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句话, 便将谢厌七的记忆一下子拉回了很久之前,他突然扯唇,笑出了声, 轻柔的眸光落在他的身上,缱绻又缠绵。
你陪我, 我也陪你。
他搞不懂张不问心中所想,也搞不懂这个短短的时间里,他便已经想清楚了这些事。
他只想与他一起,常伴身侧。
“那你方才所说是真是假?”他试探性地问道。
张不问扬眉,“哪件事?”
谢厌七朝他靠近了一些,笑眯眯地咬着牙威胁,“陪我……回金城!你可说了的,不会又要反悔吧?”他半开玩笑的问道。
男人并未躲闪,只抬头, 直直地对上了他的双眸,温和的眸光让谢厌七显些失了方寸,他脑子有些嗡鸣,下意识地眸光躲闪时,却听到张不问轻声回答。
“不反悔, 答应了你的事,我会做到。”
只此一句, 谢厌七双眸陡然泛红。
他伸手,将眼前人拉入怀中,紧紧扣住, 低声喃喃, “那也答应我,永远别离开我, 好吗……”
他闭上双眼,感受着实实在在的触感,他的心才放了下来,可张不问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只是轻笑着打破他的思虑,“走吧,时不待我,陪你回金城之前,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
“你是说……癸州。”
“对。”
话落,张不问牵着他,眼前骤然出现了一个结界,腾云之际,雾气弥绕,再看清眼前事物时,已是癸州的城牌。
谢厌七突然有些怅然,“你这么强,若是偷偷离开我躲起来,我怎么找到你呢。”
张不问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他,笑的温和,“我不会躲起来。”
除非……
苍白的唇让他更显憔悴,微风吹起了他的衣角,对于他突然的转变,谢厌七想不明白,可他不敢想,一如某些不敢接受的后果,他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是用愈发紧握的手回应着他。
张不问轻叹了一声,“况且你如今有了那遗骨,只要时刻带在身上,修为自会提升,直到它完全消失。”
谢厌七眨了眨眼。
“遗骨还有这种奇效?”
“原本是没有的但它在上古战场待了这么久,又被阿年呵护滋养许久,早已并非寻常遗骨。”
“那我真是赚到了。”少年呢喃一声,语气中却带着些许忧伤,但他又很快收拾好心情,看向了张不问。
他看不透他,但想时时刻刻都待在他身边。
只有这样,他才能防止他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
不知为何,这种念头一旦萌芽,便十分强烈,他想要看着张不问,想要时刻将他控制在视野之内。
可天总是不随人愿的。
双眸轻颤,他任由男人带他进了癸州。
不比其他州城的繁华与百姓门派明显,癸州一片寂静,静的像是没有任何活物。
可张不问却好像来到这儿无数次,轻车熟路地走入城中,对着一些小妖打招呼,又信步往前,不自觉地松开了牵着谢厌七的手,朝着一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路走去。
他几步追上,心中疑虑。
“这是要去哪儿?”
在此之前,有关癸州的事,他并未听说他太多,这里不繁华,也没有任何修士,更多的,反而是妖。
张不问没回头,越走越快,嗓音自然嘶哑,有些向往,“禁围之地。”
几乎是同一时刻,谢厌七脚步有些细微的趔趄,他眼皮跳了跳,快步追上了他,与他并肩而行。
“传说中的禁围之地。”
聊到这个,张不问似心情不错,他轻笑道,“并没有这么遥远。”他喘了一口气,像完全卸掉了体内的灵力,只单纯靠凡人之躯在走路。
他边走边说,“癸州与禁围之地只隔了一处天堑,很近,甚至比十二京还近。”
谢厌七惊讶:“谢柘当初是知道了这个,才将禁围之地划到这儿的吗?”
“不是。”
张不问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着说,“他哪里会想这么多,他只会觉得十二京的人哪里管不到,他就划在哪儿。”
听他所言,字字句句,甚至语气,都是对谢柘的喜欢与缱绻。谢厌七唇角泛着苦涩,再次问了起来。
“听起来,他倒是个随性之人,他还有什么其他的事迹吗?”
只要提到谢柘,张不问身上的气息才会有所变化,只有提到他时,他才会生出几分鲜活的神韵,就算为了这般,他也愿意与他时刻聊到谢柘。
“嗯……太多了。”
张不问突然停下了步子,语气中皆是回忆,“当年,与十二京为敌后,他便试图让我……”话语在一瞬间戛然而止,谢厌七错愕抬头,却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他盯着眼前人,温声问道,“怎么了?为何不说了,我还想听呢。”
张不问眼眸动了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才缓慢收了回去,呢喃道,“不说了,这对你不公平。”
心尖像被什么狠狠握住,谢厌七眸子泛起一阵酸涩,他动了动唇,对上张不问的眸子,露出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笑容,有些生硬的解释道,“怎么会,我想听你说他……”
男人却并没有照做,他眸光复杂地盯着他的每一寸躲闪的表情,最终抬手,温凉的指尖碰上了他眉心的红痣。
呵气出声,有些喟叹。
“你还记得这颗红痣是何时长出来的吗?”
