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有些滑稽, 可谢厌七却笑不出来,他皱着眉,有些心疼地看着这些妖魔。
或许与张不问一样, 他们的心中都对谢柘抱着一些他还活着的期望,可他终究让他们失望了……
他摆了摆手, 耐心解释道,“我真的不是你们的主上谢柘,他知道的,你们可以问他。”
谢厌七向他投来求救的目光,张不问在同一时间看了过来,与他四目相对,沉默了一瞬之后,才笑着点头,“对, 他不是,我已经证实过了。”
性格不像,言谈举止不像,就连他的为人处世也不像,在他身边这么久, 藏匿在深处的性子也逐一被他查探出来。
若一定要说出与谢柘相似的地方来,那就只有这九分的容貌, 以及他爱上自己这件事。
轻叹了口气,张不问安抚着这些妖魔,随即带着他, 上了阶梯, 宫殿前,两人站定, 打量着前方紧闭的殿门。
身侧的妖魔已经褪去,目送他们一步步进去,随即转身议论起来,“他绝对是主上,身上那股气息我闻得出来。”
“你是狗吗?这都闻出来了。”
“对啊,我成形前是狗……”
“……”
殿门被打开,张不问率先一步走了进去,稍一拂袖,右侧往里的烛火便逐一被点燃,随着他愈发深入的动作,殿内的陈设一览无余,烛火昏光从他身上爬向墙壁,张不问脚步未停,一路走到了两方软榻前,利落撩袍,坐在了右侧,随即手指轻点桌面,一套茶盏便出现在他的面前,倒茶轻抿,一气呵成。动作熟络到恰似经历了无数遍,像是回了自己家。
谢厌七眸光微动,自觉地走向了另一侧,但并未坐下,只是问道,“这是谢柘的位置?”
张不问挑眉,“坐。”
这话一出,少年眉梢都染上了喜悦,啊他垂眸看向左侧的软榻,即便普通至极,却也能看出主人并未使用过很长时间。
甫一落座,他这才将殿内陈设看的清楚。
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双份,一左一右,桌案两套,软榻两个,就连茶盏,都是一模一样的两套。
谢厌七微抿了抿唇,他或是猜到了张不问与谢柘在一起时有多喜悦,那是相遇知音,又是倾心一生。
眸子颤了颤,他一瞬间如坐针毡,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却见张不问已经饮尽一杯茶,替他倒了一杯,递了过来,扬眉示意,“别紧张,这里虽是禁围之地,可也有我一半的东西存在,我带你来,他不会生气的。”
谢厌七点头,神色却依旧有些恍惚,可他却并未感受到谢柘的生气,自己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
像是插足者。
如今相看,能感受到张不问与谢柘曾经有多相爱。
即便谢柘如今已经不在了,他此刻在这儿,尽显不仁不义。
可张不问似没有这么感觉,他只是颇为惋惜地看向周遭,缱绻不舍,眸光掠过每一寸地方。
谢厌七看出了他的意思,不禁安慰道,“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以后常陪你过来看看。”
张不问恍然回神。
听清他的话,才后知后觉地扬唇笑了笑,点头‘嗯’了一声,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谢厌七身体稍加紧绷,喝完这杯茶之后,想着继续调整一下情绪,陪张不问再多看看禁围之地,却见他已然将茶盏收回,站起身往外走。
他有些错愕,“就不坐了?”
张不问没回头,声音却柔和的很,“不坐了,该去金城了。”
谢厌七愣了一下,追上了他。
“果真?”
男人不由分说拉住了他的手,“果真!”带他一步步走出宫殿,随即烛火熄灭,殿门无风自合,发出轻微的声响。
张不问在门口停了一瞬,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在下一刻停下,蓦然转身,看向这古老却干净的宫殿。
谢厌七道,“不如待几天再走?”
“不了。”张不问摇头,毅然转身离开,长睫下垂,掩住了眸中的落寞,他怕再不走,他就舍不得走了。
离了宫殿前,出禁围之地时,他让谢厌七等他一会儿,自己则又回头,走向了人群中几个颇为德高望重的妖魔,神色严肃地与它们低语。
谢厌七身子侧了些许,却发现什么也听不到,只好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等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或是这一切太过虚幻,让他感觉不太真实。
眼神扫过禁围之地的其他妖魔时,却发现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无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他分明就是主上的模样。
谢厌七被盯着,倒也没有太多不舒服,就是有些奇怪,奇怪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禁围之主谢柘了。
一盏茶的功夫,张不问便来了他的面前,温和笑道,“走吧。”
谢厌七应声,在他身后,两道身影快速交缠,化成黑雾,进入他的龙首剑中。
进入之后,闻人凤坐在中间,身旁是漂浮在半空中的一颗人头,他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你刚才听到了吗?”
闻人凤沉思,不紧不慢地回:“听到了。”
人头:“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以后他要是没在主上的身边,要他们时刻保护好他?就算被千夫所指,也要义无反顾地支持他?”
