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敲门声响起。
沈安坐在烛火前,看似镇定实际心中早已忐忑不安。
他做了个深呼吸,起身,开门。
门外的却不是官差,是一个个断头阴兵。
头与脖子只用一根线缝着,歪垂在一边,极其吓人!
沈安一吓,连连后撤,那群阴兵进门,沈安才见阴兵之中还飘着一个脑袋被打得变形的壮汉鬼魂,壮汉抬手指着沈安,开口道:“就是他,私藏罪犯。”
沈安吓得腿一软,重重坐下木凳,张着嘴,满眼惊恐。
带头阴兵飘到他面前,幽幽问道:“殷……故……在……哪……”
近距离的看那断头士兵,可怖,可惧……
沈安目瞪口呆,根本无法回神。
那阴兵见他迟迟不回应,恼了,怒吼一声:“殷!故!在!哪!”
那断头五官扭曲,发怒瞪眼更是可怕,沈安瞬间被吓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喘不上来。
那阴兵耐心耗尽,怒瞪血眼,张开血盆大口,下一秒,其余阴兵一同涌了上去,沈安从一个鲜活的人到变作一具干尸不过几秒。
甚至连惨叫声都不曾发出……
第二日,官兵上门,敲门不见回应,便破院门而入,结果那沈安精气、血气全无!
惨状吓坏一众官吏。
从此沈家大门紧闭,无人敢入。
深夜,殷故翻墙而入,见房中烛火摇曳,于是连忙推门而入。
见沈安死状,顿时傻在原地。
迟迟做不出反应。
直到红烛燃烬,天蒙蒙亮起,殷故才颤抖着将沈安抱进怀中。
他双瞳失神,坐在床边也宛如一具尸体。
他抱着尸体就这样坐了三日,才有眼泪滑落。
周围蝇虫萦绕,他泣不成声。
胸口、喉咙,阵阵发痛。
那个人仿佛只短暂的回来过。
分明,重逢才不过几日。……
那日目睹惨状的壮汉,伤虽无大碍,却是失了智,疯疯癫癫,说他见着了鬼。
李家女听说当时官吏不曾处理沈安尸体时,匆忙赶来,却发现沈家早已空荡荡一片。……
四十年后,一个云游书生到此一游,见沈家空空,便借住于此。
发现里面还有几个藏药的药罐,和一件破旧的黑色衣裳。
便好奇打听房屋主人的去向,一路询问,寻到了李家,李家老太年过花甲,其经历尤为传奇。
李家老太年轻时家境贫寒,最后却靠卖鸡蛋起家,她通读经商书籍,最后翻身成了鹤县大户。
怪的是,她年迈后不再从商,反而开了家医馆,重金雇郎中坐堂问诊,不接待官户,只接待穷人,还常常贴钱为无钱看病的病人治疗。
其美德,在鹤县广为流传。
书生将李老太的事迹记录在随身文案中,又问起沈家事。
那年,目睹者皆传——沈安救了鬼,又被失心疯的鬼给残忍报复。
人们皆传那鬼青面獠牙,赤目残暴。
可李老太却说,那年医馆重开张,她匆匆在馆外看过一眼,那分明是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回忆汹涌澎湃片刻,又渐渐归于平静。
宁洛望殷故,心中五味杂陈。
他见殷故,双手不知何时捏成了拳。
宁洛缓缓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
殷故一颤,抬眸看他,宁洛才发现他眼眶隐隐发红,心不由抽痛了一下,却扬起嘴角,对他温柔笑道:“殷公子,我可救了你两次。”
此话一出,殷故却如何也忍不住了,两滴泪夺眶而出,他哈出一口粗气,将宁洛紧紧抱入怀中,迟迟不撒手。
宁洛胸口心跳骤然加快,头脑一热,竟分不出是久别重逢的感慨,还是突然相拥的心动。
可是心动……宁洛却不敢再想了。
“殷公子一直将我视作挚友,我怎能对他有非分之想……”宁洛这般想着,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与其患得患失郁郁寡欢,还不如……
宁洛挽手臂,将殷故环抱。心中却依旧忐忑:“三世旧友,抱一下总不过分的吧……”
宁洛不敢言说心口之痛,并非全是心动之痛,而是倍感愧疚,觉得这前世之苦,世人谣言皆是因他而产生的。
许久,殷故松开手,忽然突兀的提起道:“也多亏你救了我,百年后才得遇意中人。”
宁洛的表情彻底变得难看了,却又僵硬笑着,硬是把“强颜欢笑”给写在了脸上:“这样吗?那挺不错的……”
殷故看出他不悦,连忙收了声,不敢再提起。
殷故微微颔首,苦笑道:“鬼域噬人气,人在这呆久了会折寿的。若还有话,日后再说吧。今日我先送你出去,再给你们备辆马车。”
宁洛一怔,自知表情失控,殷公子必是看出了点什么才出此话。
宁洛不敢不应允。……
鬼域往人间,一路通向照城。
鬼门关开,一匹黑色快马,一辆马车。
明宇率先跨上快马,仙君则唉声道:“不是吧——鬼兄,又要我当马夫啊?”
