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不想和她离别,命运却不允许他们过多的相聚。连多说几句话,多看几次那张羞怯的笑脸都成为奢侈。
他想她活着。
即使一再觉得生无可恋,恨到曾经想毁灭全世界,只有她是他最不想抹灭的风景。
他想她活着,所以他必须离开。
在那可悲又可怕的轮回顺着他找到她以前,他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离别。
“再见,医生小姐。”他在小院子外看着她兵荒马乱开始寻找他的样子,嘴角不经意再度扬起,“来世,不要再见到我。”
☆、第四夜
sideA
他好像很喜欢看她笑,每次都很开心的样子,而她从初相遇那天起就决定要微笑着离别。
〉〉〉〉〉
她出生在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被抛弃的缘故大约是生性不会说话。捡到她的老乞丐说,当时她身上的包裹很华丽,看起来像是出身贵族用的东西,而正是那样的“贵族”抛弃了她。
老乞丐很老了,养活自己都很艰辛,却还是不忍心抛弃弱小的生命。她在老乞丐有一顿没一顿的抚养下艰难地成长起来,即使嘴上不会说话,心里却很感激。
小小年纪的时候她知道,所谓贵族和“人”是不能同日而语的生物。
她并不讨厌贵族,这和她并不讨厌狗大约是同样的情感。因为不是同种生物所以不能相互沟通理解,也就无所谓喜欢或者讨厌,所以更多的时候,面对那些马车撞到他们却还对他们恶言相向的贵族,她都是无视居多的。
“被狗咬了一口总不能再咬回去。”
想起老乞丐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她忍不住轻笑了声,看也没看眼前正咒骂她脏了她回家道路的贵族小姐。
她笑起来的时候会有细微的抽气声,也许是无法说话的缘故,嘴角的弧度会习惯性的上扬许多,在眼尖的人眼里看来竟然有些嘲讽的意味,原本打算作壁上观的人忽地来了兴趣。
“你,抬起头。”无视那个贵族小姐跺脚的举动,他忽地蹲在她跟前,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不曾稍离的荡漾语调。
她怔了下,嘴角的弧度渐渐垂了下来。抬起头,年轻的贵族有着一张俊美的脸庞,浑然天成的优雅像是在昭示这人就是为贵族而生,她迟疑了下,那人却迅速变了脸色。
“是你。”
笃定的语气,不可置信的眼神,她几乎真的要相信这人认识自己,而事实却是她十几年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样明亮的人物出现的痕迹。
【那个……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小心地比划着,因为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懂自己胡乱拼凑成的哑语,她偏过头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我……并不认识您这样的人。】
“你……不会说话?”他显得很愤怒,先前温柔的语调也一下子有些扭曲,她的心里莫名觉得温暖。
“你在做什么?和这样的人说话会弄脏你的!”
身后传来先前那名贵族小姐拔尖的嗓音,她不自觉瑟缩了下。很多时候她只是假装钝感,却并不是不会受伤。
“请闭上您尊贵的嘴吧,要和什么样的人说话是我的自由,您无权干涉。”他似乎被惹怒了,不知道是要为她抱不平还是单纯讨厌被别人这样指责,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听到他依旧温柔却似乎掺杂了些许冷冽的声音。
“还有,兄长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到达了,未来的公爵夫人这样迟到好吗?”
衣着华丽的贵族小姐慌忙拎起裙摆跑开了,临行前嚷嚷着要将他古怪的举止告知他的父母。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担心帮助自己会给这人带来麻烦,他却似乎丝毫不在乎这些,兀自朝她伸出手。
“要不要跟我走?”
