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间,宁洛与殷故乘着阴马一路奔赴陈元帝皇陵。
虽然宁洛的夫君是大名鼎鼎的鬼王,但他心底还是有些发慌的。
毕竟这夜黑风高夜深人静的,慕卿山树多,枝繁叶茂难见月光。
殷故本身话不多,倘若陈仙君现在能在一侧不停叨叨,就算是吵架也能显得热闹一些,宁洛心里也还不会觉得很害怕。
陈元帝的皇陵已经被盗墓贼盗过多次,宁洛与殷故进入墓室时并没有费很大的功夫。
初入陵墓时,宁洛很明显感觉到一股寒意,和一阵强烈的诡异。好似处处有眼睛在盯着,却又不见一个鬼怪。
墓中的机关多已被破除,财宝也被尽数盗去,一路上只剩石碑上的字迹记录着皇陵曾经的富丽堂皇。
“金花玉器百盏,侧室一百二十间,铜币珠宝百余箱。”这是墓道前一块石碑上刻的字。
但如今看来,已是金花玉器全无,侧室坍塌一百间,铜币珠宝全不剩了。
好惨,实在是太惨了。
殷郎牵着宁洛的手,在前头带路,穿过一个个墓道,转过一个个看着一模一样的弯道,殷郎熟得像在回自己家。
宁洛不禁发问:“殷郎怎么这么清楚去主墓室的路?”
殷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嗯?这不是有人带着路吗?”
宁洛一听,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什、什么?哪、哪呢?”
殷故手指前方:“这儿,好几十个……哦,对了,他们是鬼,小郎君你看不见。”
宁洛露出了一个尤其恐怖的假笑,看得出来他是真被吓到了。
“殷……殷郎……”
殷郎轻轻一笑,牵着他的手继续前进,神态自若道:“小郎君怕甚?你手上拿的是前鬼王的扇子,来见的是前鬼王的情人,手上牵的现任鬼王还是你夫君。他们怕你还差不多。”
宁洛假笑着:“啊……是……是嘛……”
其实道理宁洛都懂,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怎么想都会有些背后发毛,若是能看见,就算是断头断脚,青面獠牙的鬼也能叫他心里好受些。
多转几个弯后,殷故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主墓室大门已被一块坍塌的石块拦住去路,只剩下方一丁点位置,若是以宁洛的身躯,还勉强能钻进去,殷故的话……恐怕只能进去一个脑袋。
不过还好,殷故是鬼,应该能直接穿墙的。
宁洛暗暗叹声气,抬眼环顾四周。
这若是放在以前,也是个庞大辉煌的皇陵,奈何现在……
宁洛不禁感到惋惜。
殷故顺着坍塌的石块望去,说道:“我若是把这石块搬走,这整个墓室肯能都会坍塌。”
宁洛闻言,应道:“不必了,殷郎,我钻进去就好。”
说罢,宁洛跪了下来,抬手比了比洞的大小,面露难色。
说实话,贴近了比划之后,宁洛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进去了。
殷故站在一侧,思索片刻后道:“小郎君,不如我……”
殷故话还是说晚了些,宁洛已将半个身子塞进去了,隔着墙,宁洛不大能听清殷故说话,又觉得不回应不大礼貌,于是大嚷着:“什么——殷郎你说什么——?”
殷郎没声音了。
于是宁洛挪了挪身子,想把前半截身子收回去,听殷郎把话说完了再塞回来,结果……很糟糕,卡着了。
回不去,那就只能先进去了。
于是宁洛又往墓室里挪了挪。
糟糕,也动不了……
怪了,宁洛一向觉着自己腰不粗的,怎么这次偏偏就卡在腰上?
宁洛伏低身子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腰,发现自己并不是腰身卡着了,而是腿与臀的姿势太怪,把洞口给堵住了。
知道不是自己长胖,宁洛悄悄松了口气,又扭动起身子开始调整姿势。
突然一双手摁了上来,宁洛吓得浑身一颤,身子瞬间软吧了。
宁洛咬着牙,上半身趴在地上,面红耳赤的叫嚷起来:“殷……殷郎!!!”
这一声,直接把头上的石块震下碎屑来。
宁洛跟条泥鳅似得,灵活的扭动身子,一溜秋钻了过去。
才没喘上几口气,殷郎便穿过墙体,走到他身后了,一脸委屈道:“小郎君吼得好凶。”
宁洛红着脸立即站起身:“分明是你趁人之危!待我回去,就把你送衙门去!”
这话听着新鲜,殷故立马来了劲儿:“当真?送我去衙门?”