殷故抱起手臂,冷道:“你也可以留在鬼域给我当马夫。”
识时务者为俊杰,陈仙君立马跳上马车,拾起缰绳,笑盈盈的朝殷故宁洛招手道:“宁洛,来,快上来~”
宁洛浅浅苦笑,转头看向殷故:“殷公子,那我先走了。”
殷故望向他,锋利的眼神中竟露出丝丝犹豫,他试探性问道:“以后还想见我吗?”
宁洛愣了一愣,一时没反应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思虑与坦白间,宁洛选择了后者。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
殷故听罢先是一愣,而后是满意的勾唇一笑,回道:“那改日我去明府寻你。”
宁洛眼中瞬间冒光:“当真?!”
殷故点头,又投去一双宠溺眼眸。
宁洛感觉自己快被骤然加速的心跳声给淹没了,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一双手不受控的搭上殷故的小臂,投以极其诚挚的双眸:“只要殷公子愿意,搬来与我同住都行!”
话一出,宁洛才迅速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过于激动了,连忙收回手,笑笑道:“只要你想来。”
殷故笑眼望他,将他抱进怀中。
宁洛颤了颤,没有森·晚·说话。
马车上的仙君打了个颤,连忙别过头去,喃喃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明宇则高声道:“喂!还要抱多久?!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仙君听罢立马一甩拂尘,又被明宇嘴巴给封上。
明宇:“???”“!!!”“嗯嗯嗯嗯!”
殷故松开宁洛,勾唇笑道:“过些时日,倘若你姐姐与明家公子大婚,我便来庆贺。”
宁洛愣了愣,疑惑道:“殷公子,你怎知我姐姐和明兄……的事?我这次来好像没有和你提起过呀?”
殷故笑笑:“你作的画还挂在明府,我当然知道。”
宁洛一怔,不曾想殷故竟知道他重新作画了殷武神像,刹然耳根子红了一半,立马低头避着视线,解释道:“我那是闲来无事时画的……”
殷故却故意拆穿道:“分明是小郎君想我才画的。”
这下可好,宁洛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像只炸毛的猫咪一样,灰溜溜的躲进车里。
殷故见状,又耍起坏心眼,冲着车里的人高声道:“小郎君——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车中的宁洛浑身一颤,这下好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宁洛恼羞成怒的撩起窗帘,高声道:“对又如何!我总比某些人好,时隔多日,念都不带念的!仙君,快走!”
仙君一副看热闹嘴脸:“啊?就走啦?不多聊会儿?”
宁洛面红耳赤得像个气急败坏的小新娘:“快走!”
仙君笑盈盈的抖动缰绳,挥手对殷故说道:“鬼兄~我们走了~”
宁洛放下窗帘,气呼呼的抱起双臂。
其实他心里明白,那夜花香扰清梦,便是殷公子悄悄来看他了。……
半月舟车劳顿,日日都在赶路,到墨城时稍作停留了一夜,仙君给沽鹤观的众人报了个平安后,又继续送宁洛回永和城。
宁洛曾说过不用仙君这般劳累的,但仙君表现得异常坚决,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还想多活几年”这样的话。
罗东城一劫,宁洛觉着仙君倒是改变了许多,尤其是对殷公子,不大像以前那般抵触决绝了。
永和城,明府。
才到明府大门,便听见小厮在府中大喊“二公子回来啦!二公子回来啦!快通知老爷夫人,二公子回来了!”
没一会儿,就有小厮出来帮忙牵马匹,安置马车。
明家老爷和夫人也大跑小跑着到门前,夫人一见明宇,哗的一下哭了出来,抱着明宇迟迟不撒手。
明家夫人:“我的儿啊我的儿——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我的儿我的儿啊——”
明宇笑笑:“哎呀娘,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回来了嘛!照城的那个鬼王,根本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明家夫人:“真的?你见着鬼王了?!”
明宇道:“当然!你看我,有少一根头发吗?”
仙君抱臂挨着宁洛,悄声道:“这位明家大小姐还挺能编……”
宁洛轻笑,悄声回应道:“无妨,让他说去吧,省得夫人老爷担心。”
明家老爷径直上前握住宁洛的手,热泪盈眶道:“宁公子啊宁公子……多谢你,多谢你啊……你对我们明家有恩啊……”
宁洛连忙笑道:“老爷莫要说这种客气话,明家待我极好,这些都是我应当做的。我离开这几日,明兄和姐姐还好吗?”
说到这个,明家老爷脸上立即绽出笑颜,道:“好!好啊!一切都好啊!他们早就定下了,倘若你们能平安归来,便立刻择吉日成婚!宁公子,从此以后,我们就是自家人了啊!”
此番喜讯从天而降,一时将宁洛给砸懵了:“当、当真??”
“当真!当真啊!!”
仙君抿嘴笑道:“那我这个马夫,是不是也可以来蹭蹭酒席啊?”
明宇听罢,立即道:“爹!这位是在照城与我同行的陈小道长!”
明老爷听罢,立即道:“哦哦哦!原来是道长!失敬失敬!大家都快别在外头站着了,都快进去吧!我们有话啊,进去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