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洛上香后便睡下了。
两夜未眠的他,再不睡就真要昏厥了。
花香扰梦境,一梦醒时天已暮色。
宁洛不敢相信自己竟从白天睡到了黑夜。尽管如此,脑袋还是昏沉,不由得又继续睡下。
待他再醒来时,耳畔鸟鸣清脆。
他翻身下床,给殷武神上了炷香后,推门而出。
清晨的阳光最是舒服时。
今日天气极好,仰头便是蓝天白云。
忽听折扇声,遂望去,只见明诚摇扇而来:“宁公子,好早。”
睡足了觉,宁洛也比前一日精神头要足,于是俯首作揖把礼数给补上:“明大公子。”
而那折扇一合,抬起宁洛手肘。
抬眼,又见明诚那双柔情眼眸:“宁公子不必多礼。你是我弟弟的友人,便也是我的友人,日后,直呼我名即可。”
宁洛笑道:“那公子日后也唤我宁洛即可。”
“宁洛。”
宁洛眯眼笑着应道:“明……明兄。”
直呼其名还是觉得奇怪,憋了一会儿只能说出这么个称呼来,惹得明诚抚扇轻笑。
“也好也好,我应是长你几岁,这么叫也无错。”
见明诚没觉得被冒犯,宁洛暗暗松了口气。这位大公子还真是挺和蔼可亲的。
忽然云姨急急忙忙跑来,叫唤道:“哎哟,大公子也在呢!正好啊,老爷夫人想要见见宁公子呢!”
宁洛心一提,猛然想起昨天来时一直没得空去见见府上老爷和夫人,真是有失敬意!
明诚道:“知道了,我等会儿带宁洛过去便是。”
云姨应声,然后又匆匆离开了。
她好像一直都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明诚回头看他,问道:“还需要准备些什么?我在此等你。”
宁洛笑道:“想来应是没有什么了。”
明诚轻笑,好心提醒道:“那我替公子束发吧。”
宁洛一怔,顿感无地自容——这哪是没什么可准备的呀!连最基本的仪容仪表都没整理好,若不是明诚提醒,可就是不敬中的大不敬了!
对镜而坐,明诚执金梳为他梳头,闲来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宁洛答道:“嗯,许久没睡得这般舒服了。”
明诚又道:“昨日傍晚来找过你,想邀你一同用膳,却见你熟睡,没忍心叫醒你,于是又叫厨房备了点心等你醒来。不曾想竟是直接一觉睡到天亮。”
宁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实在是太困了,完全没感觉到饿……半夜醒来还是觉得困倦,就又给睡下去了。”
明诚含笑:“哦?为何半夜梦醒?”
宁洛回忆道:“闻着花香……浓烈扑鼻,便醒来了。”
明诚疑惑:“花香?”
宁洛道:“对,桂花香。院中只几株桂花树,不曾想竟会这般香。”
话才说完,宁洛便意识到不对。
现下是春天,不该是桂花花季。
那昨夜突如其来的花香又是怎么回事?
宁洛百思不得其解,不自觉皱起眉。
明诚则轻笑,道:“曾有古卷,称曾有人梦中被狗咬,醒来后被咬处依然隐隐作痛。若宁洛梦中游走桂花间,梦醒时也会有花香残留。”
宁洛抬眸,透过铜镜望向明诚,疑惑道:“我并未说话,明兄怎知我心中疑惑?”
明诚则是轻笑:“你眉头轻蹙,眸带疑惑,一猜便知。”
宁洛轻笑:“明兄有心了。”
金梳顺发而下,携耳鬓发丝缠绕,束了个尽显温婉和蔼的发型。
宁洛笑道:“我本以为明兄会为我束个高辫呢。”
明诚满意的看着镜中的宁洛,就像在打量自己的完美之作:“城中男子多爱束高辫,却不适合性格柔和之人,如此这般,甚好。”
宁洛望着镜中的自己,确实如明诚所说,披散下头发倒是显得人柔和许多。这样的造型确实适合性格柔和之人,若是落在明宇头上,怕是要头与身体格格不入了。
明府大堂,吵嚷争执不断。
明老爷:“此事凶险,但若不管,城中便人人可危!”
明夫人:“那就派官差去!城中又不是没官了,偏要我儿出头!”
明宇:“娘,相信我,儿子一定带功而返,必不让您忧心!”
明诚与宁洛同入大堂,争执才得以暂时停歇。
明诚介绍道::“爹,娘,这位是将山县来的宁洛公子。”
宁洛作揖道:“昨日到访,一直未能来给老爷夫人请安,是宁某的不是……”
明老爷立即摆手道:“无事无事!这些都是小事!来了,就好生住着,想什么时候走呢就什么时候走,当做自己家便好!”
宁洛没想到明老爷竟如此好说话,难怪教出来的儿子也这般好性子。
夫人刚刚还愁容满面,见到宁洛后却又变得笑眯眯的,和蔼可亲:“对,当做自己家便好。有什么事情,吩咐下人去做就好!”
