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外, 集市繁华。
人与妖和睦相处,互相介绍着自己贩卖的商物,哟呵声不断, 其乐融融。
谢厌七惊讶:“人与妖竟也能一起生活成这样吗?”他虽看见过,但这般和谐的还真是头一个。
“一直可以。”张不问道。
“阎罗殿内有柳拂与邢无悔他们在, 普通小妖并不敢做什么,古往今来,虽有妖魔与仙神人大战的情景,可无人喜欢无休止的斗争,若是有一隅能和平相处,他们都会很乐意去守护它。”
他言语中都是怅然,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眸,将思绪掩盖。
谢厌七却知道他在想什么, 却没有追问,只试探性地问:“我记得,谢柘的禁围之地,妖魔能够共处,我猜, 他也不喜欢无休止的斗争,才建了那个地方。”
这话一出, 身侧之人恍然抬头看向了他。
他眸中带着探究,似乎想不出来,为何谢厌七会说出这样的话。
抿了抿唇, 他再度看向了头顶的天空:“的确。”
“他最讨厌纷争, 但这世间能容纳妖魔之处不多,他便用半身修为, 效仿茂顶仙人,于十二京之外划下一州,名为禁围,在那里,妖魔共处,虽无凡人与仙神,倒也过得不错。”
提及前世之事时,张不问总会露出久违的向往,那时的岁月,于他而言,应当是不错的回忆。
“可这禁围之地,终究被十二京知晓,自那之后,两处为敌,无奈之下,他离开了十二京,自此成了禁围之主。”
谢厌七诧异:“他之前是十二京仙神?”
男人点头,回忆一旦决堤开始,他便有些压抑不住。或许是千百年来,早已无人向他打听前尘往事。
“我与他,是一同飞升,他天赋比我好,飞升之日化蛟为龙,成了十二京执笔灵官。”
说到这,他轻笑一声。
“但他那性子又如何做执笔人,于是便给我了,他便逍遥四海,与那些武神上天入地,捉残害人间的妖魔。”
在张不问的话语中,谢厌七能够感受都他明显的缱绻与偏爱,甚至能在脑海中想象出,那是一个怎样风华绝代般的人物。
正当他还想继续听下去的时候,却见他忽然停下脚步,道了声:“到了。”
“剩下的,下次再与你讲。”
“好,我等着。”
两人身前,是一处与当初在甲州测修为的地方,只是上次的灵兽被藏在碗底,这次反而站在一侧,规规矩矩地等他们过来。
“主人,有客来。主人,有客来。”
门口的鸟笼中,一只鹦鹉重复着这句话。
很快,屋内走出一个流着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笑呵呵问道:“两位是来看修为的?”
谢厌七伸手:“劳烦。”
男人点头,却若有所思打量着张不问一眼,一边让自己的灵兽向前,一边不经意问道:“这位公子周身灵力充沛,想必修为不低,竟看不出你如今是何阶段?”
还要来他这测一测,倒是多此一举了。
张不问轻咳一声,“看不出。”
指尖割破指腹,往那灵兽头顶滴上一滴鲜血,瞬间散发出巨大的光芒,引得那男人一阵惊讶,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谢厌七好几眼,又抱着自己的灵兽多看了几眼,才缓慢说道:“九品自在地境?”
他甚至以为自己的灵兽出错了。
“不对啊,可你看起来这么年轻……”他摇着头,抱着灵兽仔细探查。
谢厌七心里暗暗比较了一下这个修为的阶段,脸上的笑容逐渐绽放,“张不问!我是九品自在地境!”
身侧之人微微一笑,“嗯,很棒。”
可下一刻,又警醒道:“但要想去十四州,还需提升修为。”
少年瞬间萎靡,四肢无力地瘫软在他身侧,“那好吧。”
张不问笑道:“之前不是说要保护我?如今才自在地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若是遇到比你强的,如何保护我?”
这话一出,少年好像瞬间就充满了活力,就连双眼都明亮了不少,他狠狠朝他点头,“那你帮我提升修为!”他说着,眼底都是希冀,“我说过的话,必然会坚守它!”
他一手握拳,在外人看来颇有几分喜感,可张不问却知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既已下定决心,就会将它做到底。
他不是随便放弃的人。
张不问抬眸看他,没有与少年眼神交织的余光中,藏在深处尽是缱绻,良久,他才温声道:“好,我帮你。”
修为明了,两人便准备回阎罗殿了。这里并非修炼圣地,该收拾东西,去其他地方了。
谢厌七双手环胸,脑海中思考着张不问会带他去哪儿修炼,张不问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微抬在偏向他那边的腰侧,脚步漫漫。
彼时明日悬河,天堑的银光流水似照着每一寸土地,于反射后,落在两人的身上,渐行渐远,却始终互不分开。
“张不问,你会带我去哪儿修炼?”