呼吸顿时被止,所有的血液都去供给心脏剧烈的跳动,大脑无法反应,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大雨刚肆虐过的街道上狼藉遍布,刚被推倒在地的她一身泥泞,双手也脏乱不已,而眼前的那只手却那么修长白皙,干净的像是不属于人间之物。她忽然就想起先前那个贵族小姐所说的“玷污”一词,从未有过的沮丧感席卷全身,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到底,是不同的种族啊。
连触摸都是奢望的差距。
“哎……倔强的劲头倒是一点都不变呢……”被拒绝的人似乎并没有恼怒,反而更高兴似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来,担心自己脏乱的发会弄脏他的手,他却忽然轻笑出声。
“这样距离近了,果然还是能闻到呢……”
那燃烧的黄色百合竟然也跟着穿透了轮回,生生世世,似乎打定主意不与她分离。
sideB
那些回忆带给他的疼痛,把轮回黑暗的底色,晕染出一半鲜红和一般蔚蓝。
有人说,那是真正属于死亡的颜色。
〉〉〉〉〉
他没有想过会和她再重逢。
这一世的他似乎并没有受到异色瞳孔的诅咒,却依旧带着先前的记忆。他猜想也许那些记忆并不是伴随轮回眼而生,只是上天注定让他用这样的方式记住他和她曾经有过的交集,记住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生命中划过。
他的这一世意外的顺遂,让他几乎都要信了那个上帝是真的仁慈的存在,直到他再一次遇到她。
遇到比以前任何一世都要狼狈的她。
她为什么会是这样?是因为她每次都不爱惜生命,总会因他而死,所以上天干脆赐予他平安顺遂的一世,换得她凄苦的一生?还是那个所谓的上天只是又一次捉弄了他,也从不放过她?
他不敢去想象这样的问题,他欠她太多,积累几世的情感让他根本来不及去想她之于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只想带她离开这样的人生,只想看她开心的笑。
那是他几世轮回的记忆里最真最深的怀念。
“要不要跟我走?”
这样说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预料到她会拒绝。无论什么时候,她总是心思纤细又敏感的女孩,会在乎那些无聊的身份执念是这个社会背景所致,只是那双美丽的紫眸,分明带着近乎哭泣的意味。
她并不记得他,他早就知道的,却也知道尽管如此也无法阻止每一世的她都会慢慢向他靠近,最终因他而死……
这是她的劫难,也是他的债。
他想偿清这份债,即使是以近乎蛮横的方式。
“那么,”注意到她脸色惨白猛摇头的动作,他忽然站起身,笑容颇有些孩子气的得意,“我要带你走。”
这一次,换他来向她要求了。
他出生在这个国家除却皇室之外最尊贵的家族,父亲肩负的公爵是兄长几乎垂涎了一辈子的头衔,他却毫无兴趣。也许是带有太多记忆的缘故,他从很小年纪就开始显现出天赋的才能,却也同样因为如此,这个世界的大多数风景在他眼里都是无趣的东西。
无趣的贵族,无趣的财富,无趣的生命。
在这样的了然无趣的世界里,“她”是第一个引起他注视的物体。
“你在看什么?”
远程归来就看到她正趴在书桌上一副认真的模样,他忍不住好奇地看过去,她吓了一跳,反射般从椅子上起身,膝盖撞到椅子,她吃痛地皱起眉,却依旧低着头。
“怎么了?”每次他回来的时候她不都是一副很欢欣的模样么……“抬起头。”
她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头,他这才看到那双好看的紫眸此刻竟满载了泪水,这下换他吓住了。
“那么痛吗?”她何时变得那么脆弱了。
她急忙摇摇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落下,伸出一手捂住心口,然后指了指摊在书桌上的那本书。
“……书?”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然后怪异地扫了她一脸凄惨的模样,“所以你现在,是……感动?”
她怔了下,似乎这会才觉得有些羞涩,却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他忽然心情大好。
“你……真的是每次都会带给我惊喜。”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累世轮回,不知道还能不能生出这样多愁善感的性子。
这样想着,他无意识地拎起桌子上的书翻了起来。扉页上兄长凌乱的笔迹让他想起这是某年他生日的时候收到的礼物,而他因为质疑兄长的品位从来没有翻开过,却忽然好奇是什么样的故事让她这么感动。
他翻开了,一目十行的阅读速度让他的疼痛也来得迅速。右眼忽然开始灼热的痛,像是有鲜血要喷薄而出。
善良的女医生收留了受伤的敌方将领,他领了她的情一个人悄悄离开,不想再打扰她以及她所在的土地。她找不到他,却听到归家的兄长说要在山腰埋伏狙击敌方队伍唯一剩下的那个人。
原来并没有所谓的埃尔斯洛之神,是她的兄长带领熟悉地形的人组织的护卫队,整日守在山谷守卫自己的家园。
其实兄长是对的,她知道,可是她同时也无法看着那个人死亡。
于是善良的少女穿着那人遗漏下来的服装引开兄长等人的注意力,只为了换取那人安全离开,然后的结局就是连他也不知道的。
他成为第一个活着离开埃尔斯洛的外乡人,而她,依旧是为他而亡。
书的名字就叫《埃尔斯洛》,听起来十分荒谬的故事,作者的名字十分陌生,几乎不曾出现任何有名声的迹象,然而只有他知道这个故事是如此真实。
那片山谷,那个种满药草的小院子,那个笑容永远比花还羞怯的少女,终于也加入他漫长轮回旅途中成为无法偿还的债。
【你……怎么了?】看他一脸震惊的样子,她急忙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偏过头担忧地看着他。温热的手臂触及到他的手臂,他这才反应过来。理智回笼,他伸出手合上书本,靠在书桌上撑着自己的身子叹息出声。
“你……相信轮回吗?”
