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郎分明乃细心温柔之人,为何不做一位仁君?”
殷故看他,眼底泛起涟漪,应道:“我于鬼域,尚且算个仁君。只是事关你的事,我无法从仁处理。”
宁洛道:“那我岂非是你的累赘?”
殷故连忙道:“怎会。鬼域所有鬼都知道你乃我心尖上的人,没有鬼敢欺惹你,自然也会尊你,敬你!”
宁洛叹气,道:“可殷郎,用暴力镇压带来的只有恐惧,畏惧并不是尊敬。殷郎,你叫手下抄《道德经》,怎会不知其中的掌权治理之道呢?”
殷故却道:“我知,但我做不到。”
宁洛无奈:“如此这般,岂非鬼域上下都知道你的弱点了。”
宁洛心道:“我本身也没有什么自保的本事,若是以后江小将军真的打算篡位,将我虏去威胁殷郎该怎么办?我岂非又成累赘……”
然而,在这一点上殷故尤其固执:“那又如何?鬼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对你动手。”
宁洛无奈又叹一声气,觉着是无法同他说通了。
于是宁洛翻身抱他,呢喃道:“鬼域就只有你一个不长眼的。”
殷故轻笑着,抱他好一顿亲。
可宁洛却是笑不出来,他心道:“暴戾的统治者与红颜,怎么感觉自己跟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似的……”
几日后的某个早晨,宁洛突然被一股刺入鼻腔的冷空气给冻醒,他睁开眼,还有些发懵。
这脖子以上是冷的,脖子以下却是暖和的。
这种温暖的感觉,跟入睡前的被窝暖和感不大一样,宁洛隐约觉着身上盖着的东西比被子还要沉一些。
于是他慢悠悠的醒了醒神,坐起身便瞧见一件白色的毛绒披风盖在被褥上,不仅柔软暖和,还非常好看。
若是穿在身上,一定会像雪地里的白狐一般。
宁洛不禁欣喜,将那披风拿起细细打量起来。
忽然枕边人说起话来,将他吓了个激灵:“小郎君可喜欢?”
宁洛觉着可怕,他方才居然一直没发现殷郎还在身旁。
宁洛僵着笑容转头看他,好声道:“殷郎,吓我一跳……”
殷郎轻哼一声,坐起来,道:“小郎君知道天将变冷,怎么不给自己准备一套厚衣裳?”
宁洛愣住。好像还真是,来墨城时没备什么御寒的衣裳,去成衣铺时也完全没想到要给自己也备一套,全一股脑都想着该如何给殷郎准备了。
殷郎含笑道:“这是鬼域广涞宫中绣娘们连夜赶工所制,你穿上瞧瞧,感觉如何?”
宁洛内心溅起蜜糖,忍不住眯眼笑道:“殷郎有心了。”
那一身衣裳看着比雪还要洁白,宁洛穿着尤其合身,推门而出,眼前一片皑皑雪景,宁洛不由扬起嘴角,立马回头唤道:“殷郎,下雪了。”
殷郎披上黑色绒毛披风,停在他的身旁,仰头望去,微笑道:“嗯,下雪了。”
没过一会儿,殷郎又低头将视线转向宁洛,抬手贴了贴宁洛的脸颊,柔声问道:“冷吗?”
虽然按理来说,脖子以上都应该是冷的。
但此刻的宁洛并没有这种感觉。
于是他摇摇头,扑红着脸笑道:“不冷。”
他心中隐隐心动:“方才被殷郎触碰过的地方,好温暖。”
宁洛微微垂下头,将领口的绒毛抬了抬,半掩笑意。
他未看殷故,却知殷故在看他。
那灼热的视线让他忍不住感到兴奋,以至于让他想要奔跑起来。
于是他迈开步子,往庭院里跑了两步,结果白雪遮眼,他脚一绊,猛地往前摔去。
惊叫还未出声,宁洛的磕绊就被殷故横腰拦截,被迫终止。
宁洛心中难为情道:“怪丢人的……”
就这样让殷故抱了一会儿,突然宁洛觉着不对了。
他突然有总被很多双眼睛盯着的感觉。
宁洛不由打了个寒颤,抬头问殷故:“殷郎,我怎么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殷郎则从容笑道:“是的。今日是老道长头七。魂归家乡,可是鬼域不可错过的一大节目。所以今日许多鬼魂都来早早占个好位置。”
宁洛疑惑:“为何是个节目?”
殷郎回道:“大多数地方,在人头七时会烧香火和纸钱。对于鬼来说,今晚这里就跟撒钱一样,不抢白不抢。”
宁洛又问:“可那些都是烧给老道长的纸钱,他们抢去之后,老道长该怎么办?”
殷郎眯眼笑道:“不用担心这些。鬼魂还乡,带不走任何东西。鬼魂们今日所抢的钱财,回去后要拿出部分来交税。回乡的鬼魂回到鬼域后,判官还要对其生前功过进行审判,然后才会根据他的审判结果进行钱财数目分配。”
于此,宁洛有些好奇,问道:“那殷郎当时分到了多少?”
殷郎无奈笑道:“我当时可是穷光蛋,一分钱都分不到,甚至还差点被判成免费劳役。”
宁洛又问道:“那殷郎是穷光蛋的时候,也会跟着去抢钱吗?”
