徜徉天地间, 十二宫阙之上,青白长龙盘旋。
它似无处可去,最终停在了十二宫阙中央的大殿内, 以龙化形,周遭聚了不少天将, 以及除李赫谆之外的十二京所有京主,纷纷迎接这个飞升之人。
龙身落地,白雾散去,少年一身红衣,半阖着眸子,微垂着头,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注意到了那颗散发着幽光的红痣。
几位仙神好奇探头,却猛然看到站得近的天将倒吸一口凉气, 脚步往后退了一步,一时间人仰马翻。
“他他……他……”
天将指着少年,接近慌乱到说不出话来,后面的仙神还没来得及问出声,便在下一刻见到他的容貌时同样惊的说不出话来。
“谢……”
少年眼神茫然, 一一扫过颇为惊讶的众人,朝他们拱手淡笑, 不卑不亢,“谢厌七,见过各位仙神。”
他瞳仁明亮, 笑起来时面容温和, 与记忆中的少年相差很大,其他仙神面面相觑, 在复杂的眼神中,看到了各自的算计。可谁都没有先说出口。
谢厌七直起身来,眸光掠过众人,“我知道我的容貌有些眼熟,但我没有他那么优秀,也没有他修为高。你们若是觉得我是他也没事。”
他扬头,“听闻十二京有一颗往生石,能窥前世,探来生,各位仙神不如随我一同去瞧瞧?”
此话一出,无人拒绝。
他们各自对视了好几眼,一一点头,对谢厌七的话没有任何异议。
少年侧身,“劳烦带路。”
白发少年立刻走了出来,警惕地打量他,“我来。”
谢厌七认识他,飞升之前,他就在十四州,是他打伤了张不问。
他微微颔首,“你叫什么?”
这个声音他其实有些耳熟,但记不起来了。
白发少年头也不回往前走,“李萧铮。”
谢厌七眸子一动,吐出了几个字,“没听说过。”
李萧铮咬牙解释,“如今的十二京京主。”
这话一出,身后之人并未在想象中嘲讽他,只是侧首之际,便见他已经到了他的身侧,低声质问他,“你为何要打伤李让尘。”
李萧铮脸色微变。
他侧首看他,嘴角滑过一抹冷笑,“我还以为你会问其他的呢。”
谢厌七朝他微微一笑,却没有半点善意,“这件事最重要。”
十二京周遭仙雾缭绕,即便修为已经极高,过了鸿流洞的天道择选之处,李萧铮却还是感受到了一丝凉意,那是从眼前人语气中凸显的凉。
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李萧铮眸子颤了颤,收回目光,伸手便拉着他闪身离开了,只留下一句话,“此事既因十二京而起,那便由我前去查探,其他京主等候消息即可。”
他此举突然,其他京主固然有异议,却还是没有追上来。
只因李萧铮的结界这世上无人能解,他是世间仅此能识破其他仙神虚空道的人。
若是他想藏一个人,除非其他京主倾尽全力寻找,但显然没必要。
左右不过是一个结果。
“为什么。”谢厌七不解。
李萧铮松开了他的手,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往生殿内,这里有重兵把守,但在看到李萧铮的时候都退了下去,徒留他们两人在这。
下一刻,他以鲜血为引,祭出一个结界,将往生殿笼罩其中。
谢厌七眸子一缩,有些警惕。
李萧铮看着他笑了一下,“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他往里面走,行过了台阶,“这结界不过是为了往生石中的结果不被别人发现罢了,我若想杀你,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谢厌七扯了扯唇,没说话。
李萧铮继续说:“再说,我若是杀了你,李让尘还不得把我也杀了给你陪葬。”
“你与他什么关系。”
谢厌七看向周遭,天将的确都在结界之外,就算他们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看过来,想来是真的听不到,只是还是免不了有一些好奇的仙神跟了过来,刚走过来,就感受到了往生殿内的结界,有些恼羞成怒地摸着额头站在原地踱步。
嘴里嘀咕着什么,他听不清。
“与李让尘什么关系么?”他的声音传过来时有些远了,谢厌七听不太清。