她眨了眨眼,似乎是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信轮回,就如她相信自己一定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眼前的人。
“那么……”他忽然有些赌气似地将手中的书摊开在她眼前,那是一张《埃尔斯洛》女主的插图,少女正在草丛中忙碌寻找着受伤的人失踪的身影,脚步凌乱,踩到了自己最心爱的药草都没法顾及。
“如果我说,这个人就是你呢?”
她的表情突然微妙的变了下,却并不是惊恐,只是急忙拿过书翻开了一张男主的插图,指了指图,然后指了指他。
【那么……这个人,是你吗?】
他没有说话,紧皱的眉头却证明了她的猜测,她眨了眨眼,忽然绕过他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起来。她学东西很快,从先前的只字不识到现在可以流利的读写只用了几个月时间,注意到她写字的时候浑身都有些颤抖,他忍不住凑上前,刚想问她怎么了,她却霍地转过身,将那张纸摊开在他眼前。
【现在……请忘掉那个故事,不管它是不是真的。】
看他的眼神变了下,她猜想他已经读完,然后迅速掀开露出下一页。
【我哭,不是觉得女主可怜,只是不喜欢这样让另一个人背负罪孽的死亡,就像那个人,就像你。】
再一页。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故事里的人是我的话,我只能说大概我也没料到我会死……真的,没有人会傻到自己去送死的。】
【所以阁下……您并不欠我什么,反而是我……给您带来太多困扰了。】
翻到这里,她将写字本放在身后的桌子上,抬起头指了指他的脸颊,然后朝他做了个前几日在一本搞笑书籍上看到的恶搞表情。
【所以,忘掉一切不开心的事,笑一笑吧。】
“噗……”他确实忍不住笑了。
不可思议,分明她每一世的性格都会有些改变,从最初好奇心重甚至堪称活泼的狱中少女,后来虽然寡言却显得有些决然的贵族小姐,再后来是善良又纯真的女医生……她似乎越来越安静,到了这一世就干脆没了声音,看起来越来越怯懦,唯有倔强的性格越发滋长。
然而那双好看的紫眸总是闪耀着比语言更让人着迷的光芒。
看他终于笑出声,她松开手默默地跟着笑了起来,晶亮的眸子映出眼前人俊美的容颜,心里只感到无比欢喜。
【阁下,笑起来很好看呢……】
日子不可思议的平静起来。
他还是光鲜亮丽的贵族,她是他一时兴起收留的女乞丐。也许是终归贵族出身所致,稍微妆点之后的她看起来也甚是优雅,沉默的笑容拥有无法言喻的治愈力量。他越来越喜欢和她待在一起,看到她微笑的模样,他时常觉得这一世就这样下去也没关系。
只有一世也好,如果真能这样平安渡过,他便愿意相信,上帝给与他疼痛的同时还一并给与了有关幸福的讯息。
变故发生在兄长婚礼前一天夜晚。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从不喜欢做徒劳无功的事。他并不喜欢贵族这些虚无的头衔,也就没想过要去争取,只是那个今世生为他兄长的男人的执念太过强烈,让他连鄙夷都懒得施舍。
“看吧,我的弟弟,明天父亲就会宣布继承公爵之位的人是我。”
无趣的挑衅,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打算绕道离开,兄长却忽然出声叫住他。
“所以,一切都比我优秀的弟弟,你可以去下地狱了。”
“地狱”一词终于吸引住了他的注意,他转过身走到兄长跟前,那个人有着和他有些相似的容貌,蓝色的眼眸里充满浑浊的色彩。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名为兄长的人手中正拿着一把枪,那正是幼年时父亲送给他的东西。前段时间忽然找不到了,原来竟然在兄长那里。
“你说地狱?”他像是一点都没看到那正对着自己的枪口,兀自信步走到兄长跟前,唇角扬起讽刺的笑容,“兄长大人,想知道地狱的模样吗?”