宁洛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他满眼兴奋,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语气瞬间软了些:“对,还要送你去吃板子。”
殷郎笑眯眯道:“小郎君可以直接打我板子的。”
宁洛叹了声气,从怀中拿出白玉扇子和专门为他作的倻傩画像,大步往棺材走去。
“殷郎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我觉着你好像很喜欢讨骂,还喜欢挨打。”
殷郎大步跟着,双手背后,笑盈盈道:“怎会,小郎君谬赞了。”
“殷郎,‘谬赞’这词应该不是这么用的。”
“是吗?那应该用什么?小郎君教我~”
宁洛决定不奖励他。
行至棺材前,宁洛目光瞬间被边上的石碑吸引了去,上面磕着几行字,用的虽是宁洛不大认识的字体,但也能认出个大概。
宁洛蹲下身,仔细研究了一番。
殷故也跟着蹲下,看看石碑上宛如天书的文字,不禁觉着头疼,遂干脆收了目光,看向宁洛:“小郎君,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写着,此陵……建于……沁安……沁安山?后被陈元帝更名成了‘慕卿山’。”慕卿……
宁洛的眼底又爬上几分哀愁。
他无言起身,走到棺材边时才发现,陈元帝的棺材早就被人撬开,里面陪葬的金银珠宝全被洗劫一空,只剩一副白骨,和一件破衫。
倒是……与这破烂皇陵格外适配。
宁洛将白玉折扇和倻傩画像放在那苍白手骨上,又心疼的多看了好一会儿。
可惜人已逝,再如何情深义重,再如何遗憾,都不能重来了。
宁洛渐渐觉着胸闷,他稍稍拧起眉,咬紧牙关扭头离去,径直走到殷故身前,一头栽了进去。
殷故自然的环住他腰,另一只手手指一动,施法将那棺材盖给合上。
宁洛垂着头,不知该如何诉衷肠,只得静静的,听心海澎湃。
陈元帝给倻傩写了千万封信,却将最直白的爱慕赐予了这座青山。慕卿山。
慕……卿……山……
慕卿之情,未言出口,埋葬于山土之间。……
走出皇陵时,宁洛神情还有些许恍惚,同殷故下到半山腰时忽然觉着不对——这山间怎会有一股好浓的烟味?
宁洛扯了扯殷故御马的手,问道:“殷郎,可有闻见烟味?”
殷郎止住马步,调转马头对向永和城,微微蹙起眉:“是有一些,好像是从永和城里传来的。”
宁洛:“是城里哪户人家失火了吗?”
宁洛伸着脖子想看看,但慕卿山的树木实在旺盛,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根本什么也看不着。
殷郎伸手环住他的腰,柔声道:“莫急,待我看看。”
说罢,殷郎轻闭双目。
骤然风起,一阵阴风掠过,直直吹进山下的永和城。
紧接着,殷故猛然睁眼。他神色很不好,宁洛能感觉到他的吃惊、紧张,甚至是不安。他二话不说抽动缰绳往山下冲去。
宁洛还未问,便听他强稳着声音道:“永和城封城,大火连烧了三天三夜。”
宁洛心咯噔一跳,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继而嘴角抽动了一下:“殷郎……是在说笑吓唬我么?”
殷郎紧紧攥着缰绳,一路飞驰,正经道:“别担心,在离开之前我有安排阴兵在明府镇守,现下他们应该是无大碍的。”
宁洛这颗心才悬起来没多久就被殷故稳稳的给托住了,不会悬于惊恐,也不会摔个稀碎。
宁洛转头望着他,心中倍感诧异,竟不知殷郎会留手下在明府,护佑他的家人。不由心中暗自感叹他的贴心与先见。
渐渐的,宁洛看见火光满天,刺鼻的烧焦味扑鼻而来,呛得宁洛立马捂嘴咳嗽,殷故见状连忙勒马止步。
宁洛扯下愈心绫绑在脸上,遮住口鼻,忽闻身后有一男子唤道:“殷公子!”
殷郎调转马头,只见一玄衣鬼武将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那武将宁洛见过,就是在罗东城,曾与仙君共事过一段时间的鬼武将。
宁洛还记得,当时就是这名鬼将把他送进的宁安阁,还不给支蜡烛。
殷故见他,凛然问道:“江将军,怎么回事?”
江将军立即抱拳回禀道:“公子,是有一小孩蓄意放火。人我们已经抓到,现在要押上来吗?”
殷故道:“不,先放鬼域里关着。明府里的人怎样了?”
江将军道:“无碍,已经安顿好。不过……请公子责罚!”
江将军猛地跪了下来,宁洛一吓,脸色瞬间煞白,不等殷故问,便抢着话道:“不过……不过什么??”
宁洛一激动,身子便不自觉往前倾,殷故下意识环住他腰,将他摁回怀里,沉着声音安抚道:“别急,姐姐和姐夫应是没事的。先听他怎么说。”
宁洛稍稍有些喘不上气,控制不住脸上焦灼的神情,看看殷郎又看看地上的江将军。
江将军道:“殷公子,您信任臣,赐予臣兵权守明府,臣却自作主张,封城走水之夜,在护送明府上下安全离开后,又带兵营救下其余永和城百姓!臣……臣罪该万死!”
这救人之事怎能算是罪过?反而应该嘉赏才对。
但殷故却眉头紧蹙,凛然道:“回去之后自己去领罚,杖责八十,闭门思过三个月,再抄五百遍《道德经》。”
宁洛有些被吓到了,救了人也要罚?另外,鬼还要抄《道德经》??
果然不管是人是鬼,仕途之路都不大好走的样子。
事关鬼域内政,宁洛也不好插嘴。
江将军跪谢领罚,又开口道:“公子,明府上下都已安置入鬼域,可以随时带上来。”
“知道了。退下吧。”
殷故的语气冷似刃,宁洛恍然觉着他似换了个人,就算是夜夜同床的熟悉度也令宁洛不由打了个寒颤。
待江将军退下后,宁洛忽然被腰上那人的手用力抱了抱,紧接着听见那人贴着耳边低声道:“吓到你了?”
这一声极尽温柔。
突然的转换让宁洛更加不适应,苦笑着道:“是有一点点……不过殷郎是鬼王,说话做事总得有些威严的嘛,我能理解的。”
殷郎却道:“不仅仅是威严的问题。江令舟在未经我许可的情况下,擅自调动兵权救人,恐怕是有不轨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