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嘴唇颤抖, 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人。
明明前一刻还是从未见过的容貌,为何此刻,就变成了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他上前一步, 甚至直接将谢厌七推开了一点。
“师父,真的是你?”就连声音都变了。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突然结巴起来了。
张不问微微一笑, 伸手道,“嘘,不可声张。”
仲灵立刻捂住了嘴,但仍然止不住地眨着眼睛,不太相信地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又小心道,“你为什么会在十四州啊?”
茶摊人来人往,张不问并没有回答, 只是在他的目光下,缓慢戴上了簪子,那张过分明艳的脸,瞬间变成了普通的模样。
仲灵目光在两人身上移动。
最终停在了谢厌七脸上,“他难道真的是……”
谢厌七笑着摆手解释, “不是,我只是与他长得比较像而已。”
仲灵点头。
何止长得像, 几乎一模一样。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来十四州有其他事,方才你是召出了公孙寿么?”
仲灵点头, “我从花妖修炼出人形, 已经被附灵一族请到十四州坐镇,在必要时帮助快要历劫的人成功飞升。但修为不高, 便派公孙寿来贴身护我,只要我唤一声二叔,他就会出来。”
谢厌七拧眉,“这么一说,附灵一族倒是好人?可公孙枸为什么……”
“公孙枸?”
仲灵声音突然拔高,身侧的人下意识地瞥了他们一眼,他又赶紧压低了些,问道,“那是附灵一族的禁忌,下次可别提了。”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有些诡异。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谢厌七眼底都是茫然,张不问倒泰然自若地很,“那你可知道他如今在哪儿?”
仲灵摇头。
他伸手替两人倒了一杯茶,又替自己倒了一杯,撇了撇嘴,“他在半年前就已经脱离附灵一族了,如今不知道在哪儿,在不在十四州还不一定呢。”
“他为何是禁忌?被赶出附灵一族的?”
仲灵摇头,“差不多,他修为是半步神游天境,但他想早日飞升,便使用上古秘术,让雷劫早点来,可他没成功,他的计划被人提前知道了,告诉了族长,族长便把他赶出了附灵一族。”
事件愈发奇怪起来,谢厌七眉头紧锁,他本以为公孙槿是他的最终的敌人,可后来又变成公孙枸,如今来到十四州,却被告知公孙枸已经被赶出去了。
那他要不要去找他呢?
可又要如何找他呢?
眉眼中的担忧显而易见,仲灵还想说什么,却见张不问已然拂袖,将眼前的桌面清扫干净,随着他摆手的动作,上面已经出现了三枚铜钱,他神色严肃,眉头紧锁,指尖有鲜血滴落,在三枚铜钱上各自滴落一滴,鲜血在铜钱上晕开时,又缓慢侧首看向了远处的天边。
半刻后,桌上的三枚铜钱分别散发出光芒,他缓慢阖上双眸,整理着脑海中的画面。
仲灵与谢厌七都不敢轻举妄动,发出一点声音,怕打扰到他。
屏住呼吸良久后,张不问才颇为疲惫地睁开眼,他侧首,正好对上了谢厌七担忧的眼神。
“公孙枸还在十四州!”
“你怎么样……”
异口同声,两人都是一愣,谢厌七双眸泛着红,张了张嘴,低低说了一声,“谢谢。”
张不问失笑,摆了摆手,将铜钱收了回去,“只是许久没用有些生疏了……”他垂下眼眸,长睫掩盖住了些许失落。
无人知晓,他在画面中看到了什么。
他只是收拾好情绪之后,眸光悠长地盯着谢厌七,盯着这张脸,又似透过这张脸,看着背后的人。
抿了抿唇,他问道,“如果公孙枸的目标是我,你会如何?”
这话太过于没头尾,可谢厌七却敏锐地听出了什么,他焦急地问,“你的意思是……公孙枸会杀你?”
张不问沉默了一下点头,应该也算是这个意思。
顶着那张与禁围之主一模一样的脸的人突然站起身来,严肃地盯着他,“那就让他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不会让他动你。”
他说的认真,却又有些少年意气,识不清真假,但张不问知道,谢厌七说的是真的。
他垂眸笑道,“我说笑的,他的目标还是你。”
他站起身来,往前走了走,指着天边不远处的一座高山,“公孙枸在那儿。”
“他的目标一直是你,如仲灵所说,他不过半步神游天境,但迫切的想要飞升,他此前计划过一次,但没有成功,人和物都有很大的损失,碰巧此刻,他听到有人传来音讯,金城谢家有一处极大的宝藏,且那时,十二京正好有人前去金城,他想看看仙神,便来了。”
“但公孙枸这个人,从不做没打准备的仗,他先下阎罗帖,再买通天行宗的人,告知嫪龟,教唆皇帝,谢家藏有宝藏,功高盖主,需尽快除掉,而这一切,也在你接下阎罗帖时,开始了……”
张不问担忧地打量了一下谢厌七的神色,发现他状态还好,不禁松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安抚了一下,继续道,“这是前事,我后面看到的……”他花絮一顿,几步向前,让仲灵先离开。
“仲灵,劳烦你去给我们安排住房。”
仲灵会意,“好的师父!”说完,瞬间消失在原地。
张不问抬头,看向了一言不发的少年,“不必太过于自责,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
男人声音温润,似珠玉落盘,让谢厌七心安了不少,他垂下眼眸,缓慢望向了他,长睫轻颤,柔声回道,“以前或是自责的,可如今我只想替谢家一百多口人报仇。”
张不问朝他笑了笑,“嗯,长大了。”
“那……你还看到了什么?我会杀了他吗,杀了他之后,我能成功飞升吗?”
