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骨伞倒是奇特。”
谢厌七半晌, 也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方才发生的情况,他猜不透这骨伞什么意思。
张不问点头。
抬头看向了不远处, 负手往前走,“再看看, 或许它本就非同寻常,到了这处。有某些东西激发了它体内的东西,便失了控。”
谢厌七了然,“上古内战场仙神陨落众多,想来与骨伞有联系的,或许也有。”
两人继续往前找寻了一番,只见四周荒野,飞尘的泥沙渐慢渐缓,将两人席卷其中, 又快速掠过,一左一右,脚步几乎一致的他们,停在了一处结界之前。
“内战场中,为何还有结界。”
这周围, 本就有结界。
张不问并未回答,只是微拧着眉, 轻拂袖间,眼前的结界褪去,露出了面前的光景, 这是一颗老槐树的树根, 它顶端已经荒芜,但下方被什么东西溃烂啃噬, 露出了一个大洞。洞内蜷缩着一个小兽,尖角已经深深嵌入槐树根中,而在小兽怀中,抱着一个隐隐发着暗光的东西。
谢厌七问道:“它在这里待了多久?”
张不问缓声:“百年?或是千年?”
小兽看起来并不大,可当它听到声音,从怀中探出头来时,那张脸已然苍老至极,白色的胡须盘旋在怀,包裹着它怀抱着的东西。
谢厌七眼眸逐渐瞪大,“它……”竟然早已年岁极高。
张不问轻蹲下身,朝它伸出一只手,指尖微抬,缓慢点了点它紧紧扣在一起的双手,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手已经完全生长在一起,皮肉相连,多年以来,从未分开。
它的一举一动,都在彰显着怀中之物尤为重要,可即便张不问这般即将触及到怀中的东西,这小兽也只是用尽微末的力气抬头,随即怀中的东西发出剧烈的光芒,飞到了张不问的手中。
与此同时,洞内的小兽眼眸湿润,希冀地看向了眼前的张不问,眸光又从他的身上移到了谢厌七的身上。
很奇怪,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眼神,谢厌七却看出了不舍与缱绻。
甚至还有几分似曾相识。
脑海中似有一些远古记忆闪过,他有些捕捉不到,只能依稀看到……
少年抱着一只刚出生的幼兽,与身人行走在一片荒芜之中,他怀中幼兽,与眼前这只差不多,可身侧之人的容貌,却像被恶意遮掩,全然看不出半分,就连身形都是模糊的。
谢厌七揉了揉眉眼,还想尽力想起什么,却再也想不起来。
小兽怀中之物已经到了张不问手中,它像完成任务一般,最后抬起了皮肉相连的双手,朝张不问伸去,可它的力气或是不够,只要一半却无力脱落,但那双手并未掉落在地,反而同时被两只手接住。
是张不问与谢厌七。
小兽眸子再次湿润,看着眼前的两人,发出一声低吟。
又恍然闭上了双眼,除了白色的胡须与苍老的面容之外,身体也在一瞬间快速老去,感受着掌心那褪去的温热,谢厌七只觉得心中狠狠一震,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他不自觉地抚上脸颊,有些茫然。
为何,他会想哭呢?
可他根本不认识它才对。
“这就是能救背篓者的东西。”张不问握着手中之物,嗓音有些嘶哑,他将东西收好,又将洞内小兽抱在怀中,往后走去。
谢厌七紧随其后。
“你认识它吗?”他问。
“认识。”男人的声音很轻,却难掩悲伤,他垂眸看着怀中已然苍老至极的小兽,脊背挺直,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
谢厌七还想问什么,却只是再次擦拭泪流不止的双眸,跟在张不问身后。
男人最终来到了原本的深坑之中,他将它轻轻放在中间,用周遭的土壤寸寸掩埋,随着掩埋的动作,他也变得越来越安静。
直到将它全部埋葬在地,张不问再次站起身,凝视坟墓良久,最终出了深坑,将周遭堆积的土壤倾泻其中,深坑被彻底填满。
“此处为灵力最为充沛之地,愿你能有往生,投胎为人。”
话落,他看向谢厌七,轻道:“走吧。”
谢厌七抿唇点头。
可刚走一步,身侧之人却脚步紊乱,显些失了方寸,谢厌七立刻将他扶住,“张不问,你怎么了?”
男人闻言抬眸,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在他的注视下变得逐渐发红,他道:“它叫阿年,是我当初和谢柘亲手救下的白骨兽。”
谢厌七呼吸一滞,静静地听他说着往事。
“白骨兽以食动物骨髓而生,当时救它时,它不过刚生出三天,母白骨兽在仙神大战时受了重伤,清扫战场时,它临终托孤,我与谢柘便决定养它。”
“它被我们带去了十二京,可后来,谢柘被逐出十二京,它被一同带走,那时仙神决定围剿谢柘,我传音于它,却被他们得知,为了护它的安全,我们将它送到了一处千年槐树洞中,当时它怀中抱着自己母亲的遗骨,原本我与谢柘想着,等风声过了,便将它带回来,谁料大战开始,便将十四州与世隔绝,更别说这辛州的上古内战场。”
“后来……”他眸光微闪,“谢柘没了,我便也忘了这件事。”
他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遗骨,唇瓣都在颤动,接近麻木的呢喃:“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当初没有救下谢柘,也没有护下阿年,却这般浑浑噩噩过了千年,真是可笑。”
谢厌七眼底满是心疼,他温声唤他,轻柔安抚:“张不问,这并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救他们了,谢柘,阿年,他们不会怪你的。”
他抬手,抚上了张不问紧皱的眉头。
“他们既已离去,那往后,便有我陪你。我会护你,会与你一起,找寻失去的记忆。”
张不问有些茫然抬头,他凝着谢厌七,眸光逐渐涣散,似在透过他,回想起什么东西。
四周归于寂静,谢厌七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不敢打扰到他。
这样的张不问,像极了在戊州泉水中时,他亲口对自己说那句话时的状态。
他不想活了。
那种密密麻麻针尖似的无力感,让他没来由的心慌,甚至握着他双臂的手,都无意识地收紧,他不想放开手,也不敢放开手。
他若是受伤,他会倾尽一切去救他。
可他若是想自行了断,他却怎么也救不了他。
“谢厌七。”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人眸光已然收回,像是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如他一般,轻柔地唤着他。
少年回答:“我在。”
“出了辛州,我们便去十四州,好吗?”