闻人凤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皱着眉头想什么。
人头撇了撇嘴,继续呢喃道,“这话听的很奇怪,像临别的话,又像是……”话语戛然而止,他突然抬头,刚好与看过来的闻人凤四目相对,在对方的眼中,均看到了难以置信。
人头悻悻皱眉,“怎么会……应该是我们想多了。”
闻人凤也附议,“他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就算会,那他在当初主上被围剿的时候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人头重重点头,十分赞成他的话。
“你说的对。”
可话虽如此,两人的语气中,却透露着浓浓的不自信,明明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他们却没来由的一慌。
两人的对话谢厌七并没有听到,他同样好奇张不问说了什么话,出了禁围之地,来到癸州大陆上,他几次张嘴,却没有问出那句话。
还是张不问察觉到了什么,主动问出声,“怎么了?”
谢厌七抿唇,“你刚才……和那些妖怪说了什么?我有些好奇,当然如果你不想说,那也可以不说。”他伸出两根手指,“我就一点点好奇……一点点。”
那时他神色严肃,光看唇形都能看出他的紧迫。
他心里在猜测什么,却没有落实。
张不问俨然一副了然模样,“原来是这个,没什么大事,我和他们说,这次回来宫殿有些灰尘,让他们以后好好打扫,等我下次回来再看到不干净,可就会惩罚他们了。”
男人娓娓道来,谢厌七却只是看着他,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真的是这些话吗?
他的笑容意味不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张不问说完后,停了一瞬,便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张脸你适应吗?”
少年眨了眨眼,“适应。”
容貌俊朗,堪称绝色,惊为天人,光看脸,他就知晓他修为精湛,强得可怕。
张不问迟疑了一下,又指着它问,“那你喜欢这张脸,还是之前那张。”
谢厌七愣了一瞬,似一下没听清楚,回过神后,他瞳孔微微紧缩,不可思议张不问竟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耳朵一红,磕磕巴巴地回答,“我……都喜欢。”
张不问抬眸,凝了他的双眸片刻,最终戴上了那根簪子,容貌回到了原来的普通模样。
少年诧异:“你为什么换回来了?”
他自信扬眉,“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更喜欢这一张脸。”
即便普普通通,甚至站在人群中都不出挑,少年却偏偏更为欢喜。
谢厌七眼眸突然湿润,他没想到,自己这般细微的变化,他都能感受到,他笑了笑,伸手抚上了他的脸,呢喃道,“因为我第一次见你时,便是这张脸。”
深深烙印,再也无法被代替。
它是普通的,可眉眼中却时刻带着柔和与悲悯,是他黑暗之中照射而来的一束光,是它,朝他递了半块饼,朝他伸出手,温声询问:想报仇吗?
丹书白马。
他眸子轻颤,指尖稍稍用力,已然到了眼前人的后颈处,随意往前一带,温凉的唇便落在了他的眉心之中,蜻蜓点水,他眉眼含笑,迎着张不问双眸中的惊愕,无赖似地解释,“情不自禁。”
只有谢厌七自己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想要看看这悲悯的双眸被他的行为染上慌乱与错愕的影子,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张不问唇瓣微动,淡定侧身,呢喃了一句,“嗯,那便出发吧。”他脚步匆匆往前走,越走越快……
无人知晓,他脑子里千年无木的荒野在刚才那一瞬间遍地生花。
自责与愧疚感又在心尖蔓延,他想,他真的很过分,一时对谢柘思之念之,一时又无法拒绝对少年的照顾与关心,更难以抵挡他来势汹汹的喜欢与爱意。
逝者已矣,他曾无数次告诫自己,既已动心,那便护之爱之。
他曾以为自己心如磐石,可事实证明,他太过于高看自己,即便曾为仙神,其心却无法自控。
或许在当初少年撞入满怀之时,他便已然生出了多管闲事之心。
这一管,便是一辈子。
他心乱如麻,脚步加快,可走着走着,却又蓦然停下,身后传来脚步,谢厌七担忧地看向他,“怎么了……”
张不问侧首看向他,“谢厌七,前一刻,我心中甚至有些动摇。”
少年眨了眨眼,有些没听懂。
张不问继续回答,“一如你之前所说,我以为我对你只是关心,照顾,以及一些多得的偏爱。”
谢厌七呼吸一滞,眸中慌乱,带着不确信,他从未看透过张不问,以至于他说出这句话时,他有些害怕了。
害怕他前日所言的喜欢并非是真,只是对他与谢柘容貌一样的多份看重与次次会面的欢喜。
可下一刻,他心中的担忧便随着张不问轻柔的话语化为虚无。
彼时,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他指尖摩挲着不知何时拿出的铜钱,垂眸之际,温热的触感传到了他的锁骨处,寸寸肌肤,似被他的手指轻抚。
“在方才的落荒而逃中,我于神念卜卦无数遍……
“卦卦皆为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