“你有病!”
被他阴森森的语气吓到了,兄长慌乱的开了枪,被他敏捷地躲过了,对方慌乱地拉开拴正要再开一枪,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推了一下。枪声骤然而起,击中他身后的一面镜子,发出哗啦的声响,他尚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拉着狂奔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要杀我?”
掌心传来她手心的湿意,他几乎都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和不安,忍不住不以为然。
“我说,停下,你不会以为他杀得了我吧?”
她没有说话,她原本就是不会说话的,沉默
是她唯一的语言。
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惊慌的她兀自拉着他四处奔走。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宽大的宅邸,路过的佣人们都朝他们投来惊奇的注视,她却像是被吓住的鸟儿一样一刻都不敢停留,每每遇到一个人就会跑得更快,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她在害怕,并且怕的对象是这个宅邸更甚至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
“出什么事了?”他双手施力试图阻止她的动作,却拗不过她的力气。这一世她的成长环境造就了她的好体力,他被她拉着走了好远,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大街小巷,直到进入了城市边缘的森林,远离喧嚣的寂静场所让惊慌的人终于镇定下来,她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朝他笑了笑。
【阁下……快离开这里。】
她笑起来的时候一如往常那么安静,温暖的眸子里映照出他震惊的面孔,她忍不住踮起脚朝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头。
【您长得真好看,为什么不多笑一笑呢?】
她继续笑着,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殷红的血迹正从自己嘴角流出,微微咧开的嘴角露出满嘴几近黑色的猩红,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你怎么了?”
他急忙伸手将她转过身去,这才发现她的背后有被子弹击中的痕迹,因为先前的奔跑加速了血液的流失,将她雪白的衣衫晕染成一片鲜红,那张惨白的面孔却依旧是微笑着。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视线也似乎开始变得迷糊,她颤抖着伸出手比划着只有他能看懂的言语。
【抱歉阁下……】她伸出手摸了摸他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庞,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唯有无力的手指划过他的眉眼,带出一道殷红的痕迹。
【明明约定过要笑着离别的……】
约定过的,而她也一直努力想要这么做,可是身体已经没办法受自己的控制。微笑会耗尽她最后的力气,她却想用这份力气看他最后一眼。她知道他背负了太多,所以眉头总是紧皱。她知道他喜欢看她笑,所以她一直笑着,她想就这样一辈子笑给他看,只希望能让他开心起来,上天却连她这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许。
她无意中听到他的兄长要暗杀他的计划,整个宅邸或者城镇里都很可能是对方派来的人,她不敢冒任何险。这个城市失去了她的信任,没有她可以安心将他托
付出去的人,她忍着伤痛拉着他一路狂奔,只想让他安全离开。
意识终于开始变的昏暗,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只看到他因为痛苦和仇恨而忽然凛冽起来的眼神,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平他脸上的伤痛,先前她留在他眉上的血迹却诡异的流进了他的眼眶。
原本蔚蓝的眸子迅速被染成一片血红,最后的意识,是一只篆刻着“四”的猩红眸子。
☆、第五夜
sideA
如果命运让我们轮回的轨道交会,却只许一个人遗忘,那么我愿意,用我来生的不幸,换你一世安康。
〉〉〉〉〉
她总是在做一个梦。
梦中的她被困在一个血红的眸子所包裹的世界,血眸上时而有字数在转动,每每转换一次,她所梦到的场景都会有所不同。
有时她是个狱卒的女儿,有时她是贵族的小姐,有时她在山脚下的小院子里种很多药草,有时她还会跪在繁华的街道上乞讨。
她会遇到一个神秘的犯人,那个人有让人惊艳的外貌,平稳中有些荡漾的语调,他笑着说自己是个怪物;她会遇到一个看起来很优雅的杀手,他带着她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宴会场所;她会遇到一个受了重伤的敌方将领,他骂她是傻瓜;她遇到一个看起来有些古怪的贵族,不由分说把身为乞丐的她带回家。
不同的梦,不同的她和他,相同的是他们相遇不久之后就急遽遭遇的死亡。
梦见她为他精心挑选黄色百合,梦见她跟着他逃离,梦见自己为了救他而跌落山崖,梦见自己身受重伤还在担忧他的安危。
梦见她为他心疼,梦见她感谢他,梦见她担心他……
梦见她爱他。
这是梦境,也是她生命的全部记忆。
她出生在在意大利一个偏远的黑手党家族,制作各种武器是家族唯一的生存方式,也是她被“创造”出来的理由。
她没有名字,唯有一个叫做96的数字代号,用以区别于其他实验体。
她和其余同她一样的孩童被关在一个牢笼,茫然与惶恐让他们之间缺乏沟通和言语,彼此互不相识,独自守在各自的角落,那些梦境是她所有的财产。
铁链声传来,她抬起头,紫色的眸子映出少年单薄瘦削的身影,那张贯穿她全部梦境的容颜以稍显稚嫩的模样出现在眼前,心口不可思议的疼痛起来。
他看起来很还很年少,比任何一个梦境中相遇时都要年轻,只是那只在第四世不见了的血红眸子,分明又跟着他到了第五世。
她缩在角落直直地看着他,像这个牢笼里所有的孩子一样,他却似乎丝毫不在意,看似无表情的脸上竟带着些许笑意。
冷冽到让人心生寒意的笑。
她看到他在和她正对面的角落坐下,紫眸眨了眨,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他好像不记得她了,可明明梦中每一世他都能认出她。还是说,那些真的只是她做的梦呢?所有的喜欢和爱甚至更甚的情感,都不过是她太寂寞所致的幻觉?
