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广涞宫好生热闹,人人鬼鬼各路神仙都来了。
叽叽喳喳吵得殷故耳朵疼。
特别是那叫祈安的小神官,在一阵叫嚣,被鬼差摁着打了一顿后终于安静了。
宁洛看着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神官,不免苦笑,拉了拉殷故的小臂,劝道:“殷公子,这般下手,会给鬼域惹麻烦的吧?”
殷故却抱着手臂,神态自若道:“无妨,正好给他们一个教训,省得总想派些闲人到我的地盘兴风作浪。”
祈安听不得这话,虽然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但还是嘴硬的咧嘴一笑,道:“殷故,你还能嚣张多久?你做的那些丑事,已经沸沸扬扬传到天上去了。否则我怎会入此鬼境?今日我来,明日,三扬将军就会来,后日,八大正神也会来!你作恶多端为非作歹,总会造天谴!”
宁洛一怔,怎的殷公子又成为非作歹的歹人了?分明不久前才破了迷雾阵,救了众多生灵,神官赴鬼域,怎不问功德,反而问起罪过来?
殷故对此却只轻蔑一笑:“来,叫你那八大神官一起来。”
殷故态度嚣张至极,祈安却只敢动嘴,不敢真的搬救兵来:“你竟敢蔑视神官!你!你!”
殷故一脸讥讽,道:“神官又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东西。怎么?还想我在鬼域为你们那八大正神建庙上香吗?不会吧,你们在人界已经没有信徒了吗?生意要做到鬼域来?”
祈安恼羞成怒。
士可忍,孰不可忍!
祈安一声怒吼,赫然炸开了捆在身上的绳索,继而腾空而起,拔出长剑,气势汹汹挥向殷故。
宁洛见状,连忙唤了声:“殷公子……”
殷故却只是一笑,抬手,双指将那利刃夹住,手腕一转,那银剑便折成了两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身与下落的祈安擦肩,手一握一摁,祈安被反扣在地,毫无还手之力。明宇看呆了。
祈安也呆了,仿佛自己从拔剑到倒下只不过一瞬。
殷故松手转身,一屁股坐在祈安背上,翘起脚,托着腮,笑道:“众目睽睽之下拔剑行凶,真可怕。”
宁洛蹲下,拾起殷故方才空手接白刃的手仔细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伤口,长松一口气。
“殷公子,方才太过冒险,下次还是不要用这种方式接刀刃了。”
殷故一愣,感到有些受宠若惊,遂又眯眼笑着,乖巧道:“都听小郎君的。”
趴地上的祈安欲哭无泪:“喂,好歹我也收留你姐姐好久了,你倒是关心关心我啊!被摁在地上的是我啊!”
宁洛却道:“分明是你先动手,拔刀相向的,怎还要我关心你?”
殷故眉眼笑弯,一脸喜欢的望着宁洛。
“再者,殷公子才破西域诡阵,拯救数生灵,你到此为何不问功德,反倒来问罪了?敢问殷公子何罪之有?”
祈安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照城近几月,频频有少女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今日一见,原来全是被拐进这鬼域,强娶成婚了!”
宁洛立即驳道:“首先,你怀疑少女失踪案与殷公子有关,可有证据?其次,你又怎知少女失踪是被拐骗,而非自己出走?最后,你又怎能确定,殿中女子,皆是殷公子强娶而来?”
三句话,把祈安怼得脑子短路,转了许久才道上一句:“怎的,你不相信神官,还要包庇恶鬼吗?”
宁洛抱起手臂,义正言辞道:“我并非不相信谁,要包庇谁,殷公子虽为鬼,但也不该受无妄之罪。倘若全凭神鬼之别就断定罪责,那神官断案,也未免太过草率,太过敷衍了。”
祈安本就没什么证据,又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偏心鬼的凡人,不由得脑子一片空白,一时无言以对。
殷故笑道:“说得好。”
殷故起身,说道:“不愧是小郎君,不偏不倚,铁面无私~按理说,此案应当由我全权负责,但既然大家都这般关心,那不如,就让小郎君陪我一同调查吧。”
宁洛一愣,转头看向殷故,面带犹豫的笑道:“这样可以吗?会不会拖你的后腿?”
“怎会。你来,我开心。”
又是这般暧昧的话。
宁洛心念道:“兴许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宁洛刻意躲避,遂收回目光,颔首应道:“能帮到殷公子就好。”
殷故眉眼蹙了蹙,露出些许伤感神情,后转身对各位鬼差们说道:“将人放了,好生安置。”
“是!”
然后鬼差们都统一的将明宇和祈安押了出去,明宇叫嚷着:“喂喂喂!你们老大说的放出去,不是押出去!啊喂——”
接着,殷故又将殿上待命的女鬼全都撤了去,很快,偌大广涞宫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摇曳,火光映红宁洛半张脸。他侧着头,心有旁骛的顾左右而言他:“之前殷公子一直在忙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嗯。”
宁洛见殷故正常应着他的话,便又继续问道:“那是不是已经调查出什么了?”
