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仙君所说,两人待到子时才出门。
往日清冷的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阴森。
入夜后,照城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连盏灯笼都不曾挂在门前。
他们只能借着月光前进。
陈仙君收起了拂尘,打扮得像个寻常百姓。
两人游走了一阵后,忽然瞧见有黑影从他们之间穿过,定睛一瞧,竟是鬼魂。
宁洛一吓,仙君立马凑上前来一把将宁洛拽住,压着声音道:“莫慌,这鬼要么是去鬼市的,要么就是从鬼市出来的。我们悄声跟着他就好。”
宁洛才点头,那鬼便回头盯着他俩,两人一怔,听那鬼幽幽开口道:“你们要去鬼市……”
陈仙君默默将手掏进袖口,低声一句:“糟了……”
那鬼又幽幽道:“我可以带你们去……”
宁洛一喜,悄声对仙君道:“仙君,他肯帮我们。”
仙君且不信道:“鬼哪有这么好心,一定是别图谋。”
宁洛无奈笑笑,道:“可……万一他真能给我们带路呢?同他走一段也无妨,若是真的别有图谋,届时仙君再出手也不迟。”
陈仙君蹙眉瞥了宁洛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收了回来,然后笑眯眯道:“那就劳烦鬼兄了~”
越靠近鬼市,鬼越多。
结果比陈仙君想象的要好很多,这儿的鬼虽多凶神恶煞,但性格友善,见着生人,就像见着稀有动物一般,纷纷投来好奇又玩味的目光。
鬼市的大门会在每日子时,随意择一家店铺为门,届时,门会自动打开,那也是照城深夜里唯一一扇开着的门。
进入鬼市,周围的一切全都变了颜色。
天是黑红色的,周围的房屋装潢也是黑红色调的,空气中似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红雾,却无异味,反而有股桂花香气。
鬼市是鬼域中专门给人鬼交易开设的市场,这儿的鬼多是做生意的,卖的商品也格外邪门。
譬如能保人发财的鬼手树,能许愿的水晶手串,能让人长命百岁的大补人参,永葆青春的万寿汤等等。
宁洛不禁疑问:“这些东西真有如此神奇吗?”
陈仙君却道:“当然,神奇得很。你看那鬼手树,商人买了,竞争对手不出三日就会暴毙街头。”
宁洛震惊:“居然是这样的发财之道……”
陈仙君耸耸肩,领着宁洛继续往鬼市深处走,一边走一边道:“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你别看那一个个商品名字诱人,实际上手段都阴毒得很~跟紧了,走丢我可就找不着你了。”
宁洛听罢,赶忙加快了脚程,拉着仙君的衣袖,一边跟着一边环顾四周。
鬼市中有一壮丽奇景——是一个巨大的半身骸骨,不似人的庞大,却又似人的骨骸。
人面骷髅张着大嘴,作为入鬼王宫殿大门,而那尖锐的牙齿上,挂着各种黑红色调的绸缎以作装饰。
那骷髅看着像工艺品,做得极真,路过时宁洛没忍住好奇摸了一下,竟摸到一层灰。
宁洛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愣了愣,心想:“好歹也是鬼王宫大门,平日里都没人打扫的吗?”
仙君抬头望着那巨牙,又望了望两边撑着牙口的石柱,疑惑道:“这看起来像真骨头。不过哪来这么大的骨头?”
宁洛一颤,惊讶道:“这……是真骨头吗?”
仙君点头,肃然道:“嗯,应该是真的,你瞧,那石柱上还贴着一张符。”
宁洛顺仙君所指的方向望去,那石柱高处确实贴着一张符,红砂勾着不认识的字符。宁洛疑惑,此乃道士之物,怎的会出现在鬼王宫之前?
正是纳闷,仙君就给出了解答:“那符是保遗体不腐之物,极其难得,必须是修为极高,生前已是功德无量,度化邪祟无数之人才可作得此符。”
宁洛又疑:“那你是如何得知?”
仙君“哈”一声笑,挑起眉毛骄傲道:“谁叫我读的书多呢~我曾在本古籍中见过此符,据说,千百年来只有一位游离四方的道士曾悟道画出过此符,后无人能仿。”
宁洛又问:“那这……会是什么人的骸骨?”
仙君抱起手臂,悠然猜测道:“兴许是倻傩王的某个祖宗吧。都是大高个不是?”
闲谈间,一红衣女子幽幽飘来,仙君见状,立马将宁洛拉到身边来,轻声道:“先别说话,这女鬼身上怨气极重,说不准会伤人。”
宁洛轻轻蹙眉,微微探头望了望,只见那女鬼整齐束着发,一身红裙似嫁衣,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她面容和善,倒不像会伤人的样子。
那女鬼幽幽停在两人面前,恭敬的行了个礼,道:“二位,我们公子有请。”
宁洛愣了愣——公子?
仙君也是眉头轻蹙,谨慎的问道:“什么公子?”
那女鬼道:“就是我们的鬼王大人。”
仙君蹙眉,小声嘀咕道:“鬼王就鬼王,还公子……”
宁洛迈出一步,作揖回礼道:“那还要烦请姑娘为我们带路了。”
那女鬼行了个礼,飘飘然回身,领着人往鬼王宫去。
路上,仙君抱着手臂暗暗叹声气,道:“我早知道迟早会跟鬼王见一面,但没想到这么快。”
宁洛笑道:“既是入了鬼王的地盘,那去打声招呼也不为过。”
仙君道:“最好只是打声招呼,别是打架。”
宁洛苦笑:“应该不会,要打我也打不过呀……”
仙君眯眼笑道:“你打不过,就色诱他!”
