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低头望剑许久,又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宁洛,上马持缰,又好生训了坐骑一番,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问道:“刚才是你驱散了那群恶鬼?”
宁洛眯眼笑道:“倒不是我……我只是祈愿有神明降世降鬼怪,不曾想竟真的显灵了。”
那少年不屑的“切”了一声,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不过是你们自己臆想出来的罢了!”
他调准马头,又道:“你上来吧,我且捎你一程。”
宁洛笑道:“不怕我图谋不轨了吗?”
少年道:“你图我的色,又不会害我的命。我顶多誓死不从你,又不会怎样。你上不上马,不上马我可就走了?!”
宁洛笑着应答,却看着高他两个脑袋的骏马落了难:“那个,公子,这马太高,我上不去。”
少年啧的一声,翻身下来,然后手把手教宁洛上马:“这只脚先上去,然后发力……不是你发力啊!没吃饭吗??”
费了些周折,宁洛上马后身子骨直接软趴下来,抱着马便不敢动了。
这马太高,脚底没路,毫无安全感,总感觉会侧翻掉下去。
而少年英姿飒爽,轻轻松松又跨上马背,怀着宁洛拉起缰绳,双腿一夹,马便往山下永和城的方向去。
宁洛撑着马背,花了好些功夫才说服自己安心。
而他身后的少年忽然问道:“你从哪来的?”
“将山县。”
少年又道:“将山县?那个邪门的小县城?”
宁洛笑道:“邪门也没有吧,只是近年怪事多。”
少年道:“我知道,家家户户都说闹鬼,在我们那,将山县就是个鬼县。整个县的人都神神叨叨的,放着正八大神明不拜,去拜个无头鬼,还说那是神。我看,就是鬼拜多了才见的鬼。”
少年又道:“难怪你深更半夜穿着婚服在野外游走,想来你也不正常。”
宁洛苦笑道:“其实我也不想穿成这样游荡的……唉,待我入城后赚了银两,就换一件。”
少年道:“哈?你就没有带别的衣裳出门吗?”
宁洛难为情的苦笑道:“不瞒你说……还真没有……”
少年轻啧一声,道:“罢了,看你可怜,我明宇也非小气之人。一件衣服罢了,等会儿你随我回明府,我送你几件便好!”
宁洛有些受宠若惊:“这怎好让公子破费……”
明宇却道:“少废话,我载你入城,你就得听我的。”
宁洛心想着:“好霸道的理由啊……不过,公子是个嘴硬心软之人,我再推辞,怕是会伤了明公子的心……”
宁洛这般想着,于是轻笑道:“如此,那就多谢明公子,宁洛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与宁洛同骑,明宇不敢驭马过快,所以一直到天蒙蒙亮起时两人才刚得入城。
宁洛一身红婚服格外扎眼,早起劳作的人见明府公子与宁洛同骑一马,顿时议论纷纷。
“瞧瞧,那不是明府家的二公子吗?今日是怎的,要成亲了?”
“没听说呀!”
“那他怀里怎坐一姑娘,还穿着婚服!不是成亲是什么?”
“哎呀你糊涂,谁家公子成亲不敲锣打鼓?何况明府是什么世家,新娘不得八抬大轿进门呐?”
“细看一番,那新娘子倒是有几分像男子……”
“哎呀你更糊涂!谁家男儿着婚裙啊!”
人云亦云,明宇像没听见一般不做理会。明府。
明宇走在前头,一入正厅便大声嚷嚷起来:“云姨!云姨!!”
一个身材显胖肌肉结实的老妇拿着块抹布便匆匆赶了过来:“在这在这!小少爷您回来了!”
明宇问道:“爹娘呢?”
云姨答道:“时间尚早,老爷夫人还在休息呢。倒是明大少爷起了,刚用完早膳,现下在书房读书呢!”
云姨这时才见到他身后的宁洛,于是惊呼道:“哎呀,这位姑娘是小少爷的客人吗?失敬失敬,我竟才注意到!”
宁洛笑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明宇立即道:“云姨,去寻件我的旧衣来给这位公子换上!”
云姨一时怔神,又细细看了眼宁洛。忽的恍然大悟:“哦!还真是位公子啊!公子秀气,又穿着婚裙,哎呀我还说呢,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公子居然带位姑娘回家!”
明宇扶额道:“云姨……!”
