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兄,宁洛,大小姐:如今沽鹤观各项事宜已处理得差不多,十日后的行程安排中恰好有空闲,于是特寄此信来,如若各位有空,还请赏脸来我观中坐一坐。陈仙君宁洛细细读了一番,内容上没有什么大问题,却是这字写得……貌似着急了些。
不过想来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往日只见仙君画过符,没看仙君写过字,把字写得跟画符似的也属正常。
宁洛回头看向殷故,柔声道:“殷郎,十日后我们去沽鹤观看看他吧?”
只看封信的功夫,殷故脸又黑了下来。宁洛一怔,想着他应该不至于因为方才拒绝了他而恼成这样吧?
不确定,再试探一下。
“殷、殷郎?”
殷故起身,走到宁洛身边,拿起信件,仔细看了一番,眉头竟锁得更加厉害。
宁洛觉着不对,难道是信有问题?于是问道:“殷郎,怎么了?”
殷故忽而眉头舒展,将信扔回明宇手中,道:“没什么,就是觉着新奇,居然把我名字写最前面。”
宁洛愣了愣,随即笑道:“大家都是朋友,名字写前写后不代表什么吧。”
殷故眯眼笑着,说道:“秋冬过季,此地阴雨绵绵,马跑不快,要想十日后到墨城,这两日就得出发。明小公子,该回去收拾收拾行囊了。”
宁洛一怔,第一反应是殷故急着打发明宇走,之后好继续办事儿!于是宁洛连忙一把拉住明宇,笑道:“明宇,我去给你帮把手吧。”
明宇:“啊?不用啊,我东西不多的。”
宁洛尬笑着,不停的朝他眨眼睛使眼神,结果明宇根本没看懂,还反问了一句:“咋了?你眼睛疼啊?”
宁洛沉重的叹了一声气,想着算了,早死晚死都得死,不能连累了无辜又单纯的明宇……
殷故抱起手臂,竟没多说什么,只静静的看着他们胡闹片刻后,又突然说道:“罢了,明小公子,备好马匹,今晚便出发。”
明宇一愣,宁洛也跟着一怔。
宁洛:“怎的这般急?”
殷故紧锁着眉,没有多做解释,只道:“去早了也无妨,不耽误行程才好。”
宁洛望着他那双认真又深沉的眼眸,才意识到,殷郎应是从信中看出了什么端倪。于是宁洛也没再多问,推着明宇快去准备了。
关上木门,宁洛才问:“殷郎,方才是不是有话想说?”
殷故道:“小郎君可有觉着陈仙君的字尤其难看?”
宁洛闻言,尴尬笑道:“是……是有一点。不过他符画得极好,想必是不太在意书信这类的书写吧……”
殷故轻轻摇头,道:“非也。他是故意写作这样的。”
宁洛一愣:“殷郎何出此言?”
殷故道:“信中零星几个字分明是画上去的,而那几个画上去的字组在一起,像极了些驱重大邪祟的符咒。又以我的称呼打头,恐怕这信就是故意要我多看几眼的。”
宁洛有些听懵了:“殷郎……说的可是真的?我……我有些没大听懂。”
殷故颔首轻笑,揉了揉宁洛的脑袋,道:“无妨,小郎君只要相信我就好。另外,沽鹤观本身建得就有些邪门,我的阴风吹不进去,鬼域眼线也被挡在外面,若那小道士真是想向我们传达什么信息,恐怕还是面对面说能说得清楚一些。”
宁洛道:“所以,殷郎决定今晚就出发?”
殷郎笑着应道:“是。”
论收拾行囊去找陈仙君,明宇最是积极,殷故叫他准备好了就直接出发,不用互相等着。
毕竟,殷郎的阴马跑得可快,只可惜得等到晚上才能召出来。
眼看着离落日还有些时日,宁洛撑着伞敲响明诚书房的大门。
明诚见是宁洛,立即展露笑颜,从木椅上站起,敞开手臂朝他迎去:“宁洛,好难得,今日竟主动来寻我。”
明诚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随和。不知是不是错觉,宁洛总觉得明诚看他的眼神要比旁人还要温柔许多,甚至比待宁纾还要更温柔。
不过,从见第一面开始,宁洛就有过这种感觉了,一直到现在,也该习惯些了。
宁洛开门见山道:“姐夫,我今日来,是想来找你讨样东西。”
知宁洛是有求而来,明诚也不曾减半分柔光,更是笑道:“若能帮上你,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
宁洛道:“关于墨城的书,姐夫可有?”
