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黄昏时,医馆里已没什么人,沈安正在药房与阿故清点药材,顺带教他药材的打包方式以及存放方式、称斤方式等等。
沈安耐心教着,阿故也认真学着。
闲暇时,沈安在做做账本,阿故便在一旁给他研墨,研好后又无所事事的围着他走来走去。
突然,阿故蹲在他案前,问道:“沈安,你为什么想当大夫?”
沈安低眉微笑着,柔声道:“我分明是叫你帮我研墨,不是叫你来研究我。”
阿故嘻嘻笑着,又问道:“别人当大夫都能挣大钱,你怎的这么穷?连肉都买不起?”
沈安微笑着,未抬头看他,却是很用心的回答道:“我儿时做过两场梦,梦完便想做郎中了。”
阿故好奇道:“什么梦?”
沈安轻描淡写道:“梦到有两个国家在打仗,国家没兵了,就抓平民百姓去战场,最后一半百姓流离失所,一半死在战场。伤痛者无药可森·晚·医,病患无大夫可问诊,民不聊生,人间宛如地狱。”
阿故眉头轻颤,渐渐敛去了笑。
此番场景,对沈安所言是梦,对阿故则是不堪回首的过往。
沈安未抬眸,不曾察觉到他的神情,又继续说道:“第二个梦,我梦到一个少年,断臂残腿,失耳失舌,分明有救,却无人相助。我见他躺卧沙丘,从挣扎到死去,血成湖泊,惨不忍睹……醒来后我便想,若我当时就在他身边,不会医术又怎能救他,还是只能眼睁睁望他死去。所以,梦醒后我便寻师傅教我医术。当时师傅说我没天资,不愿收我,我还费了些周折呢……不过还好,没有白费功夫。”
阿故眸里的光沉了下来,悲伤萦绕,竟叫他胸口隐隐发痛。
许久,阿故都没有回话,沈安才察觉异样,遂抬首望他,见他满面愁容,心一提,问道:“阿故,怎么了?”
阿故沉默片刻,幽幽道:“鬼界曾有传闻。人在转世投胎以后,常会梦见前世所见之景……”
沈安听罢,笑笑道:“阿故是想说,那是我前世所见之景吗?应当不能吧,若我前世真见那少年痛苦不堪,又怎会见死不救呢?好歹,也会因为无能为力而痛哭一场吧。”
阿故听罢,眉头颤抖着蹙在了一块,胸口越发疼痛。
或许,是哭了,但听不见呢。
沈安见他脸色越发难看,心更加担心了,连忙起身道:“阿故,怎么回事?为何这副神情啊?可是、可是伤口又裂开了?你随我到后堂去,我给你看看!”
阿故抬手示意不需要,别过头,轻声道:“无事……不必担心。”
沈安脸色一凝,坚定道:“不可,随我去!”
语音才落,便听药堂外吵吵嚷嚷起来,两人一齐望去,只见对面百草屋叫来了一帮壮汉冲进丰药堂,一个个抄着家伙,气势汹汹。
沈安见状,连忙将阿故拉到自己身后。
那几个壮汉冲到沈安面前,气势汹汹的指着沈安便骂道:“娘的,还以为你闭馆反省去了,没想到还敢开门!”“看来上次砸得还不够凶是吧!”“我看你就是不长记性!”
阿故皱起眉,悄声问道:“怎么回事?”
沈安一手挡在阿故身前,侧头悄声回道:“无事,只是对面百草屋掌柜总说我无偿行医,抢他生意。最近没人光顾他店,便叫人要来把我店砸了。”
阿故听罢,瞬间火冒三丈:“岂有此理?!自己生意不景气怎的还能怪到你头上?!”
沈安道:“算了,珍贵药材我都收后堂去了,这些他们要砸便砸吧。”
阿故震惊之余,那几个壮汉就抄起家伙开始动手了。
乒呤乓啷一阵嘈杂,木桌被砸成两半,药罐也被砸个稀碎,阿故气不过想要冲上去制止却被沈安一把拉住。
“阿故,身体为重。莫要为他们动粗,否则伤口裂开又该疼了。”
沈安已经隐忍至此,那几个壮汉还是不满足。
见店里已被砸得七零八落,沈安还是不为所动,其中一壮汉突然恼了,直奔沈安而去,嘴上还骂着:“娘的,你都不怕是吧?!”
说罢,便抡起重拳往他身上甩去,沈安见状,连忙将阿故推开,结果下一秒,重拳落下,壮汉也随之倒下。
沈安惊呆了,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瞧见阿故一脚踩在壮汉脑袋上。
阿故身上散出戾气,眉眼间隐隐散出邪气,随即嘴角勾起,带着丝丝野气。
其余几个壮汉见状,怒骂一声,全部势如森·晚·破竹冲他而去。
沈安见状,连忙道:“等、等一下!阿故!”