谢厌七愣了一下,“火城……乌山遭遇天火之后,前一天晚上,我看到你送我的木剑飞出去了,我便去追,回来时候,做了个噩梦,你想将它亲手剜掉。”
说到后面,他嗓子都有些嘶哑。
张不问喉咙中挤出一个声音,他轻柔地看着他的脸,最终落在他的唇上,收回了手指,目光也缓慢移开。
“那不是噩梦。”
谢厌七瞳孔一滞,随即骤然紧缩,不太相信地看向了他,张不问却神色淡淡,垂眸解释起来。
“刻木剑时,我心中想的都是谢柘,于是它便生出了些许灵识,后来乌山遭遇天火,木剑想触碰天火,你追了出去,它便意外与你融合,而这颗红痣,便是我刻它时想的最多的东西。”
他恍然抬眸,“谢柘的眉心,也有这颗红痣。”
谢厌七喉咙似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尽数化为几道低声的呜咽,他想看看张不问,想质问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问出口。
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最终只是笑着流出两行泪来,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张不问再次看向了他。
谢厌七:“那现在,你心中想的,还是他吗?即便我此刻站在你的身侧,陪你去看那禁围之地,你如今想的,还是谢柘吗?”
四周突然陷入了寂静,任何声音他都听不到了,他只垂眸看着眼前人,心跳声如雷贯耳,就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信,张不问会说出他想要的那句话。
他想,他应该要责怪他才对。
可他为什么却生不出丝毫责怪他的念头,心尖寸寸,只有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他千年寻爱化成的执念,心疼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求而不得的意中人,更心疼他,即便遇到容貌相同的人,也不敢确认的这一桩桩,一件件事。
还有……
太多了,他心疼他很多很多。
可谁来心疼他呢?
人人只道谢厌七少年天资质,却不知他所得,大多都是由他相助馈赠,也不知他年少被灭门,复仇之路漫漫,看到历经千帆寻找仇人的艰辛。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谢厌七几乎都快要为张不问的回答找寻无数个借口来安慰自己的时候,却见眼前人缓缓摆袖,几道微风从他耳侧拂过,碎发被吹起,将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吹落他的耳畔。
他说:“不是。”
将近呆滞的眸子突然间颤动了一下,一瞬间,少年像是看到了希冀与微光,他错愕抬眸,看着眼前人,嘴角一旦扬起,笑容便跃然唇边。
他眸光灼灼,盯着眼前人。
心里的激动似几乎让他丢盔卸甲,却也只是在无数次深呼吸之后,缓慢归于平静,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才再次眸光温和的看向张不问。
“那我知道了。”
其实他并不知道什么,他只要知道,与他在一起时,张不问想的并不是谢柘,这便够了。
男人将他的一切表情尽收眼底,良久后,才发出一声无奈又宠溺的轻笑,转身,他负手而行,似不经意又有些故意的解释,“真是奇怪,自从与你在一起后,我的脑子里便只有你了,再也想不到其他人。”
脑海中似有烟花突然绽放,谢厌七微微咬着牙,心脏砰砰直跳,他脚下有些紊乱,又好不容易平复自己的心情,才快速跟上了他。
装作若无其事却又带着几分试探性地接了他的话,“那就说明,你也喜欢上我了。”
男人脚步一顿,却又在下一刻继续往前走,步履轻快,看不出任何所以然来。
少年似有些不死心,他几步上前,双手有些紧张的与他一般负在身后,可那肩膀却不经意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探头询问。
“所以,你也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上我了吗?”
话落,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他的回答,万籁俱寂,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跳声都有些多余。
他不敢抬眸看他,亦不知道,他探头询问时,那几缕自然垂落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在男人的耳廓缓慢晃动,丝丝入耳,酥麻微痒,一下一下撩拨着心尖。
张不问却忍住没有偏头看他,语气尽量归于平静,一字一句,又像不经意闲谈时流露出的真情实感。
“嗯,喜欢。”
话落,少年呆滞站在原地,张不问的背影却依旧镇定,只是那脚步,微不可闻地紊乱的不成样子。
但很快,就被猛然跑过来的少年撞了个满怀,一切细微的动作,皆在谢厌七马虎的情况下归于混乱。
这种不经意的情动,被男人唇角的笑意压下,滑过垂落在侧又紧握许久的手指,暗暗藏在心底,徒留他一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