殷郎眯眼笑笑,道:“当然,而且别的鬼还抢不过我。抢一场就够我吃两三个月了。”
宁洛闻言,不由抿嘴笑了笑,道:“殷郎是武神,一般鬼自然是抢不过的。”
殷郎鼻子快翘上天去了,接着道:“那是,而且一场下来,鬼魂众多,现在已经多得数不胜数,入夜后更是夸张。小郎君,你夫君我可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宁洛见他骄傲,不由笑得更开心,附和着问道:“是吗?现在已经有很多了吗?”
殷郎眯眼笑笑,半抱着宁洛,一只手覆上他的眼,贴耳问道:“小郎君可想看看?”
宁洛怔了怔,心道:“殷郎竟能施法叫我在人间看见鬼魂吗?他之前从未用过,是怕鬼魂的模样吓到我,今日怎的如此慷慨?看样子,现在在周围的鬼魂是没有模样吓人的。正好,既然我与殷郎已经成亲,那殷郎的子民我也该见见才是。”
于是宁洛颔首轻笑,道:“想。”
紧接着,宁洛眼前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不刺眼,反而让眼睛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殷故收回手,宁洛的世界瞬间变样。
这四四方方的道观里,凡是能遮阳的地方,几乎都站着鬼!
宁洛环顾四周,发现只有他们住的书阁里一只鬼也没有,倒是书阁外的屋檐下,拥挤的围着一圈鬼。
宁洛疑惑道:“殷郎,他们为何都在书阁外挤着?书阁内明明有很多位置。”
殷故则眯眼笑道:“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可不想再进去‘找死’。”
宁洛闻言,无奈笑起来。
说的也是,这是鬼王与鬼王夫人的卧房,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进啊。
不过,鬼惧光。现在都站得如此拥挤,晚些时候太阳移位,恐怕落脚的地方更少。
于是宁洛抬头对殷郎道:“我们现在已经出书阁了,叫他们进去避避太阳也没关系的吧,殷郎?”
殷故眉头一挑,咧嘴道:“小郎君你还真体贴。居然就这样把我们的卧房拱手让给不相干的鬼魂吗?”
宁洛道:“那不是看他们可怜吗?”
殷故俯身贴耳道:“小郎君,鬼魂还乡的节目入夜后才开始,现在这群多是打着看节目的由头来看你的。”
宁洛疑惑,道:“看我作甚?”
殷故道:“当然是来看看把他们老大迷得神魂颠倒的人间男子,到底长什么样了。小郎君既然这么慷慨大方,不如我现在将你抱回书阁去,再招呼所有鬼魂进来,你坐上位,让他们看个够?”
宁洛听罢,脸霎红,羞恼道:“殷郎你在说什么胡话!”
宁洛若是居上位,岂非是像新婚之夜那般?若是招呼鬼怪来看,岂不是春光无限之景?!
殷郎这番话,摆明了就是不想让鬼怪入室,又懒得同宁洛讲大道理,索性耍了个流氓。
事实证明,跟宁洛讲道理,还真不如直接耍流氓。宁洛直接气呼呼的走了,完全不再提及请鬼怪入书阁之事。
兴许是初雪的缘故,今日的沽鹤观格外冷清,前来烧香祈福之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清楚。
才到前院,便瞧见一对熟悉的身影跨观门而入。
宁洛眼前一亮,即刻招手唤道:“姐姐!姐夫!”
昨日,殷郎得空带宁洛去造访过明家人的新住址。不过府中上下都忙得乱作一锅粥,宁洛连宁纾的面都没得见上。
明家老爷是位朝廷官员,永和城发生如此惨痛之事,他一面紧急派人上京汇报,一面又带着半成家丁奔赴永和城进行第一时间的重建工作。
明家上下被抽走一半人手,这新宅入室洒扫的活就显得尤为繁琐。
加上家具都是这几天殷故派人新做,陆续送进去的,所以如何陈设好看,如何陈设不坏风水,都要花上好大的经历。
以上事情,宁纾全权包揽,明夫人只负责在家丁搬运家具时监工,在宁洛与殷故造访时,热情拉着殷故的手说“你真是我们明家的大恩人”这样的话。
想必今日姐姐与姐夫造访,也只是忙里偷闲罢了。
明诚臂上挎着一袋包袱,宁纾挽着他,听闻呼唤遂循声望去,见宁洛,欣喜招手回应。
昨日太忙不得见,今日难得偷闲,四人在观外寻了家酒楼相对而坐。
才入座,殷故便起身对众人道:“你们聊,我去点些吃食来。”
明诚听罢,放下包袱也起身道:“殷公子,这几日你一直为我们府上的事情操心,今日实在不该再让你破费了,还是我去吧。”
殷故闻言,轻轻一笑,好声应道:“姐夫,一家人如何说两家话?”
明诚愣了一愣,忽的心间一暖,颔首微笑着柔声道:“是,是我说错话了。不如,我们一同去吧,大火之后难得有机会出来,我去给纾儿点些平时喜爱的吃食。”
宁纾闻言,只轻轻一笑,下意识的将头低下,手中抱着包袱抚了一抚。
于是,殷故与明诚一同离席,世界瞬间变作宁氏姐弟的小天堂。
是该聊些平时在旁人面前没提过的话题了。
宁洛双肘撑着桌面,满眼放光,问宁纾:“姐姐,有一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宁纾抬头,脸上还扬着笑:“嗯?”
宁洛问道:“你是怎么说服明兄娶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