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洛愣住了,一时恍惚觉着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殷郎叫他哭?
往日殷郎最不舍得看他哭,今日又是突发什么恶疾竟叫他哭?
正是疑惑时,又听殷郎补充道:“小郎君,哭着求我,我便同他去。”
这回,宁洛悟了,顿时面红耳赤,硬是扭过头,单手捂着脸,誓死不从道:“殷郎,莫要不正经!”
殷郎最舍不得看他哭不假,但也分场合分时候。
夜深人静唯他们独醒时,殷郎就最爱看他哭,最爱听他声声哭腔哀求,有时求他“停下”,有时求他“温柔一点”。
那会让殷郎火力全开。
宁洛不想再做过多的回忆了,现在又不是仅有他们两个人,还有一群好事女鬼在呢,大庭广众之下殷郎就开这般玩笑,简直是想要宁洛羞恼而死!
殷郎在他耳边发出无耻的轻笑,继而女鬼们的视线又转了过来,发出声声声讨:“做什么呢?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是不把我们当鬼了吗?”
“鬼王又在欺负宁洛了,你看他脸红的。”
“贴在一块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宁洛羞愤咬牙:“殷……郎……!”
殷故轻轻一笑,松开只手,将腰上钱袋往女鬼们身上一甩,道:“听闻今夜鬼市有新上市的胭脂,姐姐们快去抢吧,晚了可就没有了。”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溜烟的功夫,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全无,周围又陷入一片寂静。
接着,殷故的手又搂住他,贴耳笑道:“小郎君意下如何?”
宁洛将头一别,羞嗔道:“你日日调戏我,就不觉着腻吗?”
忽的殷故一怔,身体僵住。
宁洛见此反应,跟着一怔,立即回头看他。
只见殷故满脸的……震惊、诧异、受打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殷故:“小、小郎君……厌烦我了吗?”
殷故说这话时声音都在颤抖,就连嘴唇也跟着颤抖,吓得宁洛连忙转身对着他,好声哄着:“不是不是,我就是这么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殷郎,殷……啊殷郎,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宁洛急得一边道歉一边双手合十疯狂鞠躬。
殷故微微低下头,失落道:“若这是小郎君的真情实感……大可直言,不必哄我的……”
宁洛看他表情沮丧,急得连忙抱住他,双手在他后背顺着气,时不时急得跳一跳:“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胡说的!别往心里去!我真是胡说的!”
殷故这下连抱他的动作都没有了,整个人沮丧急了,弓着个身子搭在宁洛身上,又言道:“有些真心话……往往都是这么说出来的……”
“不是的!!”宁洛快急哭了,紧紧抱着他,却又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哄了,只能苍白的说着“我不是我没有”这样的话。
宁洛是真心没有这么想,只是想娇嗔一下,虽然殷郎提出的要求确实挺过分的吧,但是宁洛完全没有厌烦的意思。
殷故不说话了。
这是最为恐怖的——殷郎竟连沮丧的话都不说了!
宁洛抱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感觉到耷拉在身上的这人全身忽然一抽一抽的。哭了?!
宁洛心慌死了,他简直不敢想象殷故不再调戏他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想象了一下,宁洛心里防线被击溃了,身体也跟着一抽一抽起来。
宁洛终于给急哭了,鼻头酸酸的,流着眼泪抽泣着,却咬紧着唇没发出声音。
毕竟,先说了让人家误会的话,没把人哄好自己反而哭了这种事情,太丢人了。
忽然殷故的手抬了起来,抹去宁洛颊上泪水,直起身子看他。
宁洛才发现,他非但没有哭,还扬着笑。方才他一抽一抽的根本就不是哭,是偷笑呢!又被耍了。
宁洛羞耻感推着泪腺,“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殷故笑着,一边替宁洛拭泪一边柔声道歉:“抱歉抱歉,下次不敢了。”
他看着哪里像下次不敢,分明是下次还敢,而且下次绝对会更加得寸进尺!
殷故抱着宁洛好声哄了好一阵,宁洛眼泪还不见停。
这下换殷故汗流浃背,手足无措了……
“小、小郎君啊,莫哭了,为夫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敢了,我发誓!”