明诚眼眸暗了暗,他沉思片刻,转身到书架上拿下本书,递到宁洛手中,他道:“森·晚·单单是关于墨城的书,为兄这没有。但有本东乐国开国志,宁洛可有兴趣?”
开国志……那范围也太大了些。
现在整个中原都是东乐国的国土,这本开国志从开国皇帝那代开始记起的,到现在都多少年了……
望着手中厚厚的书本,宁洛面露难色。
虽然宁洛喜好读书,但在天黑之前把这书看完,还是不大现实的……
明诚见他面色不对,于是眯眼笑道:“不过这本书我都已经读完,宁洛若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为兄也不是不可。”
宁洛一想也是,明诚几乎与他一样喜好读书,还过目不忘。别说这书有多厚,若是宁洛真的全部读完,过个几十年也能把其中内容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宁洛双眼冒光,问道:“真的?明兄可是什么都还记得?”
明诚笑道:“记得。”
宁洛欣喜,继续道:“那墨城沽鹤观,明兄可听说过?”
明诚听罢,愣了愣,随即又恢复平静,道:“沽鹤观的历史可比墨城要久远许多。”
宁洛愣了愣,疑惑道:“不是先有墨城,才有沽鹤观的吗?”
明诚摇摇头,道:“沽鹤观历史悠久,甚至在东乐国建国以前就有了。”
明诚说着,回身又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开打头一页,念道:“将山以西三百里,荒芜空地立一鬼观,观中无道人,只立有一不知名神像,观门牌匾曰‘沽鹤观’。”
宁洛眉头微蹙,又问道:“鬼观?无道人?怎会如此?”
明诚颔首,将书本轻轻合上,道:“这是我所阅古籍中,最早有关沽鹤观的记载。迄今为止,就算是观中的道士,也不知道此观是何时所建,是何人所建。”
宁洛听到这,心已是莫名慌张起来。
这样不知来历的道观,他竟已来来回回去了多次。而且次次都不曾注意过观中所供奉的神明是谁。
宁洛摸了摸下巴,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沉思片刻,他又追问道:“那之后呢?”
明诚摇摇头,道:“沽鹤观原先是建于一片荒芜之地,所以去记录它的人少之又少。再有关于它的记载,就是在墨城建立以后了。前朝围城建墨城,因为土地荒芜,人烟稀少,最开始都是被贬官员流放之地。可后来,墨城湖……”
明诚话说到一半,突然也皱了皱眉。
停顿片刻,才察觉不对:“既是荒芜之地……怎突然出了片湖水?传闻墨阳鱼肉质鲜美,又难以养殖,一年四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那湖不入海,鱼又是从何而来?又为何……只有墨城才有?”
宁洛觉着,有些细思极恐了……
但明诚疑惑得在理。
初次去墨城时,宁洛便见过那片湖水。大得占了墨城一半的地界,又离着沽鹤观不远,之前怎会被写作是片荒芜空地呢?
莫非是写书人记录有误?将那湖水给遗漏了?其实那湖水一直在那,只是人烟稀少,才被列入荒芜之地?那墨阳鱼呢?
若当年记录之人路过沽鹤观时就有了墨城湖,那为何不曾描写过那墨阳鱼?就凭墨阳鱼的口感与肉质,怎么也配写上几笔的吧。
莫非那墨城湖是墨城建成后才掘地挖的?可若是掘地挖的,又哪来的鱼?
如此种种未解之谜,看来只能去问问殷郎,说不定能问出一二。
于是宁洛将手中的书还给了明诚,苦笑道:“多谢明兄了。虽然问出一身冷汗,但还算是长见识了。”
明诚轻轻挑了挑眉,问道:“宁洛是准备去墨城吗?”
宁洛点头,坦言道:“今日仙君来信,邀请我们到他观中坐一坐。”
明诚闻言,轻轻笑道:“嗯,也好,一别半月,也该再聚聚了。尽管有关沽鹤观的记载较为诡异,但时过境迁,现在沽鹤观也算是东乐国国土中较为有名气的道观了,香火旺盛,求神拜佛都出奇的灵,应不会再让你出一身冷汗了。对了,打算何时启程?”
