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忌脸色大变。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不问, “你……你是谁?!”他的言语中只剩慌乱,眼眸转动,他疯狂想挣脱, 却发现根本挣脱不开。
这是……
在他生命中,似只有一人, 能用到这控制万物的法子。
长孙忌疯狂吞咽口水,面上的平静终究被击溃,此前的轻蔑已然消散,他就这么死死盯着张不问,许久后,才放声大哭起来。
“师父!!我好想你!!”
谢厌七眉心一跳,下意识地挡在了张不问身前,“你乱喊什么呢。”
张不问被他的举动逗的发出一声轻笑,随即缓慢将他的手抚开, “我早就不是你师父了,长孙忌,当初为何驱逐你,你已经忘了吗?”
长孙忌额头冒出冷汗,流着眼泪立刻解释, “师父,我那会不是故意的。”他说着, 动了动眼珠,往下看了看,“师父, 你先把我的禁制解开, 我再好好跟你解释。”
张不问并未理会,只是继续问道, “辛州如今背篓者横生,莫不是你造成的?”
“不是!”
他立刻解释,脸上的慌乱更加明显,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悻悻道,“师父,我来的辛州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样了。”
“提出让白骨炼丹的修士已经死了,他想练出长生不老丹,又不肯让别人替他试药,谁知道就把自己吃死了。”
张不问抬眸,冷凝着他,“所以你便将这白骨炼丹的法子传下去了?”
长孙忌:“我这不是……也是为了活下去。”
谢厌七冷笑,“你可知辛州如今有多少背篓者,甚至还有年长的因此倒在半路!”
长孙忌不以为意,“他们也是为了赚钱,各取所需,路上会出点什么事,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谢厌七一噎,不知作何解释,因为长孙忌所说,也是事实。
张不问眸光微动,拂袖将长孙忌身上的禁锢解了,侧眸看向墙上的画,“那些都是你画的?”
长孙忌赶紧点头。
哈腰地凑近了一点,想碰一碰张不问,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长孙忌低眉顺眼,解释道,“这不是下十二京多年,对大家都想念的很。”
“没想到师父也下来了,是来接我的吗?”
张不问懒洋洋地掀眸,“我不上去了,待在下面挺好的。”
“别啊!”
长孙忌急了,很快他又意识到什么,笑着说道,“师父莫不是也犯错了?没事,你这修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再说,只要那些人在,你随时都可以上去。”
他似乎对十二京很是向往,字字句句都不离它。
谢厌七:“你想去自己去,让别人带你算什么。”
长孙忌这才慢吞吞地瞪了他一眼,“别以为你长得与禁围之主一样,我就不敢说你,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如今不过五品九霄天境的修为,想跟我打?还不够格。”
他语气嚣张,谢厌七本想说什么,却迟疑了一下,话锋一转问道:“哦?你那么能耐,怎么不自己去十二京?”
长孙忌一噎。
他愤恨般从上往下地打量了谢厌七一眼,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顶着禁围之主的脸,说出这种话。”
谢厌七瞪大双眼,顿时气了。
他胸口上下起伏,张了张嘴,想动手教训他,却忽然想到两人修为的差距,果断伸出手挽住了张不问的手臂,软了语气,“张不问,你看他说的什么话。”
长孙忌轻蔑扬头,“别说了,师父肯定不会为了你……”
“道歉。”
张不问语气平淡,知晓他脾性的两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过去。
可当长孙忌看到他的眸光盯着自己时,蓦然明白了什么,心底有些不甘,他咬了咬牙,“师父,他……”
张不问面无表情:“我不是你师父。”
长孙忌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都是被他遗弃的委屈,随即对谢厌七不情不愿道:“对不起,方才是我说错话了。”
谢厌七恃宠而骄地摆了摆手,“没事,小爷我心胸宽广,不跟你计较。”
张不问好笑地看了他几眼。
随即又冷着脸看向了长孙忌,道:“我既说了不去十二京,那便不会去了,至于你说的那些人,因为我帮了谢柘,他们被我连累,如今是十二京唾弃的九堕神。”
片刻,他又在长孙忌错愕的目光中轻声:“加上我,十个。”
他轻声呢喃:“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十二京的冷血无情已经将他击的体无完肤,那里并不适合他。
长孙忌张了张嘴,整个人颓然瘫坐在原地。
“怎么会……”他低声呢喃。
随即又看向谢厌七,指着他质问张不问,“那他呢?他是谁?”
“谢柘死后的替身?”