云姨大笑,边走边说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明宇带着宁洛随意找了间干净的客房,将旧衣裳给他,说道:“你先把这身婚服换下来,等会儿带你去见我哥哥。”
宁洛笑道:“嗯,多有叨扰,是该去拜见一下。”
片刻,宁洛换好衣裳出门,简单束起长发,看着确实是清秀。
明宇见他,尚有些惊叹:“你明明是个男儿身,怎么身段如此纤瘦?就连我那病恹恹的书呆子哥哥都比你壮实!”
宁洛笑笑:“儿时家里条件不好,吃不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所以……”
明宇皱眉,抱起手臂,面露嫌弃道:“呵,你们将山县的人都把有营养的食物上供给石像了,自己当然营养不良!”
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宁洛只是单纯的家里穷苦些,吃不上好东西,上供倒没怎么上过。
姐姐刚赚到钱时,也买过贡品去祠堂上香,但日子不见好转,便抹去了这部分开支。
宁洛随明宇一同去往偏院书房,现在正是花季,院内春菊盛放,一簇簇的将草地铺得金黄。
院子不大,北面书房,南面石亭。
明家大公子一身素衣,捧着卷书就坐亭中,读得入神,一时没察觉到有来客。
明宇唤了一声:“哥!”
那大公子抬眸,见两人时温和的勾起微笑:“明宇。”
明宇介绍道:“哥,这是宁洛,我路上捡回来的。”
宁洛笑笑,尴尬的打了声招呼。
明大公子的气质于明宇截然相反,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听弟弟这般介绍,不由厉声斥责,只是这声厉的又柔了些,中气不足,显得人病殃殃的。
“明宇,不得无礼。在下明诚,见过宁公子。方才便听有下人议论,说明宇带了位姑娘回来,势要成亲呢。现在看来,这府中扑风捉影的现象真是该整改整改了。”
明诚又道:“宁公子是从何而来,又是要往哪去呢?”
宁洛坦诚道:“我家在将山县,因为和乡亲邻居闹了些矛盾,便跑了出来。现下……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明诚颔首,微笑道:“那便先在明府住下吧。明宇,去跟云姨说一声,收拾出一间干净客房,再拿床干净的被褥来。”
明宇皱起眉:“哥,你这也太好客了。”
明宇的意思很明确,毕竟他们对宁洛底细一无所知,就这样贸然让宁洛入住,实在不妥。
然而明诚却只是笑笑,道:“宁公子面善,一见便觉似曾相识。想来必是缘分使然,既如此,又何须顾及太多。”
明诚说罢,扶柱起身,一双柔情桃花眼凝视着宁洛眼眸。不知为何,竟感到十分亲切。
他微笑道:“宁公子,我听闻将山县崇尚祭拜殷武神,年年祭典盛大恢宏,却从未有机缘去亲临感受一次,不知宁公子可愿为我讲讲?”
明宇又生了些恼,道:“哥,祭邪神的东西有什么好讲的?别讲完之后连明府都变不干净了。”
明诚却道:“明宇,你从小习武,一直想报效祖国,又怎么不识殷武神呢?”
明宇怒道:“不识又怎样?习武靠的是自身毅力,而非祭拜!若烧香拜佛就能成事,那世上岂非都是好吃懒做之人了?!”
明诚轻叹气,道:“我并非叫你祭拜,只是应当知些历史。殷武神在世时,年少从军,州古山一战成名,此后又参与了48场战役,却无一场败仗。凡听他名号,无一国不畏,不惧。可惜年少得志又早逝。终于史书时还未到而立之年。”
明宇脸上的怒气消散许多,还生出几分敬意来。
这些故事对宁洛来说如数家珍,光是听旁人说起,就听过很多遍。
然而很快明宇又反应过来,道:“既如此威武,为何世上仅将山县的人在拜?又为何不是八大正神之一?”
明诚看了看宁洛,莞尔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明宇,先去吩咐下人给宁公子准备间客房吧,再端些吃食。我见宁公子脸色青黄,再陪你我闲聊,恐怕是要饿昏过去了。”
明宇一吓,立即回头仔细打量了宁洛一番。还真是如此!
于是赶忙抽身去寻云姨。
明诚见明宇这般好哄,不禁抿嘴轻笑,又对宁洛说道:“明宇虽嘴似刀子,实际上心不坏。若有得罪,还请宁公子不要介意。”
明诚这般客气反倒令宁洛感到不适应了,连忙说道:“本就是我叨扰,哪有什么介意不介意。”
明诚又道:“我知将山县人民皆拜殷武神,所以殷武神之事,我不好多说,怕惹宁公子恼了。”
宁洛垂头,轻叹一声:“其实不必在意我,只当兄弟间闲谈便好。”
明诚又轻笑,背手走到亭前,忽然又道:“其实关于殷武神,还有另一个传闻,不知宁公子可有兴趣?”