宁洛应道:“今夜便走。”
明诚愣了愣,苦笑道:“这么急吗……?总觉得才没在府中呆上多久。”
宁洛笑道:“是这半月一直在下雨,出不得门,明兄见不到我才觉着没多久的。”
明诚双眸微颤,满满不舍溢了出来。他望着宁洛,没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气氛瞬间变得悲凉起来。
宁洛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也知拍开明兄的手甚是不妥,只得苦笑着道:“明兄安心,就去这几日,没过多久就会回来了。”
明诚眉心轻皱,收回手,苦苦微笑着,应道:“嗯,一路小心。”
宁洛俯首作揖,与他道别,却在迈出书房那一刻又被他给叫住。
宁洛疑惑回头,见明诚从书柜中拿出一卷画来,敞开一看,宁洛不由一吓。
那画中人秀丽长发,衣着朴素,端庄大方,却长着一张与宁洛极其相似的脸,以至于宁洛看见第一眼时惊讶的脱口而出:“这是我吗?!”
宁洛不由上前两步,仔细看来,见那头上发簪,才缓过神来:“怎……是位女子?”
明诚眉眼含情轻笑,解释道:“宁洛,这位是我的生母。”
宁洛一惊,又仔细好好看了一番,心中不由感叹道:“我竟与明兄的生母长得这般相像……难怪第一次入明府时,明兄看我的眼神恍若见到故人一般。也难怪明兄待我极好,原是这个缘故……”
宁洛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方才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明兄给我画的画像呢。”
明诚颔首轻笑,柔声道:“我初次见你时,便觉得你与我母亲的眉眼有几分相像,一时竟有些恍惚了。不过,天下竟有如此巧事?宁洛,你母亲可有兄弟姐妹一类?”
莫说明诚了,宁洛看着那画自己都有些恍惚。他苦笑道:“明兄,这事你得问我姐姐。我有记忆以来父母就去世了,不大清楚父母的事情,更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明诚沉默片刻,又道:“嗯,我先前问过了。”
宁洛:“姐姐怎么说?”
明诚:“……纾儿说……”
他最终还是哽住了,没有再往下说,似有什么难言之隐顶在了咽部,宁洛不解,越发起劲,追问道:“明兄,为何不继续往下说了?”
明诚犹豫片刻,只道:“纾儿说,父母生前都是性子刚烈之人,父亲母亲皆是武将世家,后来被奸人陷害才被贬流放至将山……不同我爹娘,都是读书人。”
明诚说的话显得有些刻意了。
宁洛有些明白他话中有话,却不大敢认了,心道:莫非明兄是想说,我并非爹娘亲生?可这又代表什么?
宁洛又瞥了眼那画像,心头一惊:莫非是想说,我与明诚……
紧接着宁洛又被吓得冒出一身冷汗,他抿起下巴,瞪圆了眼,猛然想起半月前殷故曾与他提过一嘴的,明府二公子的事情!
宁洛心悸,暗暗觉着难以置信:莫非我就是那明家二公子???不不不,绝不可能,明府家底殷实,丢了个儿子怎么会不知道?还不止是明府不知道,整个永和城也都不知道!何况我爹娘是从京城被贬下来的,银子口粮哪里够崽偷个儿子养??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宁洛的笑脸僵硬得可怕,他眼中的慌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连连后退,不敢再去听剩下的话了,只尴尬的笑着:“姐夫,莫要想得太多了。你……你思母心切,我理解的!我以前想念姐姐的时候看谁都像我姐姐,这也很正常的啦!”
明诚眼眸的光沉了沉,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再追问,只默默的收起画卷,应和着宁洛的话,道:“嗯,应是如此吧。”
宁洛尬笑着,慌忙摆手与他道别,随即撑着伞仓皇逃去了。
这积了水的路,怎么都是不好走的。
宁洛撑着伞,步子比来时还要慢。
他心乱极了,不由暗暗自嘲一声:这辈子怎么总被各种男人扰得心乱如麻。
哥哥?虽然以前就与明兄称兄道弟,但若突然告诉他这是亲哥哥,实属有点吓人了。
宁洛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那绵延小雨,伸手接了几滴,又发愣。
宁洛心道:兴许是我想多了呢?明兄方才也没有明说什么,只是问了我父母的情况,给我看了他母亲的画像而已。说不定……说不定明府还有一位公子的事情,只是鬼域谣传,信不得真呢?可他方才……又为何突然叫住我,突然拿那画像给我看?他想说明什么?