张不问眯眼笑笑,“会,这一切你都会做到。”
少年眉眼染上喜色,顿了一下,他又看向了眼前人,“那你呢?”
“你会陪我一起吗?”
十四州风沙微动,吹起了两人的衣角,缓慢交缠,又各自平稳地垂落在侧,在少年希冀的眸光中,张不问瞳孔颤了颤,轻叹了口气,“十二京只能你自己去,你知道的,我不想再去十二京了。”
少年闻言紧抿着唇,重重点头。
“我知道,那……你在下界等着我?”
“嗯,你想我在哪儿等你。”
少年眉眼一弯,认真地想了起来,“金城?或者……甲州?还是丙州,哪里最美……”
他认真地挑选地方,却忽略了张不问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忧心,再次抬眸,他眼底只剩无限的缱绻。
盯着这张尽露神色的脸,他扬唇笑了笑,伸手抚上了他的脸,指尖轻轻摩挲,有些酥麻,却不肯放手。
谢厌七下意识地偏头,配合他的动作。
触及张不问的眸光,他愣了一下,担忧问道,“张不问,你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男人眸子微颤,移开了目光,又很快收回了手指,“没有。”
可少年却不信。
他满眼认真,带着虔诚,“要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与我说!”
张不问应了一声,迎着他的目光,他唇瓣微张,一些话语在喉咙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摇头笑了笑,“没事,我只是在想,公孙枸修为与你差不多,但此人心机狡诈,到时候或许会用到一些手段,你要小心。”
少年点头,“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你也要小心,虽然你很强,但就怕有一些嫉妒你的,做一些小人举动偷袭你。”
谢厌七笑着伸出手,揉了揉他认真脸,“只有你安稳,我才会没事。”
无奈拿下他作怪的手,张不问只轻叹了口气,带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吧,仲灵传音过来,已经替我们找好住的地方了。”
“那也替我谢谢他,不过你当时真收下了他为徒弟吗?”
“有的,我那时喜欢多管闲事。”
他声音很轻,像在自嘲,又像是惋惜。
谢厌七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垂落在一侧的五指,调笑道,“多管闲事好啊,也幸亏你多管闲事,我才能活到现在。”
明明是极为沉重的话题,此刻却被他一语带过,竟还有能听出几分释然。
结界之下,两人并肩而行,夕阳将他们的身影照射地逐渐倾斜,最终缓慢重合,世间多纷扰,此刻,他们岁月静好。
仲灵安排的地方在附灵一族附近,十四州几乎没有百姓,就连客栈都是附灵一族开的,除了他们,周围都是即将飞升的修士。
他们各个摩拳擦掌,似已准备好一切。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甫一入客栈,仲灵就被公孙寿拎走了,谢厌七没看到公孙寿的模样,只知道块头大,两根手指就足以掐着仲灵的腰离开了。
张不问轻扫桌面落座,立刻有伙计上菜,问了才知道,是仲灵早已备好了。
谢厌七吃着东西感叹,“果然还是要多收徒啊……吃饭都有人请。”
菜品齐全,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考虑到有些人还未曾辟谷,便有上菜这个习俗,不过,也不惶有张不问这种已经到了不用吃五谷杂粮,却依旧想品一品的人。
他们也不用休息,但还是有客栈。
飞升之前,总会不习惯。
周遭的人各个都心态紧绷,甚至时刻感觉自己都会遭遇雷劫,所以除了双人桌,其他都是隔了很远的距离。
附灵一族的伙计上菜,都是瞬身。
放到桌面便赶紧离开了,不敢多留。
就如此刻,正吃着东西,便听到天空平地一声雷,咔嚓一声,被劈中的桌子从中间断裂,饭菜掉落一地,而坐在桌前的修士眼皮直跳,猛地伸出双手,激动中带着隐隐的害怕。
下一刻,第二道雷劈了下来——
轰隆!
谢厌七只觉眉心一跳,转头,却见张不问慢条斯理地喝了一杯茶,饮尽之后,他将茶杯缓缓放到桌面,清嗓道:
“做好准备了么,他来了。”
谢厌七:“谁来了。”
“公孙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