她不知道,她真正懂得思考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更深层次的探索原本就不是她的专长,但是尽管如此,女孩还是培养出了新的乐趣。
观察那个有着异色双瞳的少年。
他吃东西很慢,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慢条斯理的性子,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泄露他所受过的良好教育,她忽然想起第一世的时候她就忘记问他的出身来历。
他很少说话,身旁的人找他说话无一例外会遭到冷然相对,任性又自我的样子大概是受了做杀手时的影响。
他极少数的时候也会笑,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带着些许宠溺些许讽刺,矛盾的样子颇有几分遇到医生小姐时的无奈。
他的手指纤细修长,她想起上一世的哑女经常听他弹钢琴,《孤独之神的祝福》是他们共同的最爱。
她越发觉得自己认识他很久,不是一年或者十年这样肤浅的日子,而是更长更远的纪元。
三生的凄美还要再算上一世的绝望,她忽然有些理解他为什么会舍得遗忘。
记忆是会蜇人的毒。
sideB
疼痛跟随轮回席卷每一世,要过多少岁月,他才能将她遗忘?
记忆是无药可解的毒。
〉〉〉〉〉
他没想到会这么早遇到她,却不得不假装遗忘。
轮回与记忆的冲突,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完所有轮回累积的记忆,她便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她还很小,瘦弱的身子缩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注视他的光芒太执拗,他根本没法注意到她。
那抹跟随了几世的百合花香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因为牢笼里人太多遮掩了属于她的味道,也许是这一世他们相遇太早越过了命运的预期,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再一次地遇到了她。
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无论生在什么样的环境,她的眼神一直很平静,像是随时都可以从这个世界抽离。那双漂亮的紫眸偶尔会闪过天真或寂寞的神色,唯有看向他时会
显露出些许好奇。
她在观察他,自以为小心翼翼的笨拙行为让他总是不经意地想起第三世,作为医生而有些怕死的她也是这样躲在门板后这样看着他,怯懦却又倔强的模样总让他忍俊不禁。
他笑得很轻,因为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而很少发出声音,而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发现她也会跟着咧开嘴笑,安静的模样像极了她无法开口的那一世。
那个,她唯一和他有过相处却从未有过言语的轮回。
猩红的右眼因为这份回忆再度作痛起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自己的眸子,牢笼门却忽然被打开了,他抬起头,来人却径自走到角落将她带了出去。
努力平静的心忽然狂跳起来,身体先于理智试图站起身,背后却忽然一凉。
“你,到这里来。”
铁链的声音伴随着冰冷的声音,他转过身,猩红的眸子扫视到对方一身雪白的工作服。
他被带到实验室,那是他们试图将他的右眼移植出去的地方,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实验台上熟悉的身影,他浑身一颤,忽然前所未有的挣扎起来。
他用力挣扎,就像他一直试图逃离命运的诅咒一般想要逃离铁链的束缚,惊慌的想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房间,逃离这只会让人痛苦和绝望的又一世轮回。
“快压住他!注射!”
他听到那些人冰冷的声音,分明比地狱的水还要透彻心扉的凉。那真的是人类吗?还是那些地狱的鬼卒披上了人类的外衣,到了人间也不忘让他接受惩罚?