他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向他哀求,这与之前的张不问并不同,谢厌七张了张嘴,眼底的慌乱显而易见,他喉咙莫名有些干涩,一时间不知点头还是摇头。
“你不陪我回金城看看了吗?”
面对他的问题,张不问只是眸光躲闪,他垂下头,“对不起。”
谢厌七立刻回答:“没事……没事……那我们不回金城了,出了辛州,便去十四州。”
“可我的修为……不知能不能杀了公孙槿。”
公孙槿只是他暂时知晓的唯一仇敌,他不确定,十四州内,还有没有其他人,也不知公孙槿为何要害他谢家满门。
“能。”
眼前人坚定的语气让谢厌七一愣,却又见他继续道:“公孙槿如今不过半步神游天境,你与他相搏,不相上下。”
话落,他将遗骨拿出,“有了它,你的修为能直上扶摇天境。”
“但不是现在。”他顿了顿,拉住了他的手,看向了身后的接近虚无的内战场,争斗之处,寸草不生,即便已经过了千年,却仍旧草木凋零,活物微乎及微。
“遗骨能解开背篓者相传千年的诅咒,也能释放辛州被压抑在地底多年的灵力。”
他拉着谢厌七转身,快步往出口走去,一步也未曾停歇,将所有的东西抛之脑后。
看着眼前人,谢厌七恍然觉得,在内战场内,张不问似想通了什么东西,可这东西于他而言并不利,反而在加速他的凋零。
可他却不敢问出口。
因为他根本不确定。
他害怕失去,也不想失去。
手指用力,他将眼前人握的很紧,即便他修为不高,他也要拼尽全力,不会让人伤到他。
可张不问并不是食言之人。
他想通了什么。
为什么不与他再去金城?
出了结界,辛州内,丹炉宫殿废墟外,已经站满了怒气冲冲的炼丹者与背篓者,他们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出来的两人。
“你们做了什么!”
“长孙师兄去哪儿了?”
“丹炉破裂,我们还如何炼丹?百姓如何存活?”
一旁的背篓者亦群起而攻,“对啊,我们拿什么赚钱?你还我们丹炉!”
此话一出,像微末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在内战场压抑了许久情绪的张不问。
他轻叹了一声,阖上了双眸。
唇微张,只缓缓吐出两个字“聒噪”之后,原本熙熙攘攘的炼丹者修士与百姓突然没了声音,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瞪大双眼看着张不问与谢厌七。
张不问拿出手中遗骨,眼底都是悲凉。
“此物为白骨兽千年遗骨,能解除辛州被压在地底多年的蓬勃灵力,亦可解除背篓者身后的背篓,往后,刚出生的婴孩,也不用忍受剥皮刻骨的疼痛,去将背篓编织在背,普通人在灵力滋养下生长十年以上,也可凝神聚气,进行修炼,辛州本为十四州中灵力最为充沛之地,只是因为被白骨阴灵压制多年,才未曾释放。”
“尔等若还想依白骨挣钱,行不义之事,那这灵力便永远出不来,永远被你们捡来的白骨上附着的阴灵,以及用白骨炼丹而怨气大增的阴灵压制,永远无法修炼。你们若想后辈不再走你们后路,我便用遗骨将灵力释放,你们若还走以前的老路,我便将这遗骨毁了……”
话刚说完,一些炼丹者与百姓眼底已经流露出渴望与希冀,无人不想要充沛的灵力,无人想走这条老路。
他们想说话,可他们动不了。
张不问似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可他并没有解除禁制,只是面无表情盯着手中的东西,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遗骨之中。
随着灵力的输入,遗骨散发出巨大的光芒,几乎要照亮整片辛州大地,它如清风,飘过每一寸山岗,每一寸屋舍,每一寸孩童肌肤,最终停在了辛州城门外十里处,行为了巨大的灵力领域。
紧接着——
只听一声轻微的爆破声,空气中似有无形的东西破碎,炼丹者与百姓身上的禁制消失了,百姓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皮肉脱落时,背篓失去了依托一般掉落在地,接二连三地发出重物落地声。
下一刻,百姓欢呼声骤起。
看着这一幕,谢厌七眸中只剩震撼,或许,只有张不问这样的人才会成为救世主,而他,只想成为护着救世主的人。
掌心却塞进一个温凉的东西,张不问虚弱的嗓音在他耳侧响起,“遗骨自行吸收……”
话落,他身子半倚靠在他怀中,看向了远方初升的朝阳。
“带我,回阎罗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