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宁洛独自上船头来吹风,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阴间路竟也能见着光,只是这光似被一层厚厚乌云遮了去,只零星透得进一些来。
船内小鬼不敢触阳光,只能远远望着船头的宁洛,小声议论着。
小鬼甲:“这人真不能吃了吗?”
小鬼乙:“你疯了吗?这可是公子带回来的人!”
小鬼甲:“可公子以前也给我们带过吃的来啊。”
小鬼乙:“那不一样,你没见昨天那个三扬神下来抢人,公子都没给他吗?”
小鬼甲:“那也有可能是公子心疼我们,不想让我们饿肚子啊。”
小鬼乙:“……”
小鬼丙:“发什么蠢?昨天这书生自己大摇大摆去公子房间的,这——什么身份地位啊!你敢吃?”
小鬼甲:“你去过公子房间吗?”
小鬼丙:“我当然没有啊!”
小鬼甲:“那你咋就知道公子没在里面架口锅?”
小鬼丙:“?”
小鬼甲:“反正我是觉得,公子不会无缘无故带人回来的,以前带人上船,都是分给我们吃的。这个肯定也不例外,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小鬼丁:“船上不是还有一位小道士吗?你吃他去好了。”
小鬼甲:“吃道士?我又不傻,我这不是找死吗?!”
忽然仙君声音响起,震四只小鬼于角落:“我看你现在就是在找死。”
小鬼甲哆嗦得最厉害,满眼惊恐,跟见了鬼似的瞅陈仙君。
陈仙君道:“船头那位,你们可少招惹,他可是你们未来的公子夫人。”
小鬼甲乙丙丁:“啥??”
陈仙君抱起手臂,道:“这么震惊作甚?不是说小鬼最机灵吗?船头那位才跟你们家公子呆了一晚上,脖子上就什么印子都出来了,这你们还看不明白?”
小鬼丙:“天呐,我才三岁,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小鬼乙:“我们还小,听不懂。”
小鬼甲:“什么意思?是昨晚公子已经先吃上了吗?这是公子的主食,我们不能享用的意思?”
陈仙君无奈扶额,摇摇头,不再多说,径直走到宁洛身边,热情打了声招呼:“早啊~宁洛~”
宁洛朝他微微一笑:“早,仙君。”
陈仙君同他并肩站着,抱着拂尘扯着笑道:“宁洛,挺抢手啊,居然能让三扬将军亲自下来抓你。”
宁洛苦笑道:“你都知道了……”
陈仙君扬扬手,道:“这群小鬼,嘴巴没一个把门的~随便敲两句就全都说出来了。你知道那群小鬼怎么说你吗?”
宁洛:“怎么说?”
陈仙君道:“聪明一点的呢,说你是他们家公子的新宠。蠢笨一点的呢,就说你是他们家公子的食物~我寻思着,两种说法都差别不大~”
宁洛无奈,轻叹一声,笑道:“因为这件事,殷郎昨晚生了好大的气。”
陈仙君抿嘴一笑,道:“看出来了~”
宁洛疑惑:“怎么看出来的?”
陈仙君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对宁洛说道:“又是吻痕又是咬痕的,这不是妥妥的在宣誓主权吗?”
宁洛听罢,有些难为情的垂下头,抬手轻抚脖子上的咬痕。
想起昨晚殷郎的反常举动,宁洛便感到胸闷,害羞。
虽是被施了咒才无法动弹的,但这样被殷郎强行压着,感觉还挺不错……
宁洛猛地浑身震了一下,别过头露出自嘲般的微笑,感觉后怕,心念道:“等等!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陈仙君突然长叹一声:“哎——这船要走一天一夜,不知我这寿命还够折多少。上次去鬼域,我就觉着不舒服了。”
宁洛心中疑惑:“不舒服?他是倻傩王之子,怎么可能会不舒服?”
于是宁洛问道:“哪里不舒服?”
陈仙君即答:“哪哪都不舒服。感觉哪里都阴森森的,阴气重鬼气重,总感觉有东西在暗处盯着我。不过还好,后来明宇同我呆在一块之后,就没那种感觉了。”
宁洛笑笑:“明宇一身正气,寻常鬼怪确实是不敢靠近的。”
陈仙君笑着点头道:“啊是是是~寻常鬼怪就喜欢欺负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道士~像那种大鬼呢,就喜欢欺负你这种老实巴交的读书人”
宁洛拧起眉,耳根子瞬间红了半截,抱起手臂别过头道:“仙君,你何时也爱开这种玩笑了。”
陈仙君嘻嘻笑道:“你不也爱听吗?”