宁洛依然掩面哭着,抽着声音没法回话。
其实哭到最后宁洛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
最开始是因为以为殷故误会他,又不相信他,着急的哭出来,后来又是得知自己被戏耍,有点生气,又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紧绷的心一松下来,眼泪便控制不住了。
再后来,是想多听听殷郎哄他,故而故意继续哭,现在……多是想给殷郎涨个教训,才一直哭个不停。
若是仙君在这儿,肯定要多嘴槽一句:“要不然说你俩是一对呢?”
不过也是怪,眼泪早就给他哭干了,现在只是假哭,殷郎怎么会听不出来,还一直哄着呢?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殷故立即将他抱紧,往桥边挪了挪。
这深更半夜,什么人还在赶路?
宁洛注意力被吸引了去,脑袋贴着殷故的胸膛,转头循声望去,一时忘了哭,只剩下假惺惺的呜咽。
很快,好几辆马车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
宁洛心中疑惑:怎的这么急?这方向是要出城?去……永和城?
忽然殷故说道:“真厉害。”
宁洛一愣,不知殷郎在夸赞什么,于是抬眼望他:“什么厉害?车里的人么?殷郎知道是谁?”
殷郎低头看着宁洛茫然的表情,不由发笑,抬手撩起他鬓边的长发,说道:“我不知道是谁,但就是厉害。我哄了这么久的小郎君都不见停,他们一路过,小郎君便不哭了。可真是厉害。”
宁洛闻言,才反应过来,顿时无地自容的垂下头避开殷郎的视线,随即又红着脸道:“那你、那你就该知道下次就别再戏弄我了!否则是怎样都哄不好的!”
又闻殷郎一声轻笑,接着宁洛下巴被他抬了起来,措不及防的被殷郎好生亲吻了一番,还未回神,便见那人松开唇,笑眼道:“好生厉害的嘴,小郎君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是同我亲多了的缘故吗?”
宁洛眉头轻颤,嘴唇微动,看似在蓄力准备反击,却又被殷故吻上,生生给压了回去。真是……
拿他没办法…………
第二日,宁洛正在书阁写字,殷故坐在一旁,托着腮无所事事的静默看着,一会儿看看字,一会儿看看人。
尔时,仙君找了来,对宁洛说起弥河山一事:“弥河山凶险,必然是得我亲自将师傅骨灰送去的。不过……有个不情之请……”
见仙君面露难色,坐在一旁的殷故便直接将话抢了去:“不用不情了,我同你一起去。”
仙君一愣,完全没想到殷故居然这么干脆的就答应了,一时还有些恍惚,有些难以置信:“……啊?啊??啊???”
殷故:“再啊就把拳头塞你嘴里。”
陈仙君激动得直接一个滑跪跪到殷故跟前,牵起殷故的双手,欣喜若狂道:“我靠!真的吗?!鬼兄你当真愿意跟我去啊?!当真吗?!”
殷故一脸嫌弃的把手抽了回来,还在空中甩了一甩,转头望向坐在案前写字的宁洛:“小郎君,我有些不想去了。”
宁洛未抬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紧接着陈仙君又猛地把他手扯了回来紧紧握住:“不!鬼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殷故再次把手抽了回来:“你们怎么总爱同鬼说这句话?”
宁洛轻笑一声,将笔放下,侧头看向仙君:“仙君,准备何时启程?”
陈仙君答道:“七天后。待师傅魂魄回来,我将他魂魄封入骨灰坛中后才能出发。”
宁洛颔首,若有所思道:“那还有些时日……”
宁洛想着,在殷郎离开之前,应找个时间去陈元帝陵里,把倻傩的扇子带给他的。
这一趟去弥河山,指不定要多久能回,现在又不急着走,不如先把此事给了了。
殷故盯他片刻,又转眼看向陈仙君,问道:“明家小公子呢?”
陈仙君:“还在睡觉。他说他赶了几天几夜的路,今天说什么都不会起床的。”
“哦。”殷故淡然应了一声,又道:“我会同你去的,忙去吧。”
陈仙君身子猛地一立,正要开口,殷故又立即抬手,凛然道:“再废话就不去了。”
陈仙君闭嘴了,惺惺笑着退出去,还懂事的带上了门。
宁洛还在沉思着,却闻殷故忽然一问:“小郎君,怎么了?”