明宇却显得不乐意了:“娘,能不能先不说旁的,先说许不许我去吧。”
夫人立即变了脸:“啧,客人在,等会儿再说!”
怕惹明宇不悦,宁洛连忙说道:“无妨无妨,原是我打扰了各位,若有急事商讨,我可以回避!”
明老爷叹了口气,道:“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西城外的慕卿山,最近频发怪事。有人说是小鬼作怪,也有人说是女鬼抓人,没个准话。衙门也派人去查过,结果回来的人三日内都不同程度的变作痴呆、疯癫,更有甚者,直接暴毙街头。
宁洛一惊,心想:“这与将山县前些年发生的怪事一样,突然某日就有人变得疯癫、痴呆,甚至是暴毙街头。自那以后人们才开始以偏激的方式进行祭祀,效果倒是好了许多。我本以为只是将山县有这等怪事,没想到别处也……”
明宇突然厉声道:“都是些吓唬人的传闻罢了!哪有这么玄乎!我此生最不信鬼神,定是有奸人在装神弄鬼!”
夫人又急眼了:“你少说两句!倘若你回来时真的非痴即癫,可叫我如何是好!”
明宇却振振有词道:“怎会!鬼怪根本近不了我的身!对了,中元那夜,我也在山中见了你们口中的鬼,却未与我交锋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成了粉末!如此,此事我去查最合适!”
宁洛眉头紧蹙,心想:“中元夜那次,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殷武神显灵。就这样武断,恐怕是要出事。”
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明诚见状立即说道:“娘,尚且息怒。依我看,此事确实由明宇前去最合适。”
宁洛完全没想到明诚会出此言,于是立即问道:“为何?”
明诚道:“明宇年幼时曾高烧三日不退,后来来了位道士,用朱砂在明宇额间画了朵芙蓉,说是有辟邪护身之效。明宇三岁那年,府中遭猫妖入侵,猫妖将府中上下都窜了一个遍,却唯独没有进明宇的房。再加上方才明宇所说的中元夜之事,我推断,邪祟确实不敢轻易近他的身。”
明宇立即附和道:“说得极好!娘,你就许我去吧!此事除了我,没人能做!”
明夫人听罢,火气更盛,指着明宇道鼻子破口大骂:“你你你!你是纯粹想害死我儿吧!你!你心肠……!”
话未说完,即刻被明老爷打断了:“住嘴!真是岂有此理……!我们明家,在永和城为官。吃的是百姓米,收的是朝廷禄,为民除害,为朝廷效力乃本职工作。如今有邪祟作乱,百姓苦不堪言,我等官员若是一退再退,那,谁来维护永和城安宁?!”
明夫人被他喝住,一时间愣在原地。
明老爷又道:“我儿慷慨,勇敢,从小习武骁勇善战,又心系永和城百姓。如今无人敢入山,只有我明府小儿毛遂自荐!是好事,是我明府荣耀!大义面前,怎可妇人之仁!明宇,为父准你去!”
明夫人好像很难得被明老爷凶一次,闻言后开口第一句便是:“你、你、你竟当着外人的面吼我??”
明老爷目光闪烁,显然是有些慌了,但在小辈面前,他不能失了面子,腰杆还是挺得板直:“不是,夫人,那个……”
明夫人气急败坏,直接甩袖愤然离场,只甩下句话道:“好好好!走走走!我不听了!你们爱走就走吧!若是死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明老爷是个老官员,对城中百姓关爱有加,出了这样的事情心中绝对是放不下的。虽然心有担忧,但为了百姓,他必须将儿子推出去。
明宇动作麻利,很快就穿戴好战甲,佩戴好利剑,翻身上马准备出发。
明老爷忙着哄夫人,抽不出身,只有明诚与宁洛得空来送送。
然而,临行前宁洛却说:“明公子,带我一起去吧。”
明宇诧异:“你一个文弱书生,跟我去作甚?!”
明诚也道:“宁洛,明宇此番是去查案缉凶,你手无寸铁,跟去作甚?”
宁洛却道:“我虽不懂武艺,但书读得多,若是路上遇到什么阵法,还能帮着破解。”
其实不然,宁洛并未读过关于玄学的书,只是单纯想要弄清楚事情原尾,好解将山县多年怪事之谜。
其次,他也抱有一丝侥幸。若是再遇昨夜之事,再祈祷神明降临会不会有用?若是有用,反而能救百姓于水火,也能保明宇平安归来。
明宇不信,但震惊:“你还会这个?”
没办法,为了能说服明宇同行,他只能继续扯谎:“是了,否则你瞧我为何中元独自夜行,却毫发无伤?”
明宇听罢,态度没有之前那般强硬了。
明诚却道:“邪祟害人,不用阵法也可达目的。你没有宝物护身,又文弱,若真遇上邪祟,该如何自保?”
宁洛笑道:“放心,明宇会保护好我的。”
这一句话,同时震了两个人的心。
被高高捧起的明宇自信的拍了拍胸脯:“说得好!明诚你放心,我一定把宁洛平安给你带回来。”
明诚却是生出些无奈。见两人如此坚定,只得叹气:“罢了,说不过你们……不过,千万要小心,若是发现不对,立即折返。”
明宇将宁洛拉上马,然后自信满满的对明诚说道:“安心好了,有我在,必然全胜而归!”