不时,身后传来足音,稳重又坚定,宁洛不必回头便猜到是殷郎。
陈仙君回头一瞧,笑道:“哟,鬼兄,早啊~”
“嗯,早。”
宁洛听着那声音愈发靠近,竟有些心慌起来。
直到那人出现在余光中,胸口还有些惴惴不安。
宁洛微垂着头,听两人闲谈,只是这样,都足以让他胸口小鹿乱撞,只是余光轻瞥那人因交谈而微微起伏的胸腔,都足以让他耳根子发热。
陈仙君:“鬼兄,我早起听见小鬼闲谈,说要吃了你家小郎君呢。怎么回事?没跟他们介绍介绍啊~”
殷故:“……小鬼顽皮,介绍了反而容易生事端。”
陈仙君:“鬼兄,你既然知道小鬼顽皮,干嘛又要装一船养着呢?全部扔进轮回台不就好了嘛?昨个儿半夜,我隔壁房间吵吵嚷嚷,根本睡不了觉嘛!”
殷故道:“这些小鬼多是年幼夭折,心性不成熟,含怨而终,若是直接扔进轮回台,来世必定顽皮,惹人厌烦。与其如此,不如在我这教化好后再送去投胎。”
陈仙君听罢,轻轻哼笑一声,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人间都没有逼着人去学习的道理,结果到了鬼界,还得被你摁着头学。”
宁洛却是心动,忍不住心中感叹:“殷郎真真是个温柔之人。”
昨夜三扬将军驾到,见一船小鬼,只会呵退,却不曾问及小鬼群聚的缘由,更不会关心这些小鬼为何夭折,如今心性如何。恐怕三扬将军回了天庭,还要再告殷郎一个豢养小鬼以备为祸人间的罪名。
想到这,宁洛又不禁暗暗叹了声气。
神官的优越感究竟所在何处?是因为信徒多么?
宁洛不禁想,倘若将殷郎所做之事记成话本供世人流传,说不定也会有后人将他称作“掌管鬼怪的神”呢。
陈仙君:“不过,这都才几岁大的娃娃,你想教好他们也太异想天开了吧。你说是吧宁洛。宁洛?宁洛——”
宁洛不觉想入了神,陈仙君唤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一脸茫然的看向陈仙君:“啊?怎么了?”
仙君抱起手臂,投来一双稀奇古怪的眼神,看看宁洛又看抬眼看看殷故,然后转身摆手道:“得了得了,是我在这儿碍你们的事了,我走,我走好吧。”
宁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个事儿,就见仙君两步并做三步走,迅速离开了。
殷郎忽然唤了一声:“小郎君。”
宁洛不知怎的,听他一声,全身一颤,然后战战兢兢的转头看向他,笑容僵硬:“殷郎……”
殷郎望着宁洛的表情,心疼从眼眸子里溢出来,眉头轻蹙,别过头,竟无语凝烟。
这可不妙,说些什么还好,什么都不说宁洛心更慌了,连忙好声道:“殷郎怎么了?好像颇有心事的样子呢。”
“……我昨夜找人查了你和三扬。”
宁洛一愣,虽不知道究竟查出了什么东西,但就现在的结果来看,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莫不是我哪一世同三扬将军成亲了?”宁洛这么想着,没敢这么问。
宁洛:“查到什么了?”
闻言,殷郎瞥向宁洛,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不生气?”
宁洛疑惑:“为何生气?”
殷郎:“我找人查你,你不生气?”
宁洛笑笑,道:“不会,殷郎查我,自然有殷郎的道理。而且我相信,殷郎所做的任何事,都不会有害于我。”
殷郎听罢,眼中竟生出些愧疚来,话到嘴边竟说不出来了。
宁洛轻笑:“无妨,殷郎,同我说说,我也想知道。”
犹豫片刻,殷郎才叹一声气,道:“前世,你是明仪时,自幼与三扬相识,一文一武,关系颇深,长大后,又一起入朝为官。三扬年长你几岁,仕途比你多走几年,待你入朝为官时,他在朝堂中已小有名气。虽然,地位一直被禹丞压着,但护你已足矣。后来,他被调遣去征战西北,回京后才知你的死已成为东乐国悬案之一。后来他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却一直无果,没想到飞升后竟还念念不忘。”
宁洛恍然大悟,摸起下巴嘀咕道:“难怪……我就说我一个入朝为官的新人,怎么敢弹劾开国大将,原来是有人撑腰……”
殷郎颔首,接着道:“你深知三扬的才能,又不满禹丞品性,一直压他一头,所以才联合几位文官一起上书弹劾。”
宁洛愣了愣,然后眯眼笑笑,问道:“殷郎是吃醋了?”
殷郎紧蹙起眉,闭眼道:“小郎君一向仗义,这么做也正常。”
宁洛眯眼一笑。
见殷郎这般神情,必然是吃醋了。
于是宁洛敞开双臂,从他身后一抱,头轻靠在他坚实的背上,笑道:“殷郎安心,我想三扬大人应不会是那种想法。”
怀中人一颤,双眸闪动,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宁洛手背。
他低吟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