殷故颔首,道:“嗯,已经有了些线索。”
宁洛勉强的勾出一丝笑,然后转头便要往宫外去,他道:“那还等什么?带我去看看你的线索。”
殷故没跟上去。
宁洛走了两步后停了下来,犹豫着回头望向殷故,然后笑着问道:“怎么了?殷公子。”
殷故语气低沉,幽幽问道:“小郎君看着不对劲,可是怪我方才太凶了?”
宁洛一怔,眼前似产生了幻觉。眼前这位殷公子,怎看着好似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正敏感的揣测着主人的喜怒?
宁洛立马摇摇头,将这荒谬的幻想打散,连忙好生安慰道:“没有没有,怎么会,殷公子不要多想,我没有什么的。”
殷故抬眼,宁洛却是感到意外。
此时此刻,一位鬼王眼底竟生出委屈,蹙着眉,似看透了他的谎言。
忽然的,宁洛心软了下来。
也是,本不该有什么隐瞒的。
于是宁洛朝他走去,停在他身前。
恍然间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叫他胸闷难受,不自觉蹙紧了眉头。
心有疑问,不知该如何问出口,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只浅浅询问一声:“入鬼域后才有所听闻,殷公子可是有意中人了?”
殷故眉头轻颤,竟没有马上作答。
宁洛眼明瞬间看透,遂抬手止他言语,眯眼笑道:“殷公子对我都要隐瞒,那以后我若有了心仪的姑娘,也一样瞒着殷公子好了。”
殷故一怔,眼中的委屈瞬间被放大许多倍,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并非有意瞒你……”
“他认了。”宁洛心中一抽,眉头一紧,似有刀刃刺进胸膛,不可言喻之痛落在心口,以至于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僵着前一秒的笑,遂鼻头一酸,连忙转过身去。
“不听了,再听又要被殷公子花言巧语骗了。”宁洛大步走着,挥手示他收声。
下一瞬,一把银色短刀划破黑纱,刺穿宁洛手掌。霎然间,鲜血顺小臂而下。
宁洛僵在原地,微微侧头望着那还未反应过疼痛的手掌,眼角悄然落下一滴泪。
殷故迅速护到身旁,见状立即解下愈心绫缠上他的手掌,然后大步追出广涞宫。
可广涞宫外静悄悄,连个鬼影都没有。
殷故虽恼,但还是毅然决然折返回身,去查看宁洛的伤势。
宁洛还定在原地,呆呆的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殷故上前温柔的捧起他的手,又小心翼翼的将插在其中的短刀给拔了出来。
幸好,有愈心绫护着,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
见愈心绫微微闪耀,伤口慢慢愈合,殷故松了口气,抬眸,见宁洛面无表情,却泪眼婆娑。
殷故以为他疼,于是又将那愈心绫多缠了两圈,自责道:“是我不好,早知有人行凶,我便不将人都撤走了。”宁洛无言。
他是疼哭的,但哪里是因为手疼,分明是心疼。愈心绫早将他护得严实,不过飞来横祸倒是给了他落泪的理由。
怎的就疼了呢?宁洛抬眼看着这个又是满眼心疼为他缠愈心绫的少年郎,终于承认自己是些在意的。
那两声“殷郎”,兴许就是心之所向,脱口而出。
可那又如何,人家早有郎君。
“莫要再想了。”宁洛心中念着,闭眼,暗暗调整呼吸与表情,再睁眼,他收回手,抬眼望向殷故,又似没事人一般浅浅笑道:“殷公子,我没事,不必担心。行刺之人兴许是与失踪案有关才会对我出手,殷公子,可否与我共享一下目前已知的线索?”
殷故蹙着眉,欲言又止。
最后,他叹了声气,说道:“你随我来。”思涟殿。
思涟殿乃鬼王处理政务的场所,里面宗卷如山,案前堆的是大大小小的折子。
宁洛不禁心中感慨:“原来鬼王也要像人的帝王一样处理朝政啊……”
殷故领宁洛到案前,案上正押着一幅画有失踪女子肖像的图纸。
殷故抱起手臂,正色道:“这是目前为止,所有失踪女子的肖像,姓名,年龄,我统统标注上了。”
宁洛低头仔细瞧了一番,道:“这些女子多是年轻女子。”
殷故应道:“是。十七八岁,样貌不一,有美有丑。我派人到照城查过,这些女子性格也不一,有温柔贤惠的,也有泼辣的,总而言之,失踪女子之间没有什么相像之处。”
宁洛疑惑道:“殷公子觉得,她们是被人,或是鬼给拐走的吗?”
殷公子摇头,道:“不,我认为她们全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