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厌七不惯着长孙忌, 再次抬手想教训他,却发现他已然瞬身到了远处,骎骎步于脚下而行, 他紧紧跟随,五指缓慢伸向后背, 亦是将那龙首剑蓦然拔出,剑气凌厉,长孙忌再次瞪大了双眼。
他认出了这把剑!
“龙首?你——”
他话语一顿,躲闪之际,与张不问的视线相撞。
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张不问提前打断了他,“他不是。”
长孙忌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身影从丹炉殿中窜出,化作一道光冲了出去, 谢厌七紧随其后,张不问抬眸间指尖流动,怔了一瞬,最终还是没追出去,转身看向了身后的路。
眼下, 他需要再去看看那远古战场。
辛州远古战场分为外战场,内战场, 外战场多为小仙,或者仙兽等,内战场则是主帅陨落之处。
而丹炉殿往里走, 便出现了一条通道, 那儿是通往内战场的地方。
进去前,他回头看了谢厌七一眼。
沉默片刻, 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他已不用他担心。
长孙忌甚至不敌他。
身影逐渐消失之际,谢厌七正将长孙忌踩在了脚下,少年眸光轻蔑,睥睨一切,抬手笑道:“区区五品九霄天境你都打不过?你当初是怎么上的十二京?”
“被张不问带上去的?”
长孙忌被激的双目猩红,挣扎着起来,身形一瞬间消散,再出现时已经在谢厌七身后,他呸了一声,吐出嘴里的腥甜。
“倒是小看了你。”
话落,他的右手微动,竟是凭空出现了一根骨枪,红绸相系,随风飘扬,别有一番滋味,可被长孙忌握在手中,却觉冷气凛然,阴风阵阵,径直扑面而来。
谢厌七眉心紧拧,长孙忌快如闪电,身影几乎与风而行,只一瞬,便提枪从他面门刺来。
眼神往后一仰,以手撑地,他快速地躲了过去,灵力裹挟着火焰朝他面门再次袭来,他眼眸瞪大,飞身躲了过去,随即接二连三的攻击再次朝他打了过来。
谢厌七缓了一口气,于火焰之外,看到了长孙忌几乎化作一束光的身影,心中大骇,这就是强者的实力吗?
他虽不知长孙忌的修为,可这差距,的确能够看出来。
但眼下他无法退缩,手中龙首剑光芒突闪,他将它重重插入地面,没有躲闪,指尖化灵,几道傀影从他的金袋中飞出,挡在他的面前,将这数道攻击接下,很快身形消散,化作两缕气息飞回金袋之中。
趁此机会,少年提剑瞬身,已然到了长孙忌跟前,不过眨眼间,长孙忌以骨枪为盾,退到了数米开外。
“呵,李让尘对你倒是不错。”
谢厌七眉眼微动,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张不问。
“他对我的确不错,应该比对你好,不过我的修为,大部分是他相助,有一部分,也是我自己努力所得,我心里感激他,也庆幸自己遇到了他。”
他笑道:“不过你也别太羡慕,毕竟,他以后不会是你师父了。”
这些话就是在长孙忌禁忌上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不自量力!我当他徒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话落,骨枪紧握,他朝他再次飞来,身后似有万村阴灵相随,将他团团围住,一同朝谢厌七攻来。
少年紧握长剑,倒也不惧。
“我与他谈风月之时,你已经被赶出十二京了。”
于他身后,赫然飞出两道身影,正是闻人凤与那人头少年,他们先谢厌七一步,朝长孙忌左右围攻而去,而最中间,是谢厌七。
三方围困,少年镯铃狂响,金袋之中,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他来不及查看,龙首剑与那骨枪径直撞上,发出一声剧烈的轰鸣,周遭十尊凶兽像在原地震了一下,另一侧用白骨领钱的百姓也不禁左右摇晃,为首的人眉眼微动,派了个人过去查看。
丹炉殿前,双方短暂停战,谢厌七皱眉抬眸,死死看着对面喘着粗气的长孙忌,实力悬殊的人,打起来果然有些难度。
闻人凤两人倒是还好,只有他受了伤,不过也还好。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提剑指向他,“如何,还打吗?”
长孙忌吞咽了一声,擦了擦唇角的血迹,余光扫过他身侧如同左右护法一般的两人,不禁扯唇笑道,“他们都认出你了,只有李让尘没认出来,真是掩耳盗铃。”
谢厌七耳朵一动,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只是在戒备之际,看到长孙忌收了骨枪,慢吞吞的整理着自己黑白垂落的碎发,“不打了,累了,你很强。”
谢厌七诧异挑眉,倒是个怪人。
不打也好,他没看到张不问在殿内,有些担心起来了。
“那就不打扰了,希望你也别打扰我们。”
说完,收了龙首剑就要往里走。
长孙忌让出一条路让他过去,目送他走了几步,冷声问道,“李让尘没说你谢柘吗?”
