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洛心想:“莫不是鬼怪在故意引导我?不过,就算我不听他所言,对这棋我也是毫无头绪。不如就先顺着他,大不了横竖就是一死。”
于是,宁洛乖顺听从那声音的指引,将兽棋向前走了三格。
忽的神方棋又自己动了起来。
那声音再次响起:“巫棋,撤一步。”
“少年棋,右移三步。”
“少年棋,上三步,吃神方右护法。”
“罪人棋,上一步,拦神方左护法。”
那声音沉稳果断,似对此棋尤为熟悉。
可相传自那中原将军破了迷雾阵法后,修仙棋便失传了,如今会破此局之人,又是何方神圣呢?
“少年棋,上三步吃主神。”
语毕子落,忽的棋盘碎裂成渣。
那渣滓落在地上,又漂浮起来,自动塑成一个陶罐。
宁洛惊讶,心想道:“没想到陶罐竟是这样被找到的!”
宁洛一脚将陶罐踢碎,瞬间眼前迷雾散去,周围又变得明亮清晰。
然而迷雾散去的同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宁洛恶心的捂住口鼻,环顾四周,竟是尸横遍野!方圆几里,竟只有宁洛脚下一圈是干净的,其余泥土全部被血液染上绯红。
宁洛瞬间腿软,瘫坐在地上。
那血腥味令他反胃难受,没过一会儿便开始干呕。
没想到那迷雾不仅会阻碍人的声音与视线,还会让人的嗅觉变迟钝,现在迷雾散去,知觉恢复,冲击太大实在令人不适。
突然林间传来一声尖锐女声,凄惨得令人心慌。
宁洛第一反应是明宇抓到了元凶,于是立即起身想要循声赶去。
奈何腿软,爬了几次才站得起来。
慕卿山深处,明宇抓着一女人的头发,长剑顶着她的脖颈,怒斥道:“你个装神弄鬼之人,害了这么多人,还好意思叫得这么惨烈!”
宁洛赶来,见此情景又觉反胃。
只见那女人一身破烂黑袍,脸上用黑墨画着怪异符号,就连嘴唇上都涂满了黑墨。
那女人凄厉叫着,却说不出其它话来。
宁洛忍着恶心,捂着口鼻走近:“明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明宇手一提,说道:“宁洛,我抓到元凶了!就是这个人!方才寻罐子寻到一半,突然雾散了,我便见她手沾红血在地上画阵!”
宁洛低眉一瞧,只见明宇脚下正踩着一个只画到一半的阵法,那阵是个倒三角,中间图案被摩擦得模糊了。
明宇长剑顶喉,气势汹汹的说道:“我现在就把她结果了!”
宁洛立马说道:“且慢!先别动气,把她押回去再说。”
明宇震惊:“押回去?!你认真的吗?她可是会巫术的!要是把城里的百姓也残害了可怎么办?!”
宁洛道:“将她手脚束缚即可。”
明宇却是恼了:“为何?!此妖人作恶多端,残害无辜,应当就地处决!”
宁洛又道:“正因如此,才要将她带回拷问。据我所知,发生类似怪事的地方不止慕卿山一处,前些年将山县也同样发生了这类怪事。若是有同伙,我们更应该问清楚缘由、同伙在哪,才能彻底根除祸患。”
明宇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口恶气生生吞咽,决定将女巫五花大绑带走。
宁洛正要跟上脚程,却忽然听见身后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骚动。
宁洛回头望去,尸骨满地乱人眼,他是真不想再多看一眼了。于是又立即撤回目光,小跑跟上明宇。
明家二公子不出一日功夫便破慕卿山诡案的事情很快就在永和城中传开。
回城不到半日,便有多位来客上门拜访,明宇从午后接待到傍晚,脸都要笑僵了。
一是官家来道贺,令郎前途光明。
二是百姓来感谢,明二公子英勇,以后行商不用再绕远路。
三是受难者家属来拜谢,还亲眷一个交代。
宁洛心中却有疑惑,到书房去寻明诚。
明诚见宁洛来,脸上又挂起笑:“宁洛,平安归来就好。”
宁洛开门见山的笑道:“明兄,你这可有西域巫学类的书?”
