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洛与陈仙君走陆路回到墨城时已耗大半月。
两人先到沽鹤观交差,顺带休息一日。
暮色时,仙君来宁洛厢房寻他不见,于是心慌,到处寻他,最后在藏书阁中瞧见他正抱着本书窝在书堆角落里,整个人显得郁郁寡欢。
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毫无殷故的音讯。
其实当时离开冥河山三日后,宁洛便变得如此。
仙君不敢再说“信我,他肯定没事”这样的话,即使再说,宁洛也不会信的。
仙君轻叹一声,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坐下,宁洛毫无反应,依然安静的翻着书页。
仙君担忧的看看他日渐消瘦的模样,又低眸看了眼他手中的书卷,心中瞬间不是滋味。
那书,是“向文才人”所撰写的志怪小说。
宁洛也只能用此种方式来睹物思人了。
仙君往后挪了挪,靠在书堆上。他抱着拂尘,盘着腿,关心道:“吃午膳了吗?”
宁洛没说话,只摇摇头。
仙君撇撇嘴,见他还能像个人一样正常回应就已是万幸。
于是仙君又道:“那你饿吗?墨城夜市开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宁洛依然没说话,摇了摇头。
仙君垂眸,轻咬下唇,思索片刻后,抬手将宁洛的书给收了去。
宁洛一怔,转头投去疑惑的眼神。
仙君不忍,眼神飘忽,咬牙狠心说道:“别看了,本来就是书呆子,再看更呆了。我要出去,你同我逛逛。”
宁洛闻言,收回目光,又垂下了头。他环抱着膝盖依旧无言。
仙君又道:“再不说话,就要退化成哑巴了!”
宁洛还是不说话。
仙君心想不妙,若是不找个人盯着,说不定真就有个三长两短了,于是起身,拉起宁洛,道:“走,我现在就送你回永和。”
宁洛抬眸看了看仙君,随即又垂下了眸。
他没有反驳,没有支持,没有做任何意见,于他而言,去哪里都一样。
仙君想着,至少在明府里还有几双眼睛能帮盯着,在沽鹤观真保不准会不出事!
于是仙君拉着宁洛出书阁,拉了匹马连夜奔赴永和。
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这马上颠簸,路上更是停了好几番,干呕不止。
没有呕出些东西,倒是把眼泪逼出许多。
仙君无奈,只能放慢脚程。……
入永和城时已是暮色,今夜城内热闹非凡,不知是谁家少年又立了功勋,或是谁家又娶了新媳妇,永和夜市又开了。
仙君见状,欣喜万分——这不正巧了吗?可以强行给宁洛散散心。
仙君将马停放驿站后,拉着宁洛穿梭于夜市之中。
灯火阑珊,千家万户张灯结彩,市井小道摆满摊贩。而这般景象,再一次映入宁洛眼中。
他见过,胸口不禁涌起万千思绪。
仙君忽的停在一面具摊前,惊喜道:“我去,这面具好精致啊!宁洛,你要不要?我给你买一个啊!”
闻言,宁洛目光从人群中游走到仙君脸上,然后又游走到摊铺上。
可时过境迁,他以前戴的那款银色面具已经没人再做了。
于是,宁洛摇了摇头。
仙君扯着嘴皮子笑道:“都没喜欢的啊?不至于吧!你看这个,白色带花儿的,或者这个,黄色带叶的!或者这个!蓝色带云的!”
忽然,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人说着话,递来了一副银色面具:“或者这个,银色带金枝的。”
宁洛心头一怔,望着那面具发怵。
对,就是这个面具,他第一次逛夜市时,戴得便是这个面具。
宁洛不由眉头轻蹙,颤抖的双手接过。
一旁仙君见那人,热情笑道:“啊!明诚兄!宁纾姐!这么巧你们今天也来逛夜市啊!”
明诚温柔笑道:“嗯,真是巧。今日刘府小姐有喜事,开了夜市,你们就回来了。”
仙君道:“嚯!原来如此啊!难怪呢,我说之前几日在明府住着的时候,怎么不见有夜市呢!”
明诚笑道:“你们若是回来得早一些,还能看见男方的三里聘礼呢,豪华奢侈又大气,可以说,是我们永和城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这么有排面的提亲。”
宁纾双眸一直望着宁洛,看他神情不对,不禁蹙起了眉,于是她瞥向仙君,又扫了眼宁洛身边人,不见殷故,便大概猜到了。
明诚又问:“陈道长先前不告而别,可把明宇急坏了。我等会儿叫人先回明府通传一声,好让他放心。”
陈仙君笑道:“明诚兄有心了!”
明诚又问:“如今平安归来便好,我听明宇说,你们此去是去冥河山,我听闻那山诡异,这一路,可凶险?”