然而,这几个彪形大汉竟都不是阿故的对手,阿故似有大力,赤手空拳不出几招便将他们全部拿下。
沈安目瞪口呆,一时怔楞在原地。
虽已大获全胜,但阿故却显得还不满足,竟弯下身子,抡起拳头又往眼前晕厥的壮汉头上砸去,此拳之重,隐约能听见头骨碎裂声。
沈安不由浑身一颤,而阿故却似越听那声越兴奋,竟咯咯笑出声来。
阿故手上染血,竟将他那双眸也给染成了红色。
倒地不起却尚存意识的壮汉见此状,浑身发颤,裤子湿了一片,泪流满面颤着声音道:“恶、恶鬼……!”
沈安听此言论,立即反应了过来,连忙上前将阿故手握住,道:“阿故,收手!”
阿故却是杀红了眼,根本听不见沈安说的话,随即又一记重拳捶了下去。
这下,那头骨是真的粉碎了。
那壮汉怕得失声,叫也叫不出来,只张大嘴颤抖。
沈安见状,连忙环手抱住他,使劲将他往后拖,又大喊了几声:“阿故!住手!阿故!阿故!!”
一连大喊好几声,阿故才渐渐冷静下来。
见阿故不挣扎了,沈安连忙扶着他起身,往后院跑去。
阿故见他逃得狼狈,便恼道:“跑什么?!是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去报官,把他们全部抓走!”
沈安却道:“他们第一次来时我就报过官了。但鹤县的达官贵人都是百草堂常客,抓人也只是关个几天就放出来了,没用的。”
“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你吗?!”
沈安带阿故从后门跑回家,神情慌张的连忙紧闭起大门。
阿故:“慌什么?!还怕他们找上门吗?!来一个我杀一个!”
沈安将他带到床前:“莫要再说了,坐下。”
阿故坐下,气道:“为何不能说?分明就是他们有错!这般仗势欺人,死有余辜!”
沈安不做回应,自顾自的解开阿故的衣带。
阿故却见沈安腰上白衫沾了血渍,一时愣神:“沈安,你……”
沈安却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我分明都叮嘱过你,莫要与他们动粗的!”
阿故又一愣,抬眸瞧他。
见沈安神情慌乱,眼中还露出几分心疼,阿故一时又说不出话来。
沈安连忙给阿故解开带红的纱布,细细查看了一番他胸口上的刀伤,神情焦灼:“果然裂开了……”
沈安连忙找来药箱,重新给阿故上药,包扎,处理伤口。
待纱布重新缠上,他才松了口气,略带气恼的语气道:“阿故,下次可得听医嘱,叫你别动你就别动!”
阿故:“可……”
沈安又打断道:“店砸了便砸了,砸了我再重新收拾便是,不过一天的事情,但你伤口裂开,又得好些天才能愈合……”
阿故咽了咽唾沫,语气软了些:“抱歉……我……我下次注意。但是沈安,你腰上是不是有伤?”
沈安听罢,眉头蹙了一蹙,低头看去,腰上的白衫竟不知何时红了一片!
沈安解开衣带一看,似是被划上的,裂了好大一条口子。
沈安心想:“应当是方才抱阿故时不小心被地上的药罐碎片划伤的……”
阿故见此伤口,心猛然一紧,连忙道:“你、你可有什么药能敷上?!”
沈安心道:“方才给阿故的已经是最后的外伤药了,本想着过几日再去山上采的……不能让阿故知道,当务之急,得先保全阿故。”
沈安穿好衣衫,道:“家中还备有一些,我待会儿敷上一些便好。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说罢,沈安跑去衣柜翻了袋铜钱出来,转身递到阿故手上。
阿故一愣:“这是何意?”
沈安道:“你方才杀了人,此地不能再呆了,你带着这袋盘缠赶紧离开鹤县!”
阿故这时才后知后觉——现在不同以往的战场,杀了人是要坐牢的!
于是阿故立马握住沈安的手,道:“你同我一起走!否则他们一定会为难你的!”
沈安却将阿故的手推开,坚定道:“我腿脚慢,只会拖累你。我留在此地,为你拖延时间。”
阿故顿时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该怎么办了,只想带着沈安走。
“不,你同我一起走!”
见阿故眼神迷茫,却口口声声要一同离开,沈安只得好声安抚道:“这样吧,阿故,你先走,去鹤县西边的山头等我,我明日傍晚与你在那里汇合,可好?”
阿故:“当、当真?”
沈安微笑道:“当然,你先去,我明日傍晚一定去找你。”
阿故又道:“倘若你没来呢?!”
沈安道:“倘若我没来,你再来这寻我。”
阿故不知所措,更不知是否应该答应。
沈安便推着他,步步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