宁洛虽是将山县人民,所闻殷武神之事也不过是刚才闲谈时所提及的那些,以及史书中对殷武神的一生概括。殊不知还有其他传闻?这倒是新鲜。
于是宁洛回道:“愿闻其详。”
“传闻殷武神幼时有位挚友,两人一文一武,如影随形。却遭国家动荡,两人被迫分离。他们以玉佩为信物,便再聚时能相认。然而,再聚时却是在州古山之巅。”
“两兵相交,刀剑相向。殷武神一战成名,却在清扫战场时发现,一敌方小卒腰中所配,乃是分别信物。”
宁洛听罢,眉头紧蹙,胸口隐隐作痛:“可他们分明一文一武,又怎会在战场上重逢?”
明诚又道:“那时敌国已几近崩溃,国中无士兵可调动。国王为了自保,只能将国中男子全部抓去从军。”
宁洛又问:“所以,殷将军挚友与殷将军并非同国血脉?”
明诚笑道:“一千多年前是如此。然现在中原人都乃东乐国子民。”
宁洛垂眉,倍感伤感动容:“若是我遇此情形,断然是会疯掉的。”
明诚又道:“传闻殷武神也是如此。所以州古山一战后,仅三月便将敌国剿灭,后又将敌国君王头颅悬挂敌国都城城门三年。”
宁洛微微蹙眉,想起曾在史书中读到过,当时挑起战争的并非殷将军的国家,那将挚友杀死的究竟是敌国,还是将军呢?
见宁洛垂头不语,明诚便卷起书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宁洛抬眸,对上他柔和的目光。
明诚笑言:“不过是些野史传闻,觉着有趣便说与你听听。真假不知,所以也莫要太伤感了。”
宁洛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低落,生怕添了麻烦,于是立即露出笑颜,摆手说道:“没有没有,只是我从小共情能力就强,一听故事就很难出来,过一会儿就好了。”
明诚轻笑:“说明宁公子也是位有情有义之人。”
俄而,宁洛暂别明诚,随明宇一同去往客房。
客房处一小偏院中,院中只一间客房、一张圆石桌和几棵桂花树。院子清静,远离小斯忙活的庭院。
推门而入,房内干净整洁,床上也铺好了被褥。
明宇问道:“这里清静,给你休息正好。你再看看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同我说就是。”
宁洛笑道:“多谢公子,收留之恩,没齿难忘。”
明宇受不了这种客套话,抱臂撅嘴道:“行了,谢明诚去吧,若非他执意留你,我才不留。”
宁洛眯眼笑笑:“那能劳烦明公子为我备些纸墨吗?”
明宇问:“你要写信?”
宁洛摇头道:“是想画幅画。”
明宇就是一武夫,哪来的纸墨,只得挠头说道:“我去问问明诚,等会儿给你送来。”
宁洛又道:“多谢。”
片刻后,明宇抱着一幅画和香台归来,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高声道:“宁洛!你是不是要这些?!”
敞开画卷,卷上已有肖像。那画上之人身披金甲,手挥银色长剑,清风徐徐伴左右,虽无头,却也难掩威武潇洒气质。
明宇将香台放上供台,说道:“明诚说你需要的东西他有,就不需要你自己画了。”
宁洛轻笑,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又听屋外熙熙攘攘的声响:“宁公子!明大公子差我们过来给您送些东西!您现在方便吗?”
宁洛连忙道:“方便的!请进吧!”
于是仆人小斯端着蔬果贡品及香火进屋,工整摆上供台,然后又整齐退下。
明宇抱起手臂,怨声道:“真是有够偏心的,我作为亲弟弟都没有过这种待遇。”
宁洛不解:“何种待遇?”
明宇坦诚道:“我之前遇一友人,知他喜欢书画,便想找明诚讨一些,结果他只给了我一袋子钱,叫我自己上街找去。”
宁洛笑笑:“这也算是……一种情谊。”
明宇耸耸肩,又从袖口里掏出封信递过来:“明诚给你的,你回头自己看吧。我也要回去补觉了。”
宁洛接过信,明宇便挥手离开了。
合上房门,宁洛点了支香,高举至额,拜了三拜,心念道:“殷武神在上,承蒙关照,平安渡夜色,如约还愿。信徒身无值钱物,唯有眼、耳、唇珍贵,若武神不嫌,可随意拿取……”
忽的一阵风出来,将支起的窗户吹落,“啪嗒”一声响惹宁洛一惊。
回首,却只是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