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均瞪大双眼,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后面赶来的扶静青下意识地捂住双眼, 却从指缝中偷偷看了过来。
看来,他们的进展很不错。
张不问双手微抬, 僵在半空,任由谢厌七将他紧抱怀中,片刻之后,才缓慢问道:“提剑闯入阎罗殿,你倒是胆大妄为。”
少年探出头来,眼眶泛着红。
声音也闷闷地,与方才的狠厉与焦急截然不同,打量着他的神色,意识到张不问并不是真的生气, 他才解释道:“我听闻你负伤……我担心你才……”
张不问闻言眉头一皱,缓慢将他推开了些,才问道:“负伤是何意?”
“我何时负伤?”
这话一出,谢厌七似想到什么,偏头看向了一侧的扶静青。
后者立刻抬手, “不是我说的,是它说的……”话落, 他手中的法杖隐隐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张不问眉心一皱,一步上前, 灵力从指尖窜入, 趁法杖中有人要说话之时,赫然出手, 阻断了它的话。
然下一刻,它却发出猛烈的震动,一句话自里面而出。
“哈哈哈哈我们已经知道你们在哪儿了!!!”
张不问脸色微变。
谢厌七不明所以,却在侧头之际,看到了从其他殿中走出来的几位熟人,但脸色都有些难看。
扶静青脸色苍白,“是它和我说的……说张先生负伤,需尽快回来帮他……”他说着,却在余光中看到了从殿内走出的女子,身影入眸,他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击了一下,吞咽着口水,话语戛然而止。
邢无悔眸光淡淡,一一扫过了这边的情况,很快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
她只剩下一只眼,另一只眼被东西遮挡住,圣洁气息之中,似染上了些许尘埃,扶静青呼吸一滞,又道了歉,快步朝邢无悔所在的殿内跑去。
谢厌七想叫住他再问问,却被张不问拦住了。
“罢了,他的确不知情。”
谢厌七道:“那如今怎么办?”
玉镜中人是十二京的,一心想要知晓他们的位置,也不知是善是恶,位置一经暴露,对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他们不会伤害我们,暂且先住在这儿。”
两日极限赶回,谢厌七早已前胸贴后背,即便是阎罗殿内的饭菜不尽人意,但他还是吃的十分香。
抬眸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几人,他边吃边问,“原来他们都在,这是你们暂时居住的地方?”
张不问点头。
替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次去十一州感觉如何?仇报了吗?”
谢厌七吃东西的动作一顿,他点了一下头,又摇头道:“嫪龟虽然死了,但让他行事的另有其人,是十四州的。”
张不问缓慢挑眉。
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才颇为惊讶地问道,“如此说来,你要去十四州?”
少年垂眸,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张不问微微错愕,看向了对面坐着看戏的几人一眼,柳拂嘿嘿一笑,带着其他人就出去了。
走之前,还顺带关上了门。
谢厌七不明所以,却又见关门后,只剩他们两人时,张不问语气深长,“十四州比十一州更加诡谲,你想好了?”
“想好了。”
话落,他似又想到什么,看着张不问的双眸,一字一句道,“在十一州,我看到了谢柘!”
张不问差点捏碎手中的茶杯:“?”他快速移开目光,蓦然起身,将茶杯放下,微垂着头,待再次抬眸之时,他对上了他的双眸。
“你再说一遍。”
谢厌七重复了一句,在他的眸光之中,他解释道,“但应当是他的残魂,闻人凤还没碰到,就消散了。”
张不问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与我说说。”
他阖上双眸,又缓慢睁开,终于坐回了桌前,手指却再未碰到杯盏,右手指尖极快地摩挲着腕口的铜钱手串,他暗暗屏住呼吸,听着谢厌七娓娓道来。
“在同悲郢中,有一处地宫,地宫中穿过甬道,能看到一大片壁画,壁画之上,画的应当是谢柘死前的事。再然后,我与扶静青就误打误撞入了一处奢华的宫殿,宫殿中央塌陷,看到了埋在地下的九龙冰棺,冰棺中留下的残魂,便是谢柘。”
他说的很仔细,张不问眸中闪过希冀,似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少年心中苦涩,却没有表现出来。
张不问道:“壁画之上有什么?”