是谁在惩罚?为什么他要被惩罚?他到底……犯下了什么罪孽呢……
针刺感从手腕传来,他的头被死死磕在实验台上,猩红的右眼映出她在昏迷中都不忘紧皱的眉头,心口忽然疼痛不已。
灵魂深处传来的痛,毫无预兆的痛,不可理喻的痛……
无药可解的痛。
他想伸手拉起她的身子,像上一世她不顾满身伤痛带着他一路狂奔时一样带她离开这一切,然而无力的手刚触及到她的手就已经滑下,唯有她的掌心的温度残留在指尖,像是在控诉他的无力。
无论他生为什么身份,无论他经历了怎么样的人生,对她有着怎么样的情感,都不能免除她会因他而死的结局,也更加不能阻止她的命运。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第一世那个偏远小镇的监狱,那个笑容比花还美的少女,那些他努力了几世也没能割舍的记忆。
那场灼烧了几天几夜的大火。
火……
突来灼热引让他一下子惊醒过来,他还在实验室,可先前箍制着他的那些人都纷纷倒在了地上,看起来像是死了好一会儿了。大火以超出寻常的速度蔓延开来,似有烧尽一切的趋势,却诡异地在他周围隔离出了一个安全的区域。
他反射般地转过头,少女正站在实验台前微笑着看着他,她的一手正撑着右边眼眸,那只血红的眸子里跳动着橙黄色的火焰,和实验室内的相互呼应,而火光中若隐若现的,分明是那个象征了他们命运的数字。
“五”
第五世的相遇,第五世的痛苦,第五世的绝望。
“呵呵……”
她忽然笑了下,轻柔的声音回荡在火光遍布的实验室里,颇有几分阴冷的味道。
“这个世界不够取呢……”
“你怎么样了?”他急忙从实验台上跃下,麻药似乎已经失效,空洞的右眼开始隐隐作痛,他却丝毫不觉,拉着她的手就要离开,她却忽然瘫倒下来。
“痛……”
右眼灼烧的痛,心口要炸裂的痛,脑海瞬间涌上的庞大记忆要将她压垮的痛。
可是她知道,所有的加在一起都没有他来得疼痛来得绝望。
她一直在做有他的梦。
梦中有她和他所有相遇的美好情节,也有那些无奈的分离和绝望的死亡。死亡不等于结束,这是她刚刚才明白的道理,因为她从不知道,每一世的自己离开以后,他要怎么样活着。
那只像是记录一般喜欢刻印着他所有记忆的眸子真的是来自地底之物,地狱的业火从她被移植的轮回眼喷薄而出,她几乎什么都没做就毁灭了她和他此生的噩梦,冰冷的实验台,冷血的实验者,或者……这又一个绝望的世界。
她看到火光中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即使早已预料到她的死亡却依旧疼痛难忍;她看到叹息桥上他因为没能挽回她的死亡而懊悔的样子,明明她和他的相逢连叫做萍水都显得奢侈,他却依旧将一切归责到自己身上;她看到他因为害怕她会死亡而一言不发离别时的不舍,站在埃尔斯洛山腰真诚地希望他们不要再相逢,却没想
到命运还是再一次偏离了他的预期……
她看到她最为沉默的那一世,她带着满足的笑容死去,疼痛与仇恨唤醒他隐藏在心底最真实黑暗的欲望。右眼被她的鲜血染成殷红,逐渐剥落同左眼相似的颜色流露出最真实的血红。
那是真正属于死亡的颜色。
这份记忆是毒,比轮回眼更难解的诅咒。
而他竟然将这诅咒背负了几世几代那么久。
从漫长的疼痛中稍微苏醒过来,她睁开眼,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实验基地。他正背着她一路狂奔,不知道要去哪里,她不自觉扬起唇角。
这种亡命天涯的戏码还真适合他们。
温热的液体开始顺着右眼眼眶滑落,不断扩大的疼痛让她忽然预感到自己即将走上什么样的命运。轮回眼终究不是每个人都能担负得起,排斥来得太迅速突然,她连多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就再次要离别。
她颤抖着伸出手绕到他的额前,带着血迹的纤指再一次在他的额前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不再试图抹平他脸上的伤痛,因为她终于懂得了那是怎样深入骨髓的痛,不是他或她之力可以愈合,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许给他一份不再疼痛的未来。
如果命运让我们轮回的轨道交会,却只许一个人遗忘,那么我愿意,用我来生的不幸,换你一世安康。
“……下辈子如果看到我,记得一定要当做没看到啊。”
喃喃着说出这句话,她便微笑着咧开嘴角,安静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满心欢喜的感受此生最后一份温暖。
纤细的手指从他的额前滑落,烧灼着的猩红终于缓缓合拢,她的表情依旧是微笑的,安静的像是睡觉了。
☆、第六夜
sideA
她最喜欢去街角的蛋糕店看书,看街道上车水马龙的风景,看他从眼前慢条斯理的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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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很不好,据说是遗传了早逝的父亲的体质不能做任何激烈运动,母亲便顺理成章地将她锁在家,除了学校鲜少允许她出门。
公寓楼下的街道处有一家蛋糕店,诱人的香味可以传得很远,顺着窗户飘到她的房间,引诱着她每日放学归家都要在那里逗留好久。
那家店的名字很古怪,据说是根据一部同名的小说而来,她走遍了很多家书店才找到那个古老的故事。
《埃尔斯洛》
她很喜欢那本书的封面,少女在草丛里忙碌奔走的剪影总让她心头一阵触动,她从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正要去付钱,一只大手忽然伸了过来。
“骸大人,找到了!埃什么洛的!”