沉思得入了神,宁洛撑伞的手不自觉滑了下来,雨水打在他白皙的面庞上,缓缓滑落。
他垂下了眼眸,在雨中一动不动的立着。
他心道:退一万步讲,若明诚真是我亲哥哥,那又为何……将我弃于他人……?为何明诚认出了我,明老爷却认不出来?还是……根本就不想认呢?……也是,若是想认,当年就不至于将我赠于他人,将我……抛弃。
忽的宁洛眉心一蹙,紧紧摇了摇头,心中又道:不会,又没人说明我就是那明家的二公子,我分明就是宁家的孩子,哪来这么多问题突然缠着我!
可忽的他脑海中又映出仙君初见宁纾时说的一句话:“那是你姐姐啊,好生漂亮,但怎么跟你长得不像?”
又忽的闪现刚来明府时明宇曾与他说过的:“真是有够偏心的,我作为亲弟弟都没有过这种待遇。”
更是想起,初次见明诚时,心中不由生出的亲切感,与明诚温柔说过的话:“宁公子面善,一见便觉似曾相识。想来必是缘分使然,既如此,又何须顾及太多。”
爹娘皆是武将,却生出位书生。
偏偏这位书生,又与明府大公子一般,喜好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宁洛额前的刘海湿了,落下几滴水。
雨好像停了,他忽然感觉不到雨水拍打在他身上,是乌云散去了吗?
他微微抬眸,却见姐姐撑着一把油纸伞停在他跟前。
姐姐虽未说一句话,却满眼道着心疼与担忧。
此刻宁洛才忽然发现,从小一直仰视着的姐姐,不知从何时起,已换作是姐姐仰视着他了。
可那个撑伞的人,却不曾变过。
曾记儿时刚失双亲,宁洛被县里的一群小恶霸堵到角落奚落,扯头发、抢钱票。那是姐姐绣了三个晚上的女红才换来的钱,全被那群小恶霸抢了去。
宁洛不敢回家,蜷在角落里哭。
后来下雨了,倾盆大雨,县里家家户户关门关窗无人出行,只有姐姐撑着一把破旧还有些漏雨的伞跑来寻他。
姐姐寻了好久,衣裳和头发全都湿了,才在角落找到宁洛。
那时的宁洛就好像一只狼狈又可怜的小狗,浑身湿哒哒的,刘海遮去了大半张脸,手臂、腿上满是乌青。
宁洛依然记得,那时姐姐看他的表情,一如此时这般心疼。
可还是没免得姐姐一场骂:“你躲这干嘛!下这么大雨不知道往家跑吗?!”
宁洛又抽噎起来:“我、我钱……钱弄丢了……呜……呜呜……姐姐……姐姐对不起……”
宁纾闻言,又心疼的皱起眉头,怒吼一声:“哭什么哭!给我憋回去!!好歹是个男子汉!!”
这一声吼,宁洛猛地咬紧了下唇,上半身一抽一抽的颤抖着,泪眼婆娑的望着宁纾,硬是一点哭声都不敢出了。
宁纾把伞往他身上一甩:“拿着!”
宁洛不敢不从,乖顺的将伞紧紧握住。
宁纾转身,蹲了下来,命令道:“上来!”
宁洛乖顺的爬上她的背,她猛地发力站了起来,背着宁洛悠悠走出小巷,往家的方向去。
一个女子,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宁洛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
只是望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宁洛心中再如何乱作一团,也似寻到了一条明线,一条能牵着他走出困境的光明之线。
于是宁洛渐渐舒展了愁眉,微微勾起嘴角,抬手拿过宁纾手中的伞,又抬头望了望那伞面。
那伞尤为好看,红白相间,花瓣漫天。
这把伞,不会漏雨,不会再有雨水打湿他们的衣裳。
岁月流逝,物是人非,重要的已不再是伞,而是那个撑伞的人。
“想要成为能为姐姐撑伞的那个人”这样的想法不停回荡在宁洛脑海里,却又后知后觉,能给姐姐一把完好伞面的人,是明诚。
宁洛一时万千复杂思绪翻涌,却又全全咽下肚。
他心道:姐姐未必知道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表现得太明显的好。
于是宁洛低眸看向宁纾,温柔道:“姐姐,晚些时候,我要暂时离家,去墨城看望仙君。”
宁纾闻言,微微蹙了蹙眉,道:“为何要选雨天出行?又为何要晚些时候?雨天路滑,天黑更不好走。你夫君呢?你夫君同不同你去?”