明诚起身,在身后的书架翻找了一番,最后拿了卷羊皮古卷出来:“有。”
宁洛欣喜,又有些意外。
没想到明兄这还真有。
于是宁洛快步向前,凑到明兄身旁。
明兄将古卷敞开,那倒三角的阵法赫然在目。
那倒三角中间是个人,看着可怖,一旁的西域文字却是一点也看不懂。
宁洛问道:“明兄……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明兄仔细研究了一番后说道:“大致是在说,这阵法是用活人祭祀,引出亡魂。以阵法为中心,东南西北四面角各放一个盛有人体器官的陶罐,以稳固阵法。破除之法,即将四面陶罐摧毁。”四个陶罐?
宁洛心中越发疑惑了:“若是四个陶罐形成一个法阵……那我当时只毁了一个,迷雾怎么就散了呢?”
明兄诠释得不差,转头问道:“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宁洛答道:“今日在慕卿山中曾见过此阵。可我分明只破了一个罐子,阵就被完全破了。”
明兄笑道:“或许是明宇先前把其余罐子都击碎了呢?”
宁洛思虑,陷入了沉默。
可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忽然宁洛又问道:“明兄可知修仙棋?”
明兄坦然道:“略知一二,据传也是西域的棋种。”
宁洛又问:“那明兄可会下?”
明兄无奈笑道:“此棋早已失传,连基本的规则都无史书记载。恐怕这次是真要难倒为兄了呢。”
就连饱读诗书博古通今的明诚都不知如何下此棋,那雾中引他下棋的声音又会是谁呢?
告别明诚后,宁洛又回到自己的房中,进门第一件事便是为那无头神明上一炷香。
此番慕卿山一难,或许也是殷武神保佑才能化险为夷。
无论如何,失了敬意总是不好的。
夜幕后,又有人来访。
宁洛开门,见是明诚,不由得欣喜一笑:“明兄怎么来了?”
明诚笑道:“明宇大破诡案,今日城中特设夜市庆贺。宁洛可愿同我去逛逛?”
宁洛生于没落县城,对城中夜市只有耳闻却不曾一见,机会难得,他欣然答应。
踏出明府大门,灯火阑珊,千家万户张灯结彩,市井小道摆满摊贩。
孩童戴着面具在人群间撒谎奔跑、嬉闹。
吆喝一响,铜币万两。
年轻女眷着华丽襦裙结伴夜游,男子结对酒楼畅谈,老者伴孩童,眷侣携手相伴。
此刻千万灯火映入宁洛眼眸,笑容不禁扬起,却又渐渐沉了下来。
此番此景,惹他不由得心伤:“若姐姐也在,多好。”
明诚见他脸上笑容昙花一现,不禁疑惑道:“宁洛,怎么了?”
宁洛不愿与破坏了这欢愉的氛围,于是又扬起笑,问道:“明兄,为何街上孩童皆戴着面具?”
明诚柔声道:“这是永和城习俗。凡遇大喜事,人们便会戴上面具游街逛庙会,或是夜市,以喻喜事共享,人人皆可沾喜气。不过,后来这些习俗就只有孩童觉得稀奇有趣了。”
宁洛笑笑,到一面具摊位前,拾起一副银色面具掩在脸上,又对明诚笑道:“明兄可要一同沾沾喜气?”
明诚见罢,不由得抿嘴一笑,拾起另一副金色戴上,诚恳道:“求之不得。”
那摊贩见来者是明家大公子,立即说道:“哎哟!明大公子!你们家可是永和城的贵人啊!”
明诚礼貌笑笑,道谢后便要从衣袖里掏银两,却被那小贩给推辞了去:“哎哟哟!明大公子,这就见外了!明府可是我们的大恩人,这面具是不值几个钱,就送您啦!”