她吓得低叫了声,眼看着书被那人拿走,心底颇为不舍。
她还没来得及看到那是什么样的故事。
“那是人家先发现的吧,犬,放下。”
低沉的声音从那人的方向传来,她抬起头看过去,先前那本书却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这个你拿去吧。”
少年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像是长久不见阳光的样子,五官很细致,仔细看来俊美到有些惊艳的脸孔,她怔了下,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深入到骨髓般的熟悉,可脑子里分明想不起关于这人的情节。
“可是骸大人,那是最后一本……”
“犬,在书店小点声……”
争吵声惊醒了她的理智,回过神,这才发现先前那几人都已经离开了,书完好地回到了她手上,上面却多了一样东西。
干燥的花朵做成的书签,那个人手很巧呢……
她路过一家花店拿给店员看,年轻的女店员微笑着递给她一小袋玉白色的种子。
“黄色百合,花语是衷心祝福哟。”
她带着那袋种子路过埃尔斯洛,因为每天都会光顾的缘故,她已经和店里的人很熟了,看到她经过,店长开心地挥手示意她进去。
“正好今天在试做新蛋糕,你要不要帮忙尝一下?”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靠窗的位置坐着,把种子搁在桌上,翻出刚买的书一字一字的读起来。
她看书很慢,也许因为可以打发时间的爱好不多,
她总喜欢把故事翻来覆去看好几遍,并且很不幸地生着一副多愁善感的性子。
店长把蛋糕送上来的时候,她正忙着拿纸巾擦干悄悄溢满眼眶的泪水,注意到对方投来兴味的注视,她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手中的书。
“哦,这个故事啊,真亏你能找到呢。”店长笑道,“我很小的时候在一个亲戚家里读到的了,那会我哭得比你壮烈多了。”
她的表情越发尴尬了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正纠结着,门口处传来一阵似曾相识的声音。
“店长在吗?”
“在呢!”店长转过头朝刚进门的少年挥了挥手,“来得正巧啊少年,上次你建议的蛋糕我刚做好。”
“啊是吗?”少年抬起头,头顶某种热带水果的发型微微动了下,顺着店长的反向看到正坐在角落的她,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随即就将视线转回店长,“味道怎么样呢?”
正在将叉子送进嘴里的人顿了下,这才察觉口中的蛋糕竟然有些偏苦的感觉,不由惊讶地低下头,蛋糕中央的黄色小花瓣与先前收到的书签看起来颇为相似。
“哦,好像不太好……”注意到她皱眉的表情,店长无奈地摊开手,“看起来这百合不太适合做成蛋糕……啊,还是我技术问题?”
