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厌七催促:“那便开结界。”
他语气着急, 温觉不禁多看了几眼,他们口中所说的张先生,于他而言是什么人?
“谢兄你也别着急, 十一州与阎罗殿有些距离,就算八百里加急, 也不可能直接到,张先生修为高,不会有事的……”
扶静青声音不大,谢厌七急躁的心思在听到某个字眼儿时突然平复了不少,他看向他,微微拧眉。
“你在调息之时听到他的传音?”
“对。”
“他为何没有与我传音?我从未见过张不问的传音术,他是如何传音的。”
他字字逼问,扶静青错愕了一瞬,才逐一回答, “他兴许是料到你在杀嫪龟,才未曾与你传音,张先生的传音术我之前也并未见过,只是方才确切是他的声音落入我的耳中,我才赶忙停下, 跑了出来,刚好见到这傀影人想要逃出去……”
“如此。”谢厌七闻言也没再问。
只是看向周遭, 最终将目光落在温觉身上,“需要短暂开结界才能出去……”
温觉还没说话,却见身侧落下两道身影, 正是之前主位的老者, 其中一个捋着胡须,一拂袖这结界便开了扇门。
谢厌七拱手谢过, 转身便想立刻出去。
“谢公子。”
一个老者叫住了他。
他上前一步,似有些遗憾地说道,“方才听到了两位的对话,千里传音为罕见之术,不知那张不问是何方神圣,若是有机会,我等也想请教一二。”
谢厌七:“他……”
两位老者瞬间眼眸都亮了起来,期待着他的回答,可话锋一转,他却又突然面带歉意笑道:“我也不知他的来历,实在爱莫能助。”
天行宗经历了一场小战,如今都在收拾残局时,谢厌七已经说出了这种话,又急着走,两位老者也不好再多问,只遗憾点头。
“真是可惜了,我们不能离开十一州,不如劳烦公子,带一枚定神丹给他吧。”
突然授礼,谢厌七不明所以,却见掌中已经落下一物,瓷瓶小巧精致,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张了张嘴,想询问什么,却在抬头之际,见到他们语重心长地对温觉道:“这次离开十一州行事,再回来时是什么结果,你可想好了?”
温觉没有丝毫犹豫:“想好了。”
老者点头,朝三人颔首,便瞬身消失在原地。“残局我天行宗自会收拾,几位一路顺风。”
见状,谢厌七即便心中有疑虑,也没有停留,转身果断走出了结界。
于天行宗下来,便落地于同悲郢内,谢厌七打量着手中的瓷瓶,定神丹为何物?又有何作用,他不得而知。
可方才的话中,他却隐隐觉得,天行宗的两位长老,似已经确定了张不问的身份……
再加上他们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惊讶与举动,或许又是与几百年前甚至千年前的事情有关。
他垂眸,将定神丹收入了金袋之中。
回首,却见温觉似有些激动,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我们要去阎罗殿,温觉公子为何要与我们一起?”
他没有任何被质问的窘迫,反倒直视谢厌七,坦然回答起来,“我想找李己师兄,只能跟你走。”
谢厌七了然。
他道:“可最后一次见李己是在丙州,你与我们一起,恐怕见不到他。”
即便如此,温觉还是执意要与他们一起,他道:“为寻找师兄,我只能如此,还望两位见谅,若有叨扰之处,莫怪。”
他拱了拱手,又道:“我能直接带你们出十一州,不用冲破结界。”他拂了拂袖,负手往一处方向走过去。
此言胸有成竹,谢厌七与扶静青对视了一眼,几步跟了上去。
谢厌七道:“为何天行宗的长老不能出十一州?”