“你不是想回金城看看?”
“嗯?”
“那便从阎罗殿出发,往金城而去。边修炼边回家。”
“好!回家!”
少年低声呢喃重复着他的话,随即快步向前,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张不问挑眉:“做什么?”
谢厌七眨了眨眼:“做……做……做饭?”
张不问摆手:“我不会做饭。”
少年得意一笑:“我教你。”
话落,他便真带他去了阎罗殿的厨屋,只是这里一片杂乱,蛛网与尘土随处可见,张不问皱眉掩鼻,谢厌七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立刻将他推了出去。
“这里太脏了,你去外面等我。”
张不问张了张嘴,他似是没见过这位小少爷做过饭?
他是真能做还是逞强?
想了想,他还是对里面的人劝说道:“若是为难,不用做也行,我已经许久没吃过饭了。”他这个修为的人,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什么事。
门被关上,里面传来鸡飞蛋打的声音,张不问在少数劈柴的声音中,捕捉到了谢厌七的声音:“不吃饭怎么行,你就放心等着吧。”
见状,张不问也不好再说什么。
抿了抿唇,转身回到自己的殿内。
他原本只是当谢厌七随便说说,可直到一个时辰后,他低头看着卷宗时,却见谢厌七换了件衣裳,端着几盘菜脚步轻快地进来了。
张不问果真是惊讶了。
他不太确定地看着眼前的小少爷,刚想问什么,又见他忙不停一般出去拿了两副碗筷,盛好饭放到了他的面前,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快尝尝。”
少年眸光灼灼,闪烁着光,额头上还有些仓促进来的细汗,鼻尖水莹莹的,就连唇上,都沾上了几滴水珠,似是洗了把脸才进来,更别说他身上这套少见的衣袍。
“怎么还换了件衣裳。”张不问执筷,夹了菜放到碗中,这是一道简单的葱花煎蛋,可谓是色香俱全。
谢厌七擦了擦鼻尖的水才回答:“那厨屋太乱了,我收拾了一下,之前的衣裳脏了,我便换了。”
“我记得,你不喜欢太脏太乱的东西。”
张不问执筷的动作一颤,眸光微微闪烁,看着他轻笑了一声,“记性不错。”
谢厌七双手撑头,“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张不问不说话。
只低头轻咬了一口,有些时日未曾吃过东西他,味蕾间陡然弥漫着眼前这道菜的味道,咸味刚好,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
他轻轻咀嚼完,才对上谢厌七希冀的眸子,毫不吝啬地赞叹道:“不错。”
少年眼眸睁大,笑意不减,“那当然,我可是从小和爹爹学的。”
说完,他看到张不问又伸出了筷子,继续问道,“张不问,你会做菜吗?”
男人坦然回答:“不会。”说完,又继续吃了起来。
谢厌七眼底的希冀恍然褪去,被强烈向往取而代之,“那以后,我做菜给你吃,除了今天这两道菜,我还会做其他的,什么金城天盛酒楼六大名菜,木城迎客酒楼十大蒸煮包点……”
“好!”
不等他讲完,张不问就直接答应了。
谢厌七一愣,随即垂眸,支着下颌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虽吃的慢条斯理,温文尔雅,可这不停歇的执筷夹菜,也能看出他对他厨艺的肯定。
少年就这么看着他,自己也不吃,只是将张不问的每一个动作都尽收眼底,跟看不够似的。
他鲜少见到张不问这般,与之前的疏远板正不同,他此刻,或在昨晚的基础上,愈发多了几分人情味。
谢厌七想,这样的他,是不是与谢柘当初见到的一模一样,他如今也见到了,就像普通人一般,一日三餐,饮酒煮茶。
眼底的干涩感传来时,他才听到张不问对他轻道:“你为何不吃?你修为较低,不吃不喝对身子不好。”
谢厌七回神,眸光轻颤,他扬唇朝他一笑,轻答:“好,我也跟你一起吃。”
此刻,殿内烛火被晚风吹的阵阵摇曳,两道身影随着它的流动而在墙壁缓慢晃动,应万物更迭,于夜色中重叠。
少年第一时间瞥见了这一幕,心底好似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位置,借着晚风与烛火,让自身摇晃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亲吻身侧之人。
眸光缱绻之中,他看到张不问伸手,替他夹菜,视野或在瞬间模糊,他却再度笑出了声。
他在想,他这辈子逃不开了。
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他勾勾手指,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就算死,他也要死在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