“有……”谢厌七脑海中闪过那寸寸记忆,停了一瞬,才道:“一人陨落,万鬼同悲,还有一人,以身为阵,为他对抗头顶无数天将。”
张不问默然,突然停噎。
他继续道,“我猜,陨落之人是谢柘,而那为他对抗无数天将之人,是你。”
张不问眸子轻颤,忽然抬眸与他对上了双眼。
阎罗殿内似一下吹死了破败的凉风,将两人的衣角吹的格外杂乱,裹挟着发尾,抚平心中烦闷。
少年突然笑道:“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突然就明白了,你为何会对我这么好,甚至……闻人凤也会将我认错。”
“因为我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张不问眉心紧拧,却没有回答。
谢厌七停了一下,垂下眼眸,将眼底的万千思绪压下,他又继续拿起筷子,吃着有些苦味的饭菜,仍道:“但我不后悔,我很庆幸,能因为长得像他,而遇见了你。”
张不问眸色复杂:“谢厌七……”
“我吃好了!”少年放下碗筷,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快步走出了宫殿,脚步沉稳,却难以掩饰背影的慌乱。
余下那人揉了揉眉心,却揉不开繁杂的心绪。
从殿内走出去,谢厌七吹到了阴风,却觉情绪好点了,才发现钟无恨早就站在了他的身后。
收敛思绪,他朝他拱了拱手。
钟无恨颔首,打量着他,语气一如当初,“多日未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谢厌七轻笑道:“你应该说的是,我竟然还活了这么久。”
钟无恨扯了扯唇,最终只是摇头,走向一殿,声音淡淡:“随我来吧,我也要履行我的承诺了。”
他负手而行,看着他的背影,谢厌七仿若回到了当初爹爹与哥哥们还没死的时候,可这一切,终究已经变了模样。
深吸一口气,他脑海中想起了当初钟无恨对他承诺的话,若能活下来,便来阎罗殿找他,他会告诉他,这幕后凶手是谁。
他稳住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只是让他惊诧的是,这阎罗殿的十殿阎罗,目前他见过了四个,可除了他一个凡人之躯以外,其他都是修行者,或者是有神秘修为的隐士高人……
一个未曾修炼的凡人,是如何在这站稳脚跟,又成为了一殿的阎罗?
一殿门开,他与他入了殿中。
方才来的急,他没看清周围的情况,如今仔细一看,他才发现,一殿原来这么大,刚入殿中,便是高耸入云的藏书阁楼,似有机关一般咯吱作响,甫一踏入,便见钟无恨身前,掉落了一张纸条。
纸条掉落,很快就有人捡起,将纸条上的委托大声念了出来:
“木城付家,一家五口的命。”
谢厌七脚步一顿,骇然道,“这是什么?”
钟无恨脚步没停,上了二楼,“委托,有人请我们杀付家的一家五口。”
少年似想到了谢家,不禁咬着牙道,“可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钟无恨垂眸瞥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是我们动手了?”
谢厌七皱眉:“?”
“阎罗殿只是接下委托,再制出阎罗帖,一路将帖子送到家中,若主人家收了,他便知晓自己一家大难临头,好让他提前做好准备,他若是不收,便也是穷途末路,即刻逃跑,或者原地等死。”
钟无恨抽出一份卷宗,大致看了一眼,才神色凝重地将它递了过来。
少年即便心中不满,但眼下还在阎罗殿内,却也未曾发作出来,他半信半疑地接过卷宗,却被上方的几个字惊到了。
接贴人:金城谢家满门。
夺命人:十四州公孙槿。
执行者:金城皇帝。
刽子手:金城嫪龟。
卷宗在他手中缓慢变形,少年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冲破眼眸,钟无恨却缓步上前,从他的手中,将那卷宗抽出,抚平之后,又放回了阁楼之上。
抬眸间,他看到了少年眼底的恨,安慰道,“除了公孙槿,其他人我都认识,想要报仇,一个一个来,况且十四州公孙槿寻人难却,金城皇帝你动不了,至于嫪龟……”
他沉思呢喃,“这个倒是可以帮你……”
“他死了!”
钟无恨错愕看向了他,却又见谢厌七声音冷漠,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死了,我从金城追他到十一州,我亲手杀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
钟无恨收回目光,不紧不慢道:“看不出来,你竟这般厉害了。”
谢厌七没有回他,只是转身,快步下了楼,出了一殿。
如今知晓了仇敌,他的目光倒是明确了,显而易见,嫪龟口中那位十四州的人,就是公孙槿。
至于什么时候去寻他……
“谢厌七。”
一声轻唤将他的思绪打断,他抬眸,看到了正前方站在原地的张不问。
“谢厌七。”他又道:“陪我去个地方。”
谢厌七抿唇,他现在心情很差,他很想拒绝,可话语在唇边滚了一圈,却最终没说出口。
他朝他快步走近,“去哪儿。”
张不问不语,只是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不等他反应过来,两人便已经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