“嗯?”宁洛看他,有些懵。心想着自己方才也没有说什么,怎的就被殷故突然问起了,“什么怎么了?”
殷郎伸手往他眉心一点,宁洛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锁起了眉。
殷郎道:“小郎君在想事情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被殷郎轻易看穿的宁洛,不由轻轻颔首一笑,答道:“我只是在想,何时将那把白玉扇送去给陈元帝比较好。”
殷郎托着腮,沉默片刻,道:“陈元帝魂魄已经被超度,现下已经去投胎,那把扇子送过去也是赠予一副白骨,何必这么麻烦。不如自己留着,哪日有缘再见到转世投胎的陈元帝,转手赠给他便好。”
宁洛却道:“那便不是给陈元帝的了。”
殷郎转眸看他,问道:“怎么不是?不过是不同身体罢了,灵魂还是一样的。”
宁洛颔首,道:“可倻傩王是要将扇子送给陈元帝,而不是给其他人。陈元帝转世投胎后,更名改姓,也不会再记起倻傩王。”
宁洛说着,蹙了蹙眉,却笑着摆摆手道:“说复杂了。其实我是觉得,倻傩王的情意只是对陈元帝而已。陈元帝转世之后又会是新的人生,身边环境不同,待人处事也不同,就算倻傩王没有魂飞魄散又找到了他,未必会对他再生情。与其到时候改变了情意,还不如直接将这份感情与这一段人生一同埋入土里。”
宁洛抬眸看他,笑着问他这么说对不对,却见殷郎眼泛涟漪,被宁洛察觉后又匆匆别过头去,道:“小郎君说是,便是吧。”
宁洛无奈,想着殷郎这般反应,应该还是无法认同他所说的话。
不过也罢,世上性情再相投的两人,也会有意见分歧的时候,在宁洛看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于是宁洛没有多想,只是想起陈元帝与倻傩的事情,不由觉得惋惜,暗暗叹了声气。
殷郎却觉着宁洛是因他的不认同而叹气,于是蹙了蹙眉,整理了一下语言后,解释道:“我并非不认同小郎君说的话。小郎君想得周到,这也确实会是倻傩会做出来的事情。”
殷郎说着,沉默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他犹豫片刻,还是看向了宁洛,问道:“但如果是你呢?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吗?”
宁洛愣了愣,实在不知这事又怎会扯到自己身上。
不过殷郎看着却是很想知道的样子,宁洛也只好无奈的笑了笑,问道:“如果我什么?”
殷郎:“如果……”
殷郎唇颤了颤,却是咬住了,没有继续再往下说,最终只道:“罢了。”
宁洛看着他欲言又止,眉头紧锁的样子,心渐渐静了下来。
宁洛看着他颤动的眼眸,心有旁骛的表情,想着方才殷郎说过的话……
宁洛恍然大悟,心惶恐:“对了,殷郎寻了我几生几世,无论我是否更名改姓,无论我是否言行不一,他都对我不离不弃。是了,我怎能要求他去接受我的想法呢?若殷郎真真接受了这个观点,那他也不会成为鬼王,现在也不会坐在我身边,更不会与我成亲了。”
宁洛再次因为忽略了殷故的考虑而感到内疚。
于是他将手伸了去,覆上殷郎的手,殷郎一怔,眉头颤了颤。
宁洛柔声道:“我与陈元帝,与倻傩王,与殷郎都不同。倘若是我……倘若一千年前殷郎是被我所杀,恐怕我只会大哭一场,然后在殷郎身旁自刎,草草了结一生。”
殷郎沉吟一声,微微侧头看他。
宁洛垂眸,继续道:“我与殷郎的缘分,也许就此尽了。来世也未必还能遇上。所以,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你……但……”
宁洛说着,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鼓足了什么勇气一般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抬眸看向殷郎,郑重说道:“但我总觉得,若说我此生对你无前世之情,又有些草率。若说我此生是为你而来,又好像有些沉重。我甚至有时在想……我是不是因为你……才会去学习做郎中,去读书做先生,去考取功名做官员?”