明诚又道谢,携宁洛继续同游。
忽见一枚七彩祥云荷包,明诚不自觉停下了脚步,拾起细看,还有一股幽香。正想询问宁洛喜好,回头却不见人踪迹。
宁洛早被琳琅满目的商品迷了眼,恨不得马上将整条街都逛完,看看到底有多少奇珍异品。不自觉的脚步快了些,忽闻木鱼声,好奇止步。
他抬眼望去,一间位于城中心的寺庙香火不断。街道中央还长着一棵百年榕树,树枝上挂满红线与木牌,树下僧侣支起张木桌,为来者提供许愿木牌。
兴趣使然,他凑上了前。
见人们纷纷执笔写心愿,他也来了兴致,于是回头去寻同行的明诚。
可回过头,只有匆匆行人,他心一提,顿感不安——莫不是跟明兄走丢了?
正是焦灼之际,一人给他递来许愿木牌。
他一怔,侧头顺手臂抬眼望去。是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那男人高束长发,一双眼眸柔和且坚定,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宁洛,目光诚恳真挚,似又藏着些许担忧。
那男人一席玄衣,气宇轩昂,虽看不见容貌,宁洛却被他的一身气质给吸引了去。
他像是位贵族子弟。
宁洛不由得心想:“莫非是明公子森·晚·在城里的友人?可明公子和明兄又在哪呢……?”
本来是该先去寻一寻同行的人的,但宁洛却鬼使神差的将那木牌接过。
那人眼中带笑,柔声道:“走吧。”
宁洛猛然心颤,这声音他认得,和慕卿山中引他下棋的声音几乎如出一辙!
他有些怔神,回神时那人已经走到桌前执笔写心愿。他连忙小跑跟上,拿起笔时那人却收了笔,侧头对他笑道:“别急,我等你。”
宁洛被那人晃了神,不由心中感叹:“此人身材壮实,手中亦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不曾想说话语气竟如此柔和……”
一时走了神,迟迟不下笔,直盯着那人的眼眸看,那人见状,又笑道:“小郎君一直看我作甚?”
一语惊醒梦中人,宁洛慌忙收了目光,执笔慌乱中描了几笔字,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木牌收入掌中,似怕被人瞧见。
那人长得高,手一甩便轻松将红绳挂上树枝。
宁洛却犯了难,长得矮不说,臂力还不够,别说愿望高高挂了,不摔个稀烂就是好的。
那人似看穿他的难处,于是伸手道:“小郎君可要帮忙?”
宁洛犹豫百般,还是将木牌交予他手:“多谢。烦请公子不要偷看……”
那人忽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小郎君不愿给我看,我不看便是。”
说罢,他手一甩,那牌子不偏不倚落在他的牌子一旁,左右摇晃着,互相碰撞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宁洛仰头,望那木牌许久。
“愿宁纾平安喜乐。”
他牌中只有这简单一句话。
因为怕有人问起宁纾是谁,再被追问身世和来历会惹上麻烦,所以心愿还是保密为好。
片刻,宁洛问那人:“多谢公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人凝望着他,轻轻笑起,道:“我姓殷。”
“殷公子。”宁洛没有多想,立马作揖以表谢意。
那人立即扶起他手臂,宁洛抬眸,见他双眸灵动,欲言又止。
一时晃过神,宁洛又立即问道:“殷公子的姓氏好少见,是哪位贵族后裔吗?”
那人笑着,坦诚道:“一千多年前殷姓确实是贵族,不过后来没落,更朝换代,现在也只是寻常百姓罢了。”
殷家没落……是从殷故那一代开始的吗?
忽闻人群中传来呼唤声,中气不足,好像随时会断气。
想来必是明诚了。
宁洛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明诚手中拿着一个荷包,缓步前行,双眼茫然的扫视周遭行人。
宁洛立即摇手回应:“明兄——”
明诚眼神聚焦,迅速锁定了宁洛的位置。
白衣飘飘挤过人群来到宁洛身前,见他身旁立着一玄衣男子,于是问道:“这位是?”
宁洛正要介绍,那人便先行作揖,自报家门了:“在下殷氏,见过明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