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小心翼翼, 却眉目柔和,那双标志性竖瞳,让柳拂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张了张嘴,上前一步道, “在这边……我带你去。”
他咧嘴一笑:“谢谢。”
说完,又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叫柳拂,你是钟无恨新找的小厮?”
他点头,竖瞳动了动,目光从柳拂身侧缓慢抚过,礼貌道,“柳公子,我叫王小鲤, 是阎罗殿外王家村的人。”
他说完,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身侧。
柳拂眸光不减,只是盯着他,轻唤王小鲤这个名字。
“你长得……好像我一个故人。”他有些恍惚道。
王小鲤吓了一跳,竖瞳有一瞬间的轻颤, 他不知道柳拂是什么意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他还是没问出口,只礼貌道:“柳公子,长得, 也很漂亮。”
“名……名字也好听。”
他仓惶低头,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瞬间脸都红了。
本想快点见到钟无恨, 却见眼前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他不小心撞到了他的手臂。
柳拂缓慢侧首,眸光灼灼,盯着他似要看穿,可在见到他茫然无辜的脸时,却又释然一笑,伸手道,“到了。”
“多谢。”王小鲤朝他道谢,快步走了进去。
柳拂却在原地驻足良久,脑海中回荡着什么记忆碎片。
恍然回神,抬眸间,却见张不问‘无意’在不远处惬意饮茶。
柳拂:“……”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他。
他信步上前,撩袍在他对面坐下,轻叹道,“我终于能知道,你在见到谢厌七的第一眼,是什么感觉了。”
张不问挑眉,似在等他的下文。
“就与我刚才一样。”
他看向一殿,道:“他与柳赠梅,长得真的很像……”
张不问笑道:“为何不觉得他就是柳赠梅呢?”
柳拂错愕,看向了他。
“你说真的吗?”
张不问垂眸。
“蛇妖死后,内丹还在,它的灵魂便不会消散,我想,他的内丹在你体内滋养着,转世为人,倒也说得通。”
柳拂灰暗的眸子瞬间闪烁着亮光,他嘴角缓慢上扬,却又很快下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不问,才忍着激动站起身来。
“那我……”
张不问朝他举杯:“去吧,这次,可要询问本心了。”
柳拂颔首,紧抿着唇,快步走去,却又在半路停下,转身看向他。
“你也是!”
后者并未回答,只是淡淡笑着。
柳拂比他幸运,他连转世都找不到,他或许,也已经没有转世。
他垂眸,捻着腕口的铜钱手串,自千年前他陨落颤过一次,便再也没有片刻的反应,他早该想清楚了。
“咦,你这手串与我的项链是一对啊。”
少年调侃地声音从一侧传来,张不问掩下眸中失落,才温和地朝他看过去。
“醒了?”
谢厌七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将他刚倒的茶一口喝下,才在他身侧坐下。
“醒了,还是你的床榻睡着舒服。”
说完,他支着下颌,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张不问。
直到男人疑惑扬眉,他才收敛了一些。
“怎么了?”他问。
谢厌七颇有几分深情意味道:“在想我们以后的生活是不是也像此刻一样惬意。”
张不问:“?”
“你……”
“别说,我倒觉得阎罗殿是一处养老圣地。”谢厌七打断他,装作没听到后面的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又替自己倒了杯茶,对着张不问送了送,信誓旦旦,“待一切结束,我定与你一起。”说完,一饮而尽。
“养不了。”张不问轻飘飘道。
少年看着他,瞬间泄了气,蔫耷耷地又坐了下去:“你盼点好的。”
“若想去十四州,如今你的修为还去不了。”
张不问总喜欢用淡淡的语气说严肃的话,谢厌七闻言顷刻正色,他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问道:“我如今修为多少,你能看出来吗?”
或是这个问题太过于奇怪,眼前人盯着他看了半晌,似是疑惑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看不出。”
他挑眉,“我又不是灵兽。”
“哈哈哈哈哈!”谢厌七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可下一刻,他又缓慢收了声音,他忽然想到,与张不问初见时,两人亦是这般,相谈之间,都透露着各自的性子,他的随意与慵懒,这股劲没有人能学到半分。
他盯着他一会儿,忽然道:“张不问,这次去十四州之前,你能陪我回一趟金城吗?”
男人默了一下,“为何突然想回金城?”