谢厌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觉得我是谁,我就是谁。”
长孙忌觉得有些好笑,“你就这么甘心?”
少年静默一瞬,他微微侧头,语气中夹杂着轻快,“甘心。”话落,往殿内走去。
长孙忌扯了扯唇,没再多说,只是在亲眼看着他进去之后,缓慢向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向了体型极大的丹炉殿,随即抬手,却见丹炉殿上,一只手掌从天而降,带着极大的威压,往宫殿打了下来。
“既然甘心,那就让你们死同穴吧。”
他呢喃了一句,自信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刚走五步,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坍塌声,他扬唇一笑,心情不错地回头。
谁料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同样的手掌,‘啪’的一声将他整个人打到了数米开外,张不问甩了甩手,对身侧的谢厌七点头,若有所思道:“的确疼。”
谢厌七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辛苦了,我给你吹吹,下次这种事我来就行。”
与谢厌七的巴掌不同,张不问这一掌直接将长孙忌打倒在地面,挣扎了多次,都没有爬起来,他的脸骨头有些变形,忍着疼恢复原样时,嘴里的鲜血源源不断般喷涌而出,他没有想到,两个人竟然毫发无损。
明明他这一掌,用了十成功力。
李让尘如今已经被贬十二京,没了十二京灵力的滋养,他凭什么还会这么强……
竟能在全身而退之时,将谢厌七也带出来。
他似道心崩坏,满眼都是不甘心。
“你们……”
张不问摆了摆手,淡淡抬眸,“当初将你贬下界,距今已有千年,本以为你会悔过,没想到竟还是这般心狠手辣。”
长孙忌听罢,趴在原地哈哈大笑起来。
“悔过?当初我没有错!”
“你勾结禁围之主,与十二京为敌,我将此事告知其他人,我有错吗?”
张不问眸子紧缩,他紧抿着唇,就这么盯着长孙忌,谢厌七以为他心情不好,刚想说什么,却见男人已经上前一步,瞬身停在了长孙忌面前。
“你说我勾结禁围之主?与十二京为敌?”
长孙忌大叫:“难道不是吗!”
“我明明是行正义之事,可你却将我贬下十二京,你这是恼羞成怒!”
张不问被他质问,逐渐沉默,凝视他片刻后,他轻叹了口气,“千年之前,你去禁围之地,被妖魔显些吃了神体,我将你带回,替你疗伤,又与谢柘从那些妖魔那儿寻回你的两魂六魄,你醒来后,非但没有感恩,反而将禁围之地告知十二京众神,自此,无休止的围剿之战开始,谢柘被赶出十二京,最后被众神美名其曰替天行道,他仙身尽毁,以至我寻他千年,都未曾找到他的转世与任何一魂一魄,你说,我当初为何要将你贬下十二京。”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周遭忽然陷入了沉寂之中,张不问却依旧神色淡漠,似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加快的话语,以及那逐渐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他最真实的情绪。
谢厌七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对面的长孙忌,早已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张了张嘴,只摇头,喉咙干涩地宛如撒了一把黄沙,他含恨的双目突然变得茫然。
他低声呢喃:“可当初明明是十一京京主告诉我,你们弃我而去,是他将我的三魂七魄寻回……怎么会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身影却在逐渐消散,谢厌七有些错愕,“张不问?”他记得他那掌,不至于打死他才对。
在即将消失之时,长孙忌突然抬头,看向了张不问:“师父,对不起,但我当初是真心敬重你们所有人的,是你们带我从妖化人,又带我上十二京。”
“师父,虽然你已不再去十二京,但也要小心十一京的京主。”
话落,他猛地垂下了头,身形也在最后一刻消散。
张不问垂眸,长睫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思绪,他半蹲下身,伸出手,却只见长孙忌从他指缝流走,随风席卷而去。
他看向远方,那是一望无际的荒芜。
谢厌七道:“真是奇怪,我们并未杀他,他是自己一心求死吗?竟会神形俱灭。”
身侧之人缓慢摇头,只再次伸手,将那残落在地的骨枪执在手中,轻声解释:“他心中有恨,被贬十二京后,他或已神志不清,他只靠恨意活着,殿内画像十二卷,都是他的记忆,也是整日提醒他活着的东西。”
“如今我们来了,他心中的恨意消散,能够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便没了。”
话落,他松开手指,骨枪在他掌心化作尘埃消散,飞向长孙忌离开的远方。
谢厌七与他一同看了过去,轻道:
“在你救我之前,也没有支撑我活下去的东西。”
“但好在,你来了。”
张不问闻言微顿,他回头,看向了身侧之人,轻笑着回道:“在下,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