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吸收灵石, 九品自在地境,倾泻时有万物勃发之象,庞大的气息笼罩整个谢府, 竟一时间落叶归根,又枯木逢春。
盯着焕然一新的面孔, 谢厌七睁开了双眼。
眼底一片清明。
再一看附灵内卫,眼底一片死灰,感觉天都塌了。
他们闭上双眼,“杀了我们吧。”没了灵石,修为尽散,他们又没钱,十四州路途遥远,他们也回不去了,索性死在金城算了。
张不问闻言, 看向了他们。
静默了一瞬,他笑着商量道,“人生漫漫何必寻死呢?虽没有修为,但你们改邪归正,在金城落叶归根, 也是不错的结局,我不会杀你们, 但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这话一出,几人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
十四州为州城之边,与金城方向相反。
微风快速吹过衣角, 谢厌七被张不问牵着手, 第一次感受到了腾云驾雾的虚幻,于面容轻拂而过, 像简单的亲吻,半阖着双眸,放眼望去,山川河海皆为脚下,可纵横四海,却也飞身而出千里,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半步神游天境,或是这般。
他不知张不问的修为,只能感受到自己些许的变化,有了这些灵石,以及身上携带的遗骨,修为还是有了很大变化。
他以前从未想过,这种修为他会触及,更无从得知,腾云驾雾与御剑掐诀之事,只在他的一念之间,或脱离原来的环境,才能让他抛弃一切糟粕,取其顺应之事。心中所想之事,只要去做,都会有突破口的。
主要还是是否想去做。
谢厌七轻叹了口气,他运气比较好,遇到了一个待他极好的人,带他复仇的那句话,如长钉钉入墙壁,让他不再有所顾忌,亦有后路可退。
想到这儿,他不禁收紧了手指,却能感受到身侧之人心事重重。
“怎么了?可是那些内卫给的东西不对?”
张不问向内卫问的,是十四州的地形图,十四州为历劫飞升而被划为的州城,地势险要,更别说有附灵内卫把守,所有人和事物都被严格把控,他们想进去,很困难。
除非刚好那几日有人飞升。
方才他已经看到张不问盯着那地形图看了许久,莫非真是地形图有假?
男人抿了抿唇,“不假。”他抬头,看向了远处绵延的山脉,“只是,我在想,你复仇与飞升若是在同一天应该如何是好。”
自古以来,历劫没有定数,雷劫来时,根本反应不过来,所以才会有人提前去十四州,请人护法,但公孙枸一心想杀谢厌七,又怎么可能会让他安心历劫。
他想了想,“半步神游天境与神游玄境相差不过五品,若是到了前者的修为,那不日便可到神游玄境,但若是刚好杀公孙枸时历劫,我怕你会撑不过去。”
渡劫本为考验自身修为之时,若有人从中作梗,恐怕遭受重创,届时就算飞升,在十二京的鸿流洞就会被打回。
他继续道,“雷劫过去,你的肉身会铸造仙骨,届时神光普照,你会不受控制地带往通往十二京的鸿流洞,鸿流洞是飞升最后的一关。洞内妖魔万分,诡谲云涌,凶险变化莫测。你能否过去,只能靠自己。”
谢厌七眉眼微动。
这么一说,他飞升之际不能受太重的伤,不然会死在鸿流洞中。
可公孙枸若想偷袭他,他也防不住……
他轻声道,“可你知道的,报仇比飞升更重要。”谢府一百多口人命,他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下阎王帖,让江湖夺人性命,这已经不止报仇,他已经牵扯到了太多的东西。
张不问垂眸:“我知道。”
他抬头看向他,笑了笑,“不过也别担心,没有这么凑巧的事。如果真有,有我在呢……”公孙枸修为最多不过神游玄境,附灵内卫最低为自在地境,就算刚好历劫,他一人抵挡千万人,为谢厌七拖完历劫之时,应当也是可以的。
虽不说修为已经有些衰退了,但他仙骨未褪,索性死不了,倒不如助他一臂之力。
再说,他飞升于他而言,亦是好事。
心中所事有了决断,他这一生,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了。用少年之心,来弥补千年空缺,挺好的。
谢厌七知晓他的修为,立刻笑着凑了过来,将头埋在他颈间蹭了蹭,“张不问你最好了。”
倏地,他又抬起头来,“但是!”他正色,“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我能解决的时候,你不用出手,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受伤。不然……”
“就算我飞升成功一半了,也会立刻下来找你的。”
男人好笑地盯着他,“你没飞升过,哪有飞升到一半又下界来的。”
谢厌七惊道,“你也是飞升上去的?!”