“此为天行宗历来的规矩,成了天行宗的长老的人,必已学会接近无敌的毒蛊之术,人心是会变的,若是将长老以上地位的人放出十一州,发生一些口角与矛盾,那他们修炼的术法,必会对外界造成极大的危害,且不可逆转。”
“于是为了其他州城的安全,天行宗长老以上地位者,不可出十一州。就算要出天行宗,也需在宗门案卷上记下名字与出宗缘由,方可出去。”
谢厌七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方才长老对你所说的结果,便是这些。”
温觉一噎,垂眸没有回答。
谢厌七问道:“如今还没出十一州,你果真想好了?”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十一州。
再回来时,应当会成为天行宗的拟定长老待选,之后,便再也不能出十一州了。
温觉抿唇,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想好了,在师兄面前,这些都不算什么。”
谢厌七在他左侧,扶静青在他右后方跟随,好奇把玩着手中法杖,只一句话,谢厌七便听出了温觉的心思。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那你若能见到李己,想对他说什么?”
“带他回天行宗?”
温觉:“不。”
“若真能见到他,我会告诉他,让他走的远一点,再也不要回十一州,不要回天行宗。”他似想到什么,唇角扬起一抹笑,却带着些许苦涩。
谢厌七不解:“他如今也没回来,你为何还要特意去找他?”
温觉忽然噤了声,胸口起伏明显,喉咙上下滚动,一句话似在他咽喉反复滚动,从唇边滑落心尖,又缓慢跃上齿间。
他抬头,看向了毒雾消散后的十一州苍穹,眸中有些恍惚,轻道:“我想见见他。”
话语平缓,很快消散在风中。
谢厌七却将坏心思挂在脸上,听到这话时彻底笑出了声,温觉恍然回神,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收回,抿着唇仓惶地看向了他,语气颤了下:“你……”
少年眨了眨眼,才挑眉道,“你这心思埋了百年,再不说出来,可就晚了。”
温觉脸瞬间红了,他眼神躲闪,继续负手前行,脚步却快了许多:“出口到了。”
也不管身后的两人跟没跟上,拂袖将一颗参天大树挪开,面前赫然出现了一扇门,头也不回地踏了出去。
扶静青惊讶:“十一州果真处处都是结界。”说完,走进了门中。
谢厌七却在进门前停了下来,蓦然回首,看向了身后的同悲郢,眸中复杂缱绻,有些道不明的情绪。
在这里,他见到了那些壁画,还有地宫之下的九龙抬棺,棺中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可却没有尸身,只有一丝残魂,一旦触碰,便直接消散。
他想知道,这地宫是何人所建?
是在谢柘死后所建,还是他生前就已经建好,九龙抬棺为最高丧葬礼节,更别说几层地宫守护的最终冰棺。
冰棺之前,还有一个吸引目光的石棺。
那里原本躺着的,又是谁呢?
是闻人凤?
还是其他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那扇门中,光芒闪过,参天大树又回到了原位,一副没有任何结界的模样。
门中出去有一段距离,谢厌七最终没忍住心底的好奇,问道:“闻人凤,你家主上除了你,可还有其他忠心的下属?”
龙首剑传来短暂的嗡鸣,再一看,闻人凤已经停在了他的身侧,这次他穿上了同悲郢的黑袍,眉头紧锁,略微沉思。
“有是有,但他们早就死了。”
谢厌七错愕,“怎么死的?与你家主上一起?”
闻人凤翻了个白眼:“才不是,他们在主上陨落之后才死的,被我杀的。”这话听着像气话,谢厌七抿了抿唇,迟疑着要不要继续问,毕竟闻人凤虽然跟随谢柘许久,可他毕竟也是飘荡在世间千年,这神识倒像个几岁的孩童……
说的话姑且当做真假参半。
“你为何要杀他们?”
闻人凤:“没有护好主上,就是他们的失职,我杀他们,是他们的活该。”
谢厌七沉默了一下,打量了闻人凤一眼,才试探性问道:“我虽不知那时发生了何事,但还是想问一句,谢柘仙陨之时,你是不是也没在他身侧?”