他直言说出这句话时,张不问咽喉莫名一紧,下意识地看向了身侧的少年,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眸光之中,少年微微一笑,竟是往他凑近了一些,在一瞬间伸出双手,捧住张不问的脸,在他左侧脸颊实实在在地亲了一口。
“你说错了,我不是谢柘的替身,我是他的爱慕者,不过目前还没追到。”
长孙忌表情瞬间瓦解:????
“你你你你!!!你大胆!!”
当初他都没见谢柘这般对过师父,此人实在是……有辱斯文!!
“你不要脸!”
谢厌七无所谓耸肩,“你管我呢?关你什么事。”
长孙忌心态好像崩了。
确切的来说,他是道心崩塌了。
“不行!”他大声道,“师父是禁围之主的,你要和禁围之主抢人吗。”
谢厌七撩着袖子往他走去,语气不善:“嘿,你怎么还挑拨离间呢。”
“咳咳,谢厌七。”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谢厌七瞬间眉眼温顺,将怒意卸下,乖巧地走了过去,“怎么了?”
男人垂眸,只字不提方才吻他的事,只对他道“我来解决。”话落,他走到长孙忌面前,冷声警告:“辛州之事如何,你从头到尾说一说。”
长孙忌脸上将近麻木,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张不问的话,只是将目光从谢厌七身上移到了墙壁之上,随即缓步走过去,犹如行尸走肉,最终在谢柘那张画上停下。
他伸出手抚摸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将它完整地撕了下来,随即走向张不问,朝他伸手将画送了过去。
张不问呼吸接近一滞,这画被长孙忌卷的极好,能看出他对谢柘尤为尊重,他曾将它挂在墙壁上,如今却将他撕了下来。
“为何?” 他问。
长孙忌叹了口气,满是萧条,“当初我虽做了错事,可谢柘待我不薄,即便下界,我也一直记得他。后来他出事,我便画下了这幅画,以免自己有一天忘了他的恩情,曾经我以为,师父是最不会忘掉他的人,可如今……”
他话语一顿,看向了谢厌七。
“可如今,师父很显然已经忘掉他了,谢柘知道后必会很伤心,所以我想将这幅画送给师父,让你能再记住他。”
张不问长睫微垂,掩住了下方疯狂颤动的眸子,他呼吸变得极轻,盯着那画卷良久,垂落在一侧的手颤动,却不知要不要接过这画卷。
他已经忘了他吗。
他并没有,可为何长孙忌会这么说呢。
是因为谢厌七,张不问突然觉得,他这辈子活的糟糕透了,守不住所爱,对不起少年。
眼下,他若是接了这画卷,岂非是对谢厌七的不敬。可若是不接,他身死之后,又如何对得起谢柘。
气氛一下子僵持起来,长孙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张不问,似早就已经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一般,眼底的轻蔑一览无余,可面上却依旧痛心疾首般失望。
谢厌七盯着了他一瞬,趁张不问难以抉择之际,果断伸手,将那画卷接下,径直放进了金袋之中,后又笑嘻嘻地看向长孙忌。
“谢了啊,我替他收下了,他的就是我的。”
余光中,他几乎能看到张不问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长孙忌没想到谢厌七会突然接过去,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谢厌七冷哼,步步向前,“我倒想问问你在做什么!”
“你一口一个‘师父’,看似敬重,实则司马昭之心,你明明知晓他对谢柘的情感,如今却这般让他为难,你想做什么,见到昔日刚刚在上的师父在你面前低头失态吗。”
长孙忌:“……”
他眼皮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张不问却在听到这句话时,恍然抬头,再次看向长孙忌时,眼底只剩下冷意。
“将近千年,我以为你已经改了。”
长孙忌嘴唇抖了抖,“改……怎么改?因为你,我如今上不了十二京,我再也上不去了!!”
“你怎么也这么废物,连十二京都上不去,你根本没有为谢柘做什么,还装的这么深情,如今随意一个与他长得像的人,都能将你勾走。”
“你根本不是我当初认识的李让尘!”
啪——
巴掌声打断了长孙忌的质问与怒骂,谢厌七甩了甩手,没好气道:“疼死小爷了,你有本事再说他一句?”
张不问几乎气的发抖。
想说什么,却被谢厌七挡住了。
“你在关于谢柘的事时容易影响决断,我来替你教训他。”
张不问眸光微闪,谢厌七只一句话,他竟心思都变得清明起来,眼前的浓雾恍若被他轻描淡写的拂开,又将自己葬在深山底谷中的初心拽回。
张不问喉咙上下滑动,他突然有些明白自己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