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一片黑暗,而后又见一片光明。
宁洛醒来,却见四周发白,一望无垠。
他好像坠入了一个只有他存在的深渊。
他坐起身,不觉疼痛,低下头,又摸了摸小腹,非但不痛,连伤口都见不着。
他一身白衣,落在这白色深渊,几近隐身。
忽的余光有别的光束闪过,宁洛侧头一看,竟是他自己。
说是他自己,不如说是前几世的自己。
那些过往的自己一帧一帧如流影般在宁洛面前闪过,就好像……
“走马灯……吗?”
宁洛此刻脑子异常的清晰,甚至能准确的判断出谁是哪个时期的自己。
宁洛目光锁定在一个形态半虚半无的自己身上。
宁洛心中莫名的十分笃定:“那是第一世。”
他望着于涟从死去的尸体中醒来,雨水直直穿过于涟的鬼魂。
而于涟才刚死,成鬼魂时还有些恍惚,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看地上的尸体,无奈的笑了笑,自言自语道:“阿故,你看吧,我就说我不适合当兵……”
于涟轻叹一声,转身时却发现殷故站在雨中,眸中倒映着于涟的尸体。
于涟尴尬的笑了笑:“这、这么巧?”
他习惯性打招呼,却忘了殷故根本听不见。
他看着殷故在雨中啜泣,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他又看着殷故背着他的尸体远去,才想跟上,就被殷故身后排长龙的鬼给吓到了。
“什、什么情况?大家……怎么都在阿故身后排队?”
最末尾的鬼说道:“哈?你说呢?这狗东西杀了我们,我们都是在等着他死的时候把他鬼魂吃掉的!你要不要吃?要就排我后面去!”
那鬼看上去不像好说话的,于涟乖乖排在他后面,又问道:“吃掉之后,他会怎么样?”
鬼:“哈?怎么样?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于涟一吓:“这、这么可怕吗?”
鬼:“可怕?他杀人的时候你咋不说他可怕??”
于涟无语凝噎,因为他死的时候根本就没看清是谁杀的,好像剑都没拔出来就死了。
殷故夜夜梦魇,夜夜鬼魂入梦。
有时候会好些,那些鬼魂入了殷故的梦之后也有被打出来的结果。
可是后来,殷故身后的鬼魂日渐减少。
不是因为鬼没耐心不想等他了,而是因为耳根子要被于涟给磨破了。
自从于涟排上队之后,无时无刻在给鬼魂洗脑:要想开,要放下,要去投胎拥抱新的人生,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一直到最后,殷故开始寻找西域复活术时,他身后只剩下于涟了。
于涟像刚刚拯救了苍生一样开心,一路伴殷故。
有阳光时他就藏在地底下,没阳光时就在他一侧。
反正,寸步不离。
尽管殷故听不见,看不见,也摸不着他。
“阿故,要睡了吗?”
“阿故,记得喝水啊!”
“阿故,你在找什么?”
“阿故,他是骗子,要骗你钱的!快走快走!”
“阿故,走这么久了你不饿吗?”
有一天深夜,殷故辗转难眠,他枕着手,望着破烂的木屋天花板。
于涟睡在他一侧,慵懒道:“阿故……你到底在找什么?走了三天了……晚上还不睡……哈啊~我困了……”
“阿涟。”
于涟一怔,宁洛也跟着一惊,那时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只见殷故悠悠转头望向于涟一侧,看了许久。
不知怎的,宁洛胸口突然隐隐发痛,眉头也不自觉紧皱起来。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殷故只说了一句话。
“能让我梦到你吗?”
于涟的泪即刻涌了出来,他张着嘴,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触在殷故脸上:“阿故……你能……看见我了吗?”
忽然殷故转回了头,没有应答,闭上了眼。
看不见,分明是看不见的。
于涟反应过来时觉得又好笑又好哭,他抱着殷故哭了好久,坠入殷故的梦境。……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刺入宁洛的双耳,他猛地回头去寻那哭声,见殷故背影,宁洛心一提,立马爬站起来,踉跄的往那身影跑去。
“殷郎!”
快跑到跟前时,脚下一湿,宁洛停下脚步低头看去,竟是一大片血泊!
而殷故就坐在那血泊之中!
宁洛慌了,连忙上前:“殷郎……!”
宁洛伸手一摸,却是扑了个空,仔细一听,那哭喊声却是从旁边传来的。
宁洛循声望去,只见于涟被一黑一白两人架着,正在将他拖走。
于涟眼中映着殷郎的身影,哭嚷得撕心裂肺,次次试图用他那单弱的身躯挣开束缚。
只见殷故手握匕首,手起刀落,割下一耳,抛进一个罐子里。
宁洛的眼泪即刻夺眶而出,见他又要去割自己的舌头,连忙伸手去拦,可惜这只是走马灯,如何都是拦不住的。
“不要,殷郎!不要!这是假的,这是假的!根本不是什么起死回生术,你不要……!”
血穿过宁洛的身体,溅在了地上。
宁洛双瞳微缩,身体颤抖着,不停摇着头念道:“不要……不要……不要了……殷郎……不要……”
他伸出手,紧紧将殷故抱住,殷故却没有丝毫反应,继续着他的动作。
宁洛紧紧闭上眼,根本不敢再往下看。
他只感觉到殷故砍断了自己的手臂,接着是腿。
最后殷故从他怀中滑落,彻底倒在血泊之中。
骤然迷雾四起,蒙了宁洛的双眼。
宁洛痛哭起来,心如刀割,他哭到干呕,哭到脑袋发昏,随着殷故一起躺倒在血泊之中。……
哭了许久,耳畔又响起殷故的声音。
宁洛不敢确定,又躺着多听了一会儿,确定是殷故的声音后猛地坐了起来。
瞬然间,迷雾散了,身上血渍全无,又是一位翩翩白衣少年。
宁洛立即站起身,寻找着声音的源头。
“沈安,你为什么想当大夫?”