闻人凤眼睛瞬间红了。
点了点头,他道:“我没在主上身侧,于是主上陨落后,我便自戕了,谁知怨气太重,灵魂被什么人炼化,化作一团黑雾,被关进了锁妖塔,后来有大魔入塔时,我趁机跑了出去,在世间飘荡了千年,寻遍了阎罗殿忘川河与五城十四州,最终在千年之后,于土城感受到了龙首剑的气息,便遇到了主上你。”
谢厌七道:“虽然你认错了人,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这些日子帮了我许多。”
闻人凤摆了摆手:“帮助主上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主上也别说你不是你,只要我闻人凤认定了,那就不会有假。”
谢厌七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解释。
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再抬头时,已经出了那扇门,与闻人凤的对话永远埋藏在了里面,环顾四周,他看到扶静青神色古怪地站在原地,见他出来,语气急促:“谢公子,张先生又来了传音术,阎罗殿妖魔作祟!十殿阎罗均已被废,张先生也已负伤……”
话还没说完,却见少年脸色大变,顷刻间腾空而起,脚下之剑化作一阵风腾云而去,声音在半空中缓慢传来,“两位自行想办法前来……”
原本他脑子还算清醒,知晓接二连三的传音似并不是张不问能做出来的事,可当听到他已负伤时,他心里的担忧再也藏不住,脚下生风般冲了出去。
“闻人凤,带我去阎罗殿,越快越好。”
张不问受伤了?
受了多重的伤?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见到他,立刻出现在他的身边。
……
两日后,阎罗殿外,十尊法相之外,少年脚步踉跄落地,奔波让他整个人有些萎靡,就连发丝都凌乱了,可却依旧睁着猩红的双眼,瞬身越过殿外守卫,轻而易举入了殿中。
阎罗殿位于五城十四州之外的荒野尘烟中,扫平浓雾,他才看到外面的十尊可怖法杖,以及这恢宏的阎罗殿。
可进来之后,谢厌七却有些疑惑,阎罗殿内左右两侧各五座宫殿,不远不近地坐落在侧,看似互不打扰,实则相互掣肘,路中有端着卷宗的小妖小怪,甚至还有佩刀凡人,一片祥和,与扶静青口中所述之事,完全不一样。
他皱着眉,心却没有放下来。
这两日他早已想到了千万种结果,甚至连怎么杀这些人为张不问报仇都想好了,此情此景,于他而言,倒像是假象的安宁。
突然的闯入,阎罗殿的守卫瞬间将他围住,语气警告:“来者何人?阎罗殿内禁止打架,放下刀剑!”
少年冷声:“张不问在哪儿。”
守卫有些没听清,皱着眉道:“你在说什么……”
眼前人依旧冷着声询问:“张不问在哪儿!!”
守卫不明所以,几十个人缓步向前,试图夺下他手中的剑,可少年却骤然挥手,灵力带着凌风将周遭围着他的一众守卫瞬间掀翻在地。
“啊——”
“是修行者,快叫其他阎罗——”
谢厌七眸子猩红,提着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口中依旧呢喃:“张不问在哪儿?”
“张不问在哪儿?”
方才的动静引来了阎罗殿不少人,周遭爬起来的守卫持剑跟随着他的动作往前,却不敢轻举妄动。
越过重重关卡,谢厌七最终停在了一殿牌匾面前,殿门紧闭,他伸手大力将殿门推开,本以为能见到心中所想之人,却见殿中面孔千万,一一扫过,却没见到他想见的那人。
一殿中人尽数回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少年却只是垂下头,眼角流下泪来,低声呢喃:“张不问在哪儿?”
一殿主位,钟无恨拧眉看向来人,踌躇了半刻,瞬间叫住了他。
“你是……谢厌七?”
少年听到声音有片刻的恍神,他下意识地想抬头看去,却忽地听见身后又传来了一道声音,似是在唤他。
“谢厌七?”
“我在这儿。”
他蓦然回身,却见张不问一身绿袍立在原地,眉眼中带着些许疑惑,声音依旧温润平缓,似是以为他没听到,又朝他微微一笑,复道:“我在这儿。”
龙首剑于手中脱落,谢厌七眸子一颤,眼底的狠厉与担忧顷刻间化为虚无,呼吸间,他已然到了身前,凝视眼前人良久,赫然伸出双手,将他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