”
隆景一怔,生出几分惊讶。
宁洛见状,立即补充道:“我们将山县奉殷将军为神,年年月月高香祭拜,只为求殷武神显灵降世。道长,你要找我破阵,真真是找错了人。”
霎然间,狂风四起,门窗吱呀作响,书本典籍全被风掀飞,隆景连忙松手抬袖遮挡怪风,风沙刺眼,他毫无招架之力。
可怪的是,那风像绕着宁洛走似的,周遭纷乱,唯他独善其身。
宁洛立即转头往门外望去,没有人。
他什么话也没说,眼底却攀上了些许失望。
他趁乱逃离,与宁纾再次乘上马车。
出了墨城,便是慕卿山,慕卿山之大,不眠不休行三夜方可出山。
这才刚入山,宁洛就又开始懊悔了:“方才怎么又生气了呢……?方才是生气了吧?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位道长希望我挺身而出也无错,只是……”
宁洛想着,轻叹了口气,心道:“倘若他一开始态度温和些,我恐怕已经答应了……不过,屡次险象环生都是有殷公子相助,我若是去了,便是抢了殷公子的功劳,实在不义。”
宁洛又叹了一声,决心不再想了。……
晃了三天三夜,把人都给晃憔悴了,到达明府门前时,宁洛感觉自己都快散架了。
来开门的小厮见是熟面孔,立即带着宁洛与宁纾进别院。
还是那间栽有桂花的小别院。
房间不曾有过变动,还如离开时一样一尘不染。
供台上空空无也,宁洛却望着出了神。
没一会儿,明诚匆匆赶了过来。
他来时喘着气,眼中满是匆忙与期待。他是跑来的,白色的发带上还沾着风。
他分明着急,见到人时还是理了理着装。他露出从容的微笑,却箭步流星的靠近。
“宁洛。”
宁洛缓缓将视线转向明诚,然后礼貌性的勾起嘴角。
宁纾见他时,忽的静了下来,风香桂花,惊鸿一瞥,温润如玉的少年郎无声无息落入她的清澈眼眸。
忽的那少年郎也注意到了她,她眉间一颤,目光落荒而逃,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竟半句寒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只听那少年郎一声轻笑,折扇半掩笑唇,道出的温和却是如何也掩不去的:“这位是……”
宁洛答道:“明兄,这位是我长姐,宁纾。我们在息城重逢,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收到明兄的信,便想着先回永和城报个平安……”
明诚笑着,满眼的喜悦。他折扇拍手,道:“无妨,既然无处落脚,不如就常住明府吧,我现在就叫人收拾出一间厢房来给宁姑娘。”
宁纾垂着头,一脸的受宠若惊,磕磕巴巴的道了谢后宁洛才发觉不对——这姐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于是宁洛转头瞧她,很快就看出了端倪,不由勾唇一笑,心想着报复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于是他对明诚道:“明兄,我上次瞧见书房旁的小院就有间空房,不如就把姐姐安排在那吧,紧挨着明兄,我也放心。”
宁纾瞬间瞳孔地震,受宠若惊的望着宁洛。随即嘴唇抽动,非常努力的抑制着笑容。
宁洛突然明白,想这般打趣她是不可能的,反而中了她的意。
明兄对宁洛是有求必应,极宠道:“好,既然你开口了,哪有不允的道理。我这就去叫人收拾。对了,你之前用的贡盘我都还留存着,一会儿一并给你送来。”
宁洛作揖道谢,又忽然道:“明兄,今日怎的没见明宇呢?”
明诚脸色沉了沉,沉思片刻后说道:“他近日有事外出,不在家里。宁洛,一路舟车劳顿,肯定饿了吧。我去叫人备些饭菜来。”
宁洛见他脸色不对,顾左右而言他,便不敢再多问了,转而念道:“有劳明兄。对了,明兄,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可否为我备些纸墨?”
初秋微凉,入夜后更甚。烛火摇曳,执笔之人偷闲揉了几下发酸的眼,又继续落笔。
深夜,微风将虚掩的房门推开,拂过趴在桌上沉睡之人的耳鬓,将那盏红烛熄灭。
宁洛手下压着他新绘的画像。
画中之人身披金甲,手挥银色长剑,清风徐徐伴左右,威武潇洒。画中人面若少年,目若朗星,俊美极致。
风止,又带丝丝花香森·晚·扰人清梦。
宁洛缓缓睁了眼,心念“殷公子”直起身板,环顾四周,只有月光。
他低头凝望手下画卷片刻,又将红烛点燃。
起身,将画挂上供台。
他点燃三支香,拜了三拜,心念道:“殷公子安。我已平安回到永和城明府,不知何时与君再见,但愿公子一帆风顺,事事如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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