那儿于他而言,是一处不堪回首的伤心地。
谢厌七叹了口气道,“我生长于金城,即便爹爹与哥哥们都永远埋葬在那,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他回头,与张不问四目相对,眼底带着几分乞求。
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说。
金城,也是他与他初见的地方。
或许历经沧桑回去后,见到曾经的人与景,心中所想也截然不同。
人总是怀念过去,他也一样。
许是受不了谢厌七那灼灼眸光,张不问在与他对视半刻后,便移开了目光,“那便一起回去看看。”
少年红了眼眶,冲他笑:“谢谢你。”
谢多少,他已经数不清了。
是无数次救下他这件事,还是在深处黑暗时朝他伸出的手,又或是毫不吝啬教他习武修炼成长。
他心中无比庆幸。
正是因为有了与谢柘神似的这张脸,他才能得到他这么多的目光。
以后若是能见到他的灵体或坟冢,他定会多拜几次。
纷乱复杂的思绪被一殿传来的声响打断,谢厌七抬眸看了过去,却见柳拂笑容满面地带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布衣少年走了出来,少年一对竖瞳,微垂着头,双手紧张地握着衣角,跟在他的身边。
只一眼,谢厌七便是一声惊呼。
他想上前去,却被张不问拦住了:“先别去。”
谢厌七压低声音:“这人为何与那蛇妖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双瞳都是……”
张不问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两人。
不远处,柳拂笑意不减,“如此,那你便明天来我殿内做帮工吧,做得好,价钱少不了。”
布衣少年立刻点头,感激朝他笑了笑,随即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走之前看到一侧的张不问与谢厌七愣了一下,又规规矩矩地颔首点头,这才离开。
直到目送他离开阎罗殿,柳拂才惬意地甩了甩袖,朝他们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也挡不住。
张不问看了他一眼:“可确认了?”
柳拂仰头:“当然。”
谢厌七不明所以:“确认什么?”
柳拂神秘笑了笑,饮下一杯茶快步离开了,谢厌七朝张不问投去疑惑的目光。
后者淡淡道:“方才那少年,正是蛇妖的转世,柳拂确认的事,便是这件。”
“什么?”
谢厌七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他倒吸了一口气,“这也能确定?”
“那能确定我是不是谢柘吗?”
这话一出,张不问瞬间朝他投来一个复杂的眸光,静默半刻之后,谢厌七瞬间缴械投降,他面带歉意地朝他靠近了些,“抱歉,我只是想再确定一下。”
“你不是。”张不问道。
“这世间除了我,没人能看出你是不是他的转世,我既已经确定你不是,那便不是。”
说罢,他站起身来,拿着东西就准备往外走,谢厌七立刻跟上,语气也软了下来,自觉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别生气别生气,生气会变老,我下次不问了。”
似早就知道这一套对他有用的谢厌七,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没有将他推开后,变本加厉地凑地更近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
“阎罗殿外有一处集市,带你去测测修为。”
“集市?”谢厌七皱眉,“可为何我那日回来没看到?”他摸了摸脑袋,努力回想起来。
他回来那日的确没见到阎罗殿外有集市,甚至连个人都没有。
“那日你提着剑就进来了,就算有集市也被你吓跑了。”
想到那日的情景,谢厌七眼眸微动,狡黠笑了笑,道:“我这不是听到你负伤的消息,所以着急了一些,不过为何集市会跑?它长腿了?”
张不问:“集市,有人聚集才为小市,多半都是卖东西做小生意的人与妖,你那日气势汹汹,人和妖被吓跑了,自然没了集市。”
谢厌七恍然。
“原来如此。”
他道:“我那日是太担心你了。”
张不问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少年心中瞬间像灌了蜜一般,嘴角挂着难以掩饰的笑容,余光却瞥见张不问朝他看了过来,瞬间往下压了压,正经道:“你放心,下次我尽量收敛一些,不吓到别人。”
身侧的张不问突然轻笑一声,像是被他逗乐了,谢厌七垂眸,将这笑尽收眼底,不知为何,他觉得此刻他们两人似早已相识千年,只一个眼神,一个言语,就知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张不问叹了口气,缓声道:“我知你担心我,但我的修为不低,如今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就算负伤,也死不了,以后,你只要顾好你自己即可。”
“那不行!”
谢厌七说着,双手抱紧了他的手臂,“我说过要保护你,受伤也不行!等我变强了,我不会让你受一丝伤害!”
张不问眉眼闪过无奈,在他看来,谢厌七不过是年轻气盛说出来的无心之话罢了,他动了动手臂,想抽出来,却纹丝未动。
他轻声商量道:“太紧了,别两只手。”
谢厌七瞬间松开了手,随即一只手往下移,轻而易举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握住的那一瞬间,他才发觉张不问仍然这么瘦。
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赫然抬头,忽然指着前方大声道:“那儿是什么?我们一起去看看。”
话落,还未等张不问说话,却见原本握住他手腕的手顺其自然地向下滑落,五指交错与他紧扣。
他张了张嘴,身子却被他拉了过去,脚步加快些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