宁洛无奈笑着,对仙君的玩笑已然无可奈何。
从今天开始,宁洛已经正式把仙君的玩笑列入无法挽救的行列中了。
也罢,不过是句玩笑话,何必当真。
于是,宁洛也玩笑着回应他:“嗯,回头我会将仙君的妙计分享给殷公子听。”
仙君一吓,立马认怂,抱着宁洛的手臂道:“别别别,错了,您金口玉言,可千万别同他说。”
宁洛抿嘴轻笑,忽的听见在前方领路的侍女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那侍女抿着嘴,眯眼笑着,毫不似仙君所说,有怨念的模样。
周围鬼火亮起,将前路照亮。
盏盏幽蓝鬼火燃起,宛如那日竹林初见,为他引路出山的光。
不知怎的,宁洛竟渐渐寻到一种熟悉的安心感。
每经过一团鬼火,他都会投去一双温柔的眼神,似在与往日老友打招呼,越是往深处去,这感觉就越是强烈。
传闻倻傩王性情暴戾,喜爱作恶杀戮,可手下的鬼怪为何与他大不相同?
大到鬼怪,小到鬼火,似都透着一股温柔之气,就连那带路的侍女都面容和善。这传闻中的倻傩王,真如传闻中所言吗?
“敢问姑娘,你们公子凶吗?”
宁洛突然这一问,把仙君吓了一跳。
陈仙君连忙扯着宁洛衣袖,低着声音责道:“你乱问什么呢??鬼王脚下,你觉得她敢说凶吗??”
语音才落,那侍女便开口了:“我们公子凶也不凶,分人。”
宁洛似没听着陈仙君所劝,饶有兴趣的又问道:“怎么说?”
陈仙君又压低了声音:“喂!你还问!”
侍女又道:“我们公子,六百年前弑倻傩于南林渊,其身手不凡,赤手空拳救鬼域百鬼于水深火热。又建立鬼市,解人鬼殊途相思之情。于忘川平万千少女冥婚枉死之怨。破古术之阵,救万千生灵于苍生。我们公子,乃世间不可多得的贵人。”
宁洛眉间渐渐松去褶皱,眉眼渐带柔和,嘴角也不自觉微微翘起,心中一块巨石也稳稳地沉了下来。
心念道:“破古术之阵,救万千生灵于苍生的鬼王,说的莫不是殷公子……”
于是他眯眼笑道:“没想到,你们公子竟是如此至情至性之人。”
陈仙君:“等会儿……”
侍女并没有理会陈仙君,轻笑着又补充道:“我们公子乃深情之人。四百年前,我们公子去人间游离,爱上一位男子,并与他一起隐匿山间,三拜成亲。只可惜,公子爱人早亡,人鬼殊途,终是落得生死离别的下场,自此之后,公子再未另娶新欢。”
宁洛怔了一怔,心似被那刚落下的巨石又往下压了一压,压到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
奇怪,怎的会有这种感觉?
宁洛生怕自己脸上露出难色,于是皮托着肉笑着,胡乱寻了个话题问道:“你们家公子……有龙阳之好?”
侍女颔首,道:“不过是世间寻常之情,不必讶异。”
宁洛很快反应过来,又露惭愧之色,连忙道:“抱歉,我只听闻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却不曾听闻男子之间也可三拜成亲,是我……孤陋寡闻,若有冒犯,还请姑娘恕罪。”
侍女轻轻摇头,道:“我们公子乃深情之人,于我面前说了也就罢了,但在我们公子面前,可千万不能提。”
宁洛点头道:“自然,方才是我一时失了分寸。”
陈仙君静了片刻后,战战兢兢的问道:“敢问姑娘,‘六百年前弑倻傩于南林渊’是何意?现在鬼域,已非倻傩王做主?”
那侍女停在一座辉煌宫殿门前,抬头相望,一盏明亮牌匾置于门前,“广涞宫”三字四四方方落于匾中。
侍女回身,对仙君和宁洛做了个“请”的手势,幽幽道:“二位请进,按照鬼市规定,生人入鬼市,必先见鬼王。”
宁洛笑着回礼:“多谢姑娘。”
仙君见侍女没理会他,也不多问了,默默咽了口唾沫,对宁洛道:“宁洛,要不我在此等你吧……”
宁洛疑惑:“为何?”
仙君目光瞥向别处,一脸的难为情:“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宁洛不解,追问道:“仙君你……何出此言?”
仙君表情为难,又看向那侍女,问道:“我不想去,你们鬼王应该不会跟我计较吧?”
侍女看他,颔首微笑道:“公子说,随便你。”
仙君又看向宁洛,犹豫片刻,又道:“宁洛,之前与你墨城相别后,我又去翻过一册志怪小说……说,一鬼为救妻,剜肋骨,制……愈心绫。”
宁洛愣了愣,笑道:“多谢你为我费心了。”
仙君眉头蹙得更紧,急了眼似的,正张嘴要说些什么,那侍女却忽然念起他的名字,使他毛骨悚然:“陈仙君,我们公子说,闭嘴。”
宁洛眯眼笑着,作出惊讶模样,道:“你们公子好生厉害,都未曾见过我们,就知道仙君的名字??”
仙君扶额,无奈道:“你究竟是真的傻,还是假的傻……!”
宁洛眯眼笑着,摆摆手,只身踏上高阶,只道:“仙君安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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