西城外,慕卿山。
高林耸立,枝繁叶茂,即使天气再好,那阳光也只稀稀拉拉的落在土路上。
上山的土地已被来往行人踩出一条路,看来在生怪事之前,这座山并不冷清。
鬼怪喜爱逗留在无人、清冷潮湿之地。这里既然会有行人,那鬼怪应该不是主动留在这的。
像是有什么人看中了这的阴冷潮湿,特意设法将鬼怪聚集于此。
头顶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若是要在此修诡道,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明宇骑着马,带宁洛抵达山脚,远远望去,除了阴暗些,其它没有什么异常。
明宇道:“我记得回来的官兵说过,这山晴空白日会生迷雾,乱人方位。我却怎么没看出来?”
宁洛道:“恐怕不进山是看不出什么的。”
于是明宇缓了速度,驭马进山。
没走多远,眼前的光便越发暗了,抬头望去,那树枝错综复杂的揉杂在一块儿,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随着光暗,眼前竟也蒙上薄雾。明宇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轻轻一吹,周围便亮堂了许多。
明宇皱眉:“还真是起雾了。”
宁洛道:“恐怕不是起雾,而是我们进入了能掀起迷雾的阵法。”
明宇不解:“你在说什么?”
宁洛又道:“我以前在古卷中读到过,新诏国时期,有西域戎马来犯,西域有一巫师,会以陶罐设法阵召迷雾,以此困住敌军,再一网打尽。西域靠此打下不少国土,本以为可以称霸天下之时,却被一将军给破了此法。”
“不过古籍中并没有细说破解之法,只说了‘罐破,阵破,法破,败局皆可破’。”
明宇皱眉道:“这一路来哪见到有罐子?”
宁洛思索道:“或许有,只是藏起来了。周围阴暗,藏东西最为合适。”
听宁洛这么一说,明宇便举着火折子四处照了照。本可以是照得更亮的,奈何迷雾越来越浓,可见度变得越来越低。
宁洛说道:“明公子,雾太浓了,我们得下马去找。”
明宇应声答应,便麻溜的翻身下马,然后又扶着宁洛下来。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个火折子给宁洛,并说道:“我们分头去找。”
宁洛听罢连忙道:“不可,雾太浓,分头行动必会走散。”
明宇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宁洛伸出手,道:“牵手吧,这样即使雾再浓也不会走散的。”
明宇看着那手面露难色:“你在说什么胡话?两个男子牵手叫什么事啊!”
宁洛却是一脸的疑惑:“牵手就不会走散了,不是吗?”
明宇却是一脸的嫌弃:“去你的!要牵你自己牵去!”
明宇甩手转身往迷雾深处去,宁洛见状连忙追上去,却不料脚下一绊,摔了一跤。
抬眼时,明宇已经消失在那迷雾之中。
宁洛心头一紧,连忙喊道:“明公子!明公子你在吗?!”没有回应。
恐怕这迷雾是会吃人,一旦走散,便再难找回。
看来想要再与明宇会和,就必须得破了这迷雾阵才行!
宁洛爬起身,举着火折子往脚下一照,看见方才将他绊倒的是一树根。
宁洛想着,藏罐子的地方应是不会是立在空地的,否则雾中的人一来二去将罐子撞到了,破就轻易被破了。
大概率是埋在树根底下,或是倚靠树而立着。
于是,他顺着树根的方向一路寻去,至一巨树下才止步。
宁洛仰头望去,那树望不见顶,树干极粗,上面画有一棋盘。
棋盘分两界,一天一地,天为神,地为人,名为“修仙棋”,乃古代西域特色棋种,以人能修仙成神为背景创设的棋。
双方各执六枚棋,人方分巫师棋、少年棋、女子棋、罪人棋、兽棋和国王棋。人方要在复杂的规则和棋盘中将神方棋子淘汰,取而代之。
若神方棋子将人方棋子淘汰,便是神方获胜。
宁洛看着那盘棋,深深叹了口气:“纵使我知道这是什么棋,也不会下呀……”
不过这棋出现在此实在太古怪,若能破此局,说不定也能将这迷雾阵给一同破了。姑且一试吧。
宁洛抬手捏起最底下的女子棋,忽然地动山摇,那树缓缓下沉,沉至宁洛面前,使他不必再去踮脚够棋盘。
宁洛心想:“这树还挺人性化……不过,该下哪?”
忽然微风拂来,似有一只手将宁洛执棋之手裹覆,引他将手中棋子落下。
宁洛心头一颤,望着那脱手而立的棋子,心中诧异万分:“刚才……我怎就鬼使神差的将棋下下了?”
不由得他多思,神方棋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霎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兽棋,上三步。”
是谁?宁洛分明感觉不到周围有人的气息,那说话的是谁?
而那声音轻快,似个少年,气息沉稳又似历经沧桑。怪的是,分明是凭空之声,却温柔得令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