“我分明是叫你帮我研墨,不是叫你来研究我。”
宁洛踉跄的走着,头还因为方才的痛哭在隐隐作痛。
可宁洛寻了许久,却只听得见沈安与殷故的谈话,见不着他们一眼。
可光是听着他们说话,就已经足够让宁洛又泪流满面。
“我梦到一个少年,断臂残腿,失耳失舌,分明有救,却无人相助。我见他躺卧沙丘,从挣扎到死去,血成湖泊,惨不忍睹……”
“阿故,怎么了?”
“……鬼界曾有传闻。人在转世投胎以后,常会梦见前世所见之景……”
宁洛走不动了,双腿发软,一下坐倒在地,仰面啜泣起来。
他听沈安惨叫,听殷故哽咽,一声声都似刀子一般扎进他的心脏。
终于,又沉寂了一会儿。
宁洛尚能喘上一口气。
他抬臂擦泪,小声嘟囔着:“这走马灯……怎么还走前世的灯……好痛,太痛了……”
没一会儿,耳边又响起殷故的声音。
这声音尤其的近,他一转头,便又瞧见殷故。
殷故正坐在学堂之上,和一位文质彬彬的先生挨坐在一块儿,底下是一群低头自习的学生。
先生给他念书,教他识字:“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那是谁?
宁洛缓缓起身,朝他们走近。
越是靠近,越是感受到一股平安祥和,岁月静好的氛围。
宁洛心情渐渐平复。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殷故忽然笑起来,悄声道:“这句我听懂了。我与云先生也是如此,一夜不见,如三月兮。”
那位先生瞬间被殷故撩得面红耳赤,殷故还故意装傻道:“云先生,你脸好红,发烧了吗?”
忽然的,宁洛身后又传来这位云先生的声音,宁洛回身看去,又是另一番场景。
云先生:“我今日……起得晚了些,殷公子吃早膳了么?没有的话我现在……”
他面前的殷故像是下定了眸中决心一样,认真道:“云先生,和我成亲吧。”
“殷、殷公子,你在说什……”
殷故猛地上前握住云先生的手,认真道:“我会对先生负责的!所以,先生请和我成亲吧!”负责??
宁洛不明所以,但大为震惊。
什么叫负责??殷故做了什么??
宁洛心想糟糕,有点想继续看下去了……
云先生缓缓低下头,皮笑肉不笑的轻轻把手从他手心抽了出来,道:“殷公子说笑呢吗?你我皆是男子,何来成亲一说。何况……何况我也不需要你对我负责什么……”
哦,拒绝了呢。
宁洛刻意看向殷故的表情,只见殷故眉头轻蹙,一脸的茫然错愕。
又听云先生道:“我对殷公子,并非没有情意,但我与殷公子,并非是那种情感!我于你面前羞嗔,是因为殷公子常常……道些轻薄之语,与你欢好,是、是因为我……是因为我那日,那日需要你才……!我那日……本意也并非是要与你缠绵床榻,只是因为一时意乱情迷……总、总之,你快些把聘礼收起来,莫要胡闹了!”哈?
换宁洛一脸茫然错愕的看向云先生,心里不禁道:是我先动的手??
云先生吼完这段话后仓皇而逃,只剩殷故茫然无措的愣在原地。
宁洛看着云先生冲回房间,重重关上门,然后又转头看向殷故。
虽然感到有些抱歉,但看到殷故求婚被拒而受挫,宁洛心里莫名的有点爽……
殷故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的开始收拾起院子里的聘礼。
突然宁洛身后传来另一个殷故的声音:“小郎君。”
宁洛一颤,回头看去,只见另一个殷故正在他身后不远处,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宁洛想着,会这么叫他的殷故,肯定是今生的记忆,罢了罢了,今生的记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不看也罢!哪有现在这个殷故可爱啊,像个失落的小狗一样,不像今生的殷故,只会使坏,只会逮着他咬。
于是宁洛视若无睹的又转回头。
身后的殷故:“?小郎君?”
宁洛一边追着正在收拾聘礼的殷故,盯着人家的表情看,一边摆摆手,对身后的殷故说道:“你等会儿,待会儿再去看你的。”
身后的殷故抱起手臂,一脸匪夷所思:“……?小、郎、君。”
宁洛突然才意识到,这个好像不是记忆,好像真的是在叫他。
他猛地转回身,看向那殷故,然后指了指自己:“在……叫我?”
殷故无奈叹了声气,看他,又轻轻扬起嘴角。
殷故上前来,不知何时撑起了一把伞,头顶竟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宁洛有些恍惚了,这分明就是临走前在明府的场景,还是走马灯,怎会是真的在叫他?
可那殷郎却牵起了他的手,柔声道:“看他们作甚?看我们。”
宁洛还疑惑,突然眼前又一道光,他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眼前又是鬼岭,他大喘着气,猛地坐起了身。
奇怪,原本身上不是还有伤口吗?
宁洛低头,却见自己衣衫大敞,愈心绫紧紧绑在他的腰腹上。
“小郎君。”
殷故的声音从身边想起,宁洛立即转头看他,然后身体不受控似的猛地抱了上去。
可宁洛有些懵了。
方才做了好长一场梦,梦醒后大量记忆涌上心头,让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只有心口的疼痛感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