店长兀自纠结着转身回厨房去了,她坐在角落正不知所措,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母亲。
她匆匆挂了电话拎起包要走,快要出门的时候,他忽然从背后叫住了她。
“你忘记东西了。”
她怔了下,转过身,蓝发少年摊开的掌心里正是她先前放在桌上的种子。
“很适合你的花。”他轻笑。
她伸出手将种子接了过来,下意识地抱紧手中的包。
“谢谢。”她开口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把种子塞进包里就急忙跑出了蛋糕店。
落荒而逃。
心脏急剧增加的跳动已超出身体负荷,再不让他离开视线,她怀疑自己会当场死亡。
sideB
他喜欢在她回家路上的咖啡店看着她缓缓走过的身影,一秒,两秒,数到六十之后他就会站起身,慢条斯理的从对面的蛋糕店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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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者的牢笼,那是连声音和光都没办法接收到的阴暗之地。他不记得自己进来多久了,时间总会因为无聊而显得过于漫长,他唯一的休闲就是在自己制作出来的幻境里散步,偶尔会去一些
自己平日里爱去的地方。
黑曜乐园荒废已久,后山的山脚下却开出一片盎然生机。那天犬嘴里衔着花进来的时候,他的心跳瞬间停止了下。那明黄的花朵分明和她一样都该从他的记忆中剥离,为什么这一世会单独出现在他眼前?
他并没有去多想这个问题。即使见到了也要装作不相识,这是她的愿望,而他早已决定尊重她的选择,倒是那些百合让他培养出了新乐趣。他将那些花摘下来晒干,是千种多事把干花做成了书签,却莫名深得他喜爱。
既然有书签,就去找本书吧。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带着犬和千种出门去找《埃尔斯洛》,却没想到还是遇到了她。
她看起来更沉默了,比起做哑女时还喜欢比手划脚的样子,如今倒显得更加寡言,眼神比第五世相遇时还要虚无,像是马上就要从这个世界退场——以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方式。
于是不受控制的想知道关于她的消息,想看到她,想听听她的声音,却依旧记得上一世她的愿望。
他在蛋糕店对面的咖啡店一坐就是很久,有时犬和千种会陪他一起来,坐不了几分钟,犬就开始炸毛了。
“骸大人在看什么呢?”
“那家店的店长,她的老公是埃尔家族的门外顾问。”千种倒是工作做的充分,推了推眼镜一脸认真地解释道。
正在喝咖啡的人险些呛了下。店长的身份他早就知道,他还知道埃尔家族正是埃尔斯洛山现今的居民所组建起来的,也因此店长会知道那个鲜少有人知道的故事。
“什么?那骸大人的下一个目标是那个家族吗?”犬瞪大了眼低叫起来。
“小点声,犬,别人都在看你了。”
一如寻常的争吵再度在身边上演,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咖啡杯,正准备起身出门,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从咖啡店的玻璃前走过。
“你们说,她能活多久?”他忽然开口打断两人的争吵,伸出手指了指她。
“这么瘦看起来随时会挂掉哎。”犬继续大惊小怪,“骸大人,这个女人又是什么人?”
“骸大人的熟人吗?”千种再度将眼镜往上推了推,认真地研究起来,“恩……确实随时会死的样子。你看,她走路的时候脚都不太沾地,这么不食人间烟火,注定命短的相呢。”
“哟,原来你这眼镜河童男也会看相啊!”
“犬,再这么叫我会生气的。”
新一轮争吵重又开始,他忽然心情不太良好,站起
身朝外走去,正在吵架的两人急忙跟了过来。
“骸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去并盛?”
“什么时候……我想想恩。”他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她正在吃蛋糕的身影,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在她安静的面孔上,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眼底虚无的光景,他忽然顿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死了的话……就又是一辈子了吧。”
那么他也算守住了那个见面不相识的约定了。
他听到争吵的声音,男人和女人争执着要丢下病床上挣扎的少女离开医院。他缓慢地在幻境里走着,就如一直以来从蛋糕店前走过时那样慢条斯理。像是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又像是从一开始就被他预料好的结局。
“你是谁?”
这一世他第二次听到她的声音,还是那般轻柔,也许是因为在幻境的缘故,她的语调不自觉抬高了些,也终于敢睁开眼直视他。
他是谁呢……他忽然想起他一直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嘴角不经意扬起一抹清浅的笑。
“凪。”他微笑着朝她伸出手,依旧答非所问,“我需要你。”
他会尊重她的决定,在她活着的时候装作素不相识,去做他想做的所有事,也让她去做她想做的。然而倘若她所希望的道路尽头依旧是那无休止的死亡,倒不如将她的余生都交由他支付。
“我需要你。”他看着她惊讶瞠大的眸子,认真地宣布,“所以,你会活下去。”
命运让他们轮回的轨道交会,却只许一个人遗忘。是谁在遗忘,过去的以往,它的名字是不是叫做绝望?
而绝望却是因为他们曾经对世界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