宁洛笑笑,道:“姐姐安心,殷郎会一直陪着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宁纾抱起手臂,虽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嘴上却还是不肯松气儿:“最好不会有事儿。你可得提醒你家那位,我手上可是有他立好的字据的。若你有半点闪失,他鬼域老大的位置可不保!”
宁洛无奈笑笑:“知道啦……”
宁纾盯着他许久才挪眼,弯身拾起他扔在地上的伞,小退一步撑在了自己的头顶,然后单手叉腰,道:“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了。这雨天路滑的,你那位夫君再厉害也得叫他小心些,你要是磕着碰着,从马背上摔下来,我定叫他好看的!”
宁洛苦苦笑着,才想说“安心”,那玄衣少年郎的声音就从雨中幽幽响起:“好,姐姐安心。”
宁洛一吓,抬头望去,伞面一扬便瞧见殷故撑着一把黑伞悠悠走来,嘴角勾着笑,满眼都是他。
不知怎的,宁洛胸口猛然一跳,眼神竟不自然的躲避起来。
宁纾转身看殷故,咧嘴笑道:“最好真叫我安心,不过真要我去坐鬼王的位置,我也乐意~”
殷故颔首轻笑,走到宁洛身旁。
宁洛见他靠近,便把手中的伞收了起来,低头看了看,又递回给宁纾:“姐姐。”
宁纾望着殷故那稍稍向宁洛一侧倾斜的伞面,不由斜眼一笑,将伞接过,而后大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只道:“走啦走啦,我也找我的夫君去了~”
宁纾走后,周遭又突然陷入一片安静,耳边小雨淅淅沥沥,凉风夹着一丝桂花香气。
宁洛低着头,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止于嘴边。
殷故轻轻笑着,低声问他:“小郎君再多站一会儿便能哭出来吗?”
宁洛一听,像被戳中心事一样,猛然抬头,红着脸道:“我哪有要哭!”
殷故眯眼笑笑:“小郎君方才的神情分明就是要哭了。”
是了是了,宁洛总算明白方才见着殷故时为何眼神会不自在的躲避了,全是因为不想让殷故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
可他心里却矛盾得很。
一面想把脆弱全然包裹,藏得严实,却又暗暗希望殷郎能一眼看穿,予他一个无言的拥抱,好声告诉他,“在我面前不用掩藏什么。”
宁洛以为自己幻听了,怔了一下,但方才却是真真瞧见殷故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与宁洛心中的声音同时响起,以至于宁洛尚有些恍惚和难以置信。
下一秒,殷故便把他拥进了怀,附他耳边低声温柔的说道:“你从未被谁抛弃过,你是明府遗珠,是宁家宝贝,更是我最珍爱之人。无论你如今姓甚名谁,你依然是你,爱你之人依然爱你。”
瞬然间,宁洛鼻头一酸,泪夺眶而出。
宁洛环手紧紧扣住殷郎的后背,眉头紧紧拧作了一块。他隐忍着抽噎的声响,将所有的眼泪都拭在了殷郎胸前。
他终于开口承认:“我本不想在你面前这般狼狈的……”
殷故却垂着眉,温柔的摁着他的头往自己怀里蹭,低声道:“这并非狼狈。何况,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小郎君哭。”
宁洛闻言,撒开手,泪眼婆娑的望着他:“我何时还像这般哭过?!”
殷故愣了愣,随即又勾起嘴角,晚眼笑道:“成婚后你几乎夜夜都……”
宁洛猛地将食指抵住他的唇。
好了,就多余问他。
宁洛沉沉低下头,一时不知是该羞还是该恼,忽的他身子一暖,又被殷故独臂揽进怀里。扑鼻而来的桂花香味渐渐叫他安心。
他们在雨中拥抱了许久。
雨未停,心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