张不问迟疑了一瞬,微抿着唇,“嗯……差不多吧。”脑海中似忆起一些碎片,他双眸颤动,唇嗫嚅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口。
少年眨了眨眼,好奇的心思也在这一刻终止,他将身侧的人往怀中带,“所以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还想从十二京下来后第一时间看到你呢。”
话语诚恳,却带着认真,谢厌七眸光灼灼,言辞凿凿,让张不问不禁扬了扬唇,他应道,“那我应该在的。”
从金城之岸到十四州之边,用时五日,甫一落地,那扑面而来的紧张与威严感便已经让人神色慌乱,路上,有不少背着行囊的人往前走,十四州在前,结界明显,偌大的分界线巨物一般要将所有人隔断开,横跨天与地,立在中间。
而结界中间,有人在飞升。
雷劫将至,有人受了三道,一下没了声息倒在地上,片刻之后,立刻有附灵内卫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死,但身体已经毁了,五人上前,利落将它抬走了。
谢厌七惊讶,“历劫也会死吗?”
张不问眸光深沉,抬头看着头顶的滚滚天雷,“会。”
“若修为不精,或者身体承受不够,便会遭受重创,不过你没事。”他回头看他,眼底都是自信。
是他一手带大的人,就算死,也可能会死在这儿。
此话一出,身侧立刻有人冷嗤。“历劫也是过鬼门关,阎王要你几更死,你还能挑日子吗?”
张不问闻言,只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道,“或许……还真可以。”
那人一愣,还想说什么,却听到前方传来躁动,结界大开,有人从十四州出来,站在了人群最前面,覆面,玄花印记,是附灵内卫。
行人立刻自觉排成了一条长龙队形,任由附灵内卫检查着什么。
谢厌七好奇道,“这是在探修为?还是收银两?”
张不问道:“都是。”
或者说,还会看他的模样。
想到这儿,他突然拿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地伸到了谢厌七的唇边,少年还没看清是什么,就下意识地吃了,吞下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问他。
“你给我吃的什么?”
张不问哭笑不得,“什么都不知道就吃了?”
谢厌七:“你给的我都吃。”
男人摸了摸耳垂,“焕颜丹,能短暂变化容貌,神游玄境以下的人看不出来。”
公孙枸对谢府赶尽杀绝,想必谢厌七的模样他还是知道的。
只是不知道公孙枸修为如何了……
谢厌七了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如今看不清楚,只知道应该变得不一样了。
他回过头,笑眯眯地对张不问道,“我如今被你换成什么模样了?”
张不问懒洋洋地抬头,语气散漫,“焕颜丹变化容颜都是随意来的,我研制的焕颜丹似乎只能变化成……”
话语在一瞬间戛然而止,他突然瞪大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厌七。
少年愣了一下,没有看懂他的意思,摸了摸脸颊,迟疑问道,“怎么了?”
张不问眸子在一瞬间凝滞,与他对视良久之后,才颤着双眸移开了目光,可很快,他又再次移到了他的脸上。
这张脸……
如果说之前的谢厌七只有七八分与谢柘相似,那这张脸,便是十二分相似,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连眉眼之中的红痣,都与谢柘一模一样。
亦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解释了一句,“我倒是忘了,我的焕颜丹中,只存了一个人的容貌。”
谢厌七睁大双眼,刚想问这个人是谁,可话语刚脱咽喉,他就已经想到了。他下意识地住了嘴,伸手抚上了双颊。
这下好了,真成他了。
他垂眸看着还在布袋中寻找东西张不问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腕,小声问道,“别找了,公孙枸应该没见过谢柘吧?”
男人停下动作:“没有。”
他抬头再次看他,可无论看多少次,他都会被惊到,那双眸中第一时间的轻颤,根本无法隐藏。
谢厌七小声道,“那就不换了。”
索性这一次,他就成为谢柘。
圆了自己想见他的梦,也圆了张不问孤寂找寻千年的执念。
“转过身来。”
身后传来附灵内卫的声音,谢厌七毫不犹豫地回头,与那几人对上了视线,见到容貌,内卫愣了一下,私自低语了几句,又对一边的人打了个手语,这才让谢厌七将手放在了他们掌心的灵兽身上。
“五品半步神游天境,过。”
谢厌七顺利进了十四州,站在内卫之后,眸光熠熠地看向张不问。
“下一个。”
张不问神色似还有些恍惚,垂眸看着灵兽,缓慢放了上去。
灵兽传出波动,附灵内卫迟疑地看了一眼,又不确定地看向张不问,“三品金刚凡境?”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行人没好气道,“什么意思?金刚凡境的人也准备历劫了吗,你敢来这,就不怕被天雷波及劈死?”
“还得练多少年啊,赶紧回去找师父吧。”
谢厌七瞬间炸毛,想上前去说什么,却见张不问后知后觉地点头,面带歉意对附灵内卫道,“错了错了,在下再试一次,这次一定控制好。”
附灵内卫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看了看。
最终还是迟疑地让他再试一次,同样的手掌,再次落入灵兽身上的时,竟是光芒四射,闪烁一瞬,又快速熄灭。
附灵内卫瞪大双眼,看清了张不问这张普通的脸,依旧磕磕巴巴,有些不确信道,“九……九品神游玄境……?”
只差一步,便可飞升历劫化神。
身后再次传来哗然声,可张不问并不在意这么多,只摆了摆手,快步往谢厌七走来,低声道,“先离开这,我们好像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