仙君摆摆手,笑道:“还好还好~凶险归凶险,但我们也平安归来啦~”
宁纾见宁洛眉头轻颤,便立即扯了扯明诚衣袖,然后对仙君说道:“仙君,我听闻那边有棵祈愿树,祈福平安最灵验,我方才与明郎刚从那过来,人不多,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仙君虽不明其用意,但还是笑着拉起宁洛的手臂,点头应声,径直往城中央去。
如宁纾所说,那祈愿树确实是有灵性,仙君第一眼见到便这么觉得了。
树枝上挂满红绳与木牌,树下还有一僧人支起木桌发放许愿牌。
仙君笑着,拉宁洛小跑到桌前,一手拿起两个递到宁洛面前:“宁洛,我们也来写啊~”
宁洛接过木牌,凝望了许久,仙君弯身写完后他依然还愣着。
仙君无奈,又将笔递到他面前,说道:“你写不写?不写我帮你写了?”
宁洛微微垂眸,接过笔,却迟迟未下笔。
仙君看不下去了,将手中的木牌往树上一抛,宁洛抬眸望去,恰有微风过,将那树梢上的木牌吹动。
恍然间,宁洛瞥见一块木牌上写着“愿宁纾平安喜乐”。那块木牌被风吹得与另一块木牌森·晚·红线两两缠绕,风一起,便相撞在一块,乒乓作响。
而那块木牌上,赫然写着七个大字:“愿宁洛平安喜乐。”
霎然间,他感觉心脏好像漏了一拍,尚有些喘不来气,分明仰着头,眼泪还是夺眶而出了。
那是殷郎写的吗?
是当时初见时写的吗?
胸口又开始作痛,他不禁揪紧衣襟,又无声落泪。
仙君提笔完成,兴高采烈的转头看向宁洛时,笑脸瞬间耷拉了下来:“不是吧,你怎么又哭了啊?”
宁洛抽泣着,双唇颤抖。
这时一路悄悄跟着的宁纾扯他转身,将他抱进了怀里,温柔的轻抚后背。
仙君见宁纾与明诚跟来,又傻了眼:“不是吧,你们怎么跟来了?”
宁纾轻叹一声,没有作答。明诚则道:“方才纾便察觉到宁洛情绪不对,想引他来把心事写出来,结果还未落笔就……”
仙君听罢,无奈叹了声气:“也罢,本来也不打算瞒你们的……”
宁纾道:“先回明府休息吧,用过晚膳了吗?”
仙君摇头,道:“这几日宁洛胃口都不大好,人消瘦了许多。”
宁纾微微颔首,将宁洛抱得紧了紧:“不说了,先回去吧。”明府。
明宇闻讯匆匆赶来,宁洛的小别院饭香四溢。
陈仙君在院中来回踱步,明宇一来便瞧见了他,瞬间怒气上头,冲上去便道:“陈仙君!!那日你为何弃我而去啊!!”
仙君一吓,尴尬笑着:“我那不是……担心明大小姐的安危嘛。此程凶险,我实在不忍你陪我一同涉险。”
明宇:“所以便弃我于不顾?!”
仙君轻笑,苍白的解释:“我哪有弃你于不顾啊……”
明宇:“你分明就有!陈仙君,你下次再这样把我丢下,你这辈子都别进我明府的门!”
仙君被他怼得节节退,无奈妥协:“好好好,都听大小姐的。”
明诚推门而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明宇,小声些。”
明宇望向明诚,噘嘴皱眉,快步到他跟前,问道:“宁洛怎么了?”
明诚道:“几日未好好吃饭,身体有些不适。纾儿已在里面照料了,我们就先离开,让他先好好休息,明日再来看他吧。”
明宇疑惑:“啊?不好好吃饭?为啥?你们出门前没带够干粮吗?”
仙君一把摁住明宇的头,笑道:“哈,你这么想知道,等会儿来问我就好,莫要再这般喧哗了。”
明宇更疑惑:“啊?为啥?”
仙君硬拽着他出院子,表面依然笑呵呵道:“没有为啥,你先同我走!”
院外的喧嚣逐渐消失,宁洛呆滞的望着宁纾手中的粥,瘪了瘪嘴,微微颔首道:“姐,我吃不下了。”
宁纾当机立断:“要么你吃下去,要么我灌下去。”
宁洛微微蹙眉,无奈还是张开了嘴。
在宁纾的努力下,成功让宁洛干完两碗肉粥,捧着空碗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你好好休息,明早我再给你做新的来。”
关门声响,世界又陷入一片寂静。
宁洛坐在床上,转头望向那墙上的画卷。
他挪动身体下床,扶着桌椅走到供台前,点燃三支香,对着画像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中。
没有风声,没有花香,一切还是一如往常那般寂静。
宁洛望着那画,眼泪又涌了出来,他连忙抬手擦去,转身离开。
他到桂花树下的圆桌边上坐下,望着还零星剩几朵的桂花,心中又泛涟漪。
此夜,他伏石桌入睡,半夜又被花香扰梦,更有凉风袭来,一阵寒颤。
他幽幽睁眼,心念着,是否是殷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