宁洛说着,又低下头摇了摇,自嘲的笑了笑,道:“可我又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这么伟大。何况投胎转世后也没有了前世的记忆,哪来为你一说呢……可能是因为殷郎你待我太好,我才会想给自己找些存在的价值吧。说到底,一直在为彼此努力的人,只有殷郎而已……殷郎,我有时总感觉惶恐,觉得你人如此好,如此优秀,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应当……与更优秀的人相匹配才是。而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书生……”
宁洛说着,目光渐渐心虚的瞥开。
他承认这些话是有试探的意思在,但也真如他所说,心中曾如此惶恐。
经鬼岭一事后,他更加不安。
那夜殷郎险些遇难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仿佛成了他心中阴霾,挥之不去,从而常常暗暗自责,没有一点武力,也不会一点仙家法术,真有危难时,什么忙也帮不上。
正是低沉时,殷郎却即刻应道:“你是我继续游存世间的理由。”
宁洛眉头一蹙,心口忽然闷得难受。
宁洛抬眸看他,对上那双无比坚定的双眸时,目光又潋滟。
他抬手抚摸宁洛脸颊,又凑身上前吻了吻宁洛的脸颊,低声道:“若非你,则无我。宁洛,不必管我是谁,你只需知道,至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你。无论你辗转几世,更何名改何姓,家境如何,待人处事如何,我都会爱你,且只与你一人同心。”
宁洛感到胸膛一热,知是他的手贴在了心上,不由鼻头一酸,哽咽道:“可很多时候,我都帮不上你……还会给你添麻烦……”
“你已帮我许多,莫要妄自菲薄!”
宁洛微微垂下头,语气低沉道:“殷郎又要哄我了吗?”
“不是我哄你,小郎君。”殷郎抬起他的下巴,见他双眼含泪,心疼不已,柔声道:“那日在冥河山,我在冥河中与恶鬼搏斗之事还记得吗?当时我轻敌了,寡不敌众,其实未必能活着回来,若非小郎君将冥泉剑给我扔下,恐怕如今小郎君也见不到我了。”
宁洛听罢,颤着声音道:“真的吗?”
殷郎无奈的笑道:“总觉得有些丢人,本不想告诉小郎君这件事的。但小郎君一直妄自菲薄,我只好说了。小郎君可不能把此事说出去,否则你夫君我的颜面可不保。”
宁洛心中暗流翻涌,哪还顾得上什么,抬手将他抱住,安静的落泪。
殷郎温柔轻拍他背,贴着他耳根低声道:“你只需要站在那什么也不做,我就可以为你上天入地。”
殷郎沉默一会儿,又说道:“倘若没有你,明府小公子根本活不到现在,早在第一次遇见你时就丧命了。小郎君还不明白吗?陈仙君和明宇都比你看得明白些。”
宁洛不言语,又往他怀里埋了埋。
细想来,上次去慕卿山收狐妖、去冥河山救人,陈仙君和明宇都是先来告诉宁洛的。
说到底,宁洛就是个文弱书生,无论是跟着去收妖还是跟着去冥河山,全程就像个吉祥物一样。
给不出物理伤害,也给不出魔法伤害,纯纯就是个陪跑。
很明显,就像明宇说的那样,与其费口舌去请殷公子,还不如直接把宁洛打晕了带过去。
就算是打晕了带走,殷故追杀过来也能帮着收点小妖精。
想到这里,宁洛不由叹口气:“殷郎……我总觉得好奇怪啊。他们分明就是想找你帮忙,结果又因为觉得你难说话,全都来找我了。殷郎,你这是要把我供成吉祥物吗?”
这说法新鲜,殷故不由抿嘴一笑:“嗯,没有你这个吉祥物,他们可找不到我这样的打手。”
宁洛难为情的撇撇嘴,道:“可是殷郎,大家都是朋友……”
殷故眯眼笑道:“那又如何?我只听夫人的。夫人要我去,我才去。否则我浪费那些时间做什么?还不如多陪夫人喝两盏茶。”
宁洛长唉一声,双手勾住殷郎的脖子,投去一双哀愁眼,道:“这样一来,我是真要被当做是吉祥物了。”
殷郎眯眼笑着看他,一手环他腰,一手轻抚他的脸颊,亲昵道:“这也是种实力。”
宁洛表情无奈,却又勾起安心的微笑,他望着殷郎那双黝黑铺满情爱的眼眸,终是没忍住,贴近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