他瞬身到他跟前,点了点头,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在李萧铮与他的眼前,是一颗比他高的巨石,差不多两臂宽,中间是镜花水月似的漂浮着涟漪,不偏不倚,刚好能照到两人的身影。
李萧铮笑了笑,“你想知道我与他的关系是么,让往生石告诉你。”
话落,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抹开的手掌,朝往生石按了过去,镜花水月中,赫然出现了无数的尘雾吸收他的鲜血,紧接着无限涟漪骤起,一些画面在两人眼前呈现出来。
李萧铮原是生在南海的蛟龙,但从小修为低下,又样貌丑陋,不被族中人看好,便被族老赶到了南海中州,那里,亦被后世称作蓬莱仙境。
他在那儿待了五十年,他想努力修炼提升修为,却不知从何而起,于是,他便想自戕。
世人都说,若这一世死在南海中州的蓬莱仙境,下辈子便能于尘世之中,做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娶自己想娶的人。
可在他决定身死那天,遇上了下界的李让尘与谢柘,两人救下了他,并教他如何修炼,如何提升修为,更是在他飞升之际,送上了南海中莲,那是他们此次下界找寻之物,到手不过两朵,却送了他一朵。
凭这朵南海中莲,他顺利度过了雷劫与鸿流洞,成了十二京的仙神。
待京主上任之日,他才知道,张不问是京主,但自那之后,他便一直没见过谢柘了,好几次他想去问张不问,却都没有结果。
再后来,李让尘也不见了。
他消失了。
紧接着,十二京中,李让尘原本的九个部下也相继被贬下界,李萧铮作为唯一的后继之人,便成了十二京的京主。
谢厌七恍然想起,李萧铮的声音,他在扶静青的玉镜中听到过。
“所以你是凭玉镜找到的他们?”
李萧铮点头,看向了远处,“玉镜是十二京的老人送给邢无悔的,这些年来他一直未曾放弃找寻他们,后来,他忘却了一些东西,便是我来继续找寻他们了。”
话落,他回首,看向了谢厌七。
“你怕吗?”
谢厌七抬眸,有些不解,“怕什么。”
李萧铮道:“若你真的是谢柘的转世,你根本不能活着走出十二京。”
“……他们当真厌弃谢柘如此?”
谢厌七闭了闭眸子,忽然能够明白张不问千年前的无力感,若是他的话,估计也会自责愧疚到心死吧。
李萧铮抿着唇沉默了许久,才继续道,“对啊,我也不知他们为何厌弃他。”他扯唇笑了笑,“可能这人世大多都是循规蹈矩惯了,你就应该跟个普通人一般,不能修炼,便相看人家,娶妻生子,嫁人为妇,为子女奔波过完一生。你不娶妻生子,不嫁做人妇,便说你不孝,枉为子女,亦被世人唾弃,一生碌碌无为,为何活在世上。”
“若能修炼,那便应该像个普通人一般,从五城到十四州,再到神游玄境飞升,度雷劫,过鸿流洞。若死在半路,或是雷劫,鸿流洞,有人便会说是你不努力,这么多年都白费了。”
他垂下眼眸,扯着身上的布料,语气逐渐急促,却也低了下去,“若成功飞升,那就应该按照十二京的规矩来办事,不这么来,那你就会与谢柘一般,被十二京围剿,被世人唾弃。即便过了千年,却依旧遭人诟病。”
谢厌七:“所以打破规矩的人,就不该存活于世间?”
李萧铮抬头看他,恍然笑了笑,“不然呢。”
少年冷嗤,“就算我不娶妻生子,不嫁做人妇,不循规蹈矩修炼,我也可以存活于世间。五城十四州如此之大,还容不下一个我?”
李萧铮晃了晃眼,呢喃道,“你说的对。”
他垂眸看向眼前归于平静的往生石,轻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往生殿外,我布了十层结界,就算是天道来了,也看不到听不到这里的情景。”
谢厌七疑惑道,“你为何帮我。”
李萧铮盯着他笑了笑,“你很像谢柘,我能看出,李让尘喜欢你,失去一个谢柘,他已经很伤心了,用最后的能力在十二京护住你,是我对他的报恩。”
无人知晓,他对自己的道修炼了多少遍。只等有朝一日,能帮上他。
但现在,他做到了。
谢厌七凝视他良久,轻道,“李萧铮,谢谢你。”
话落,他伸手划破掌心,毫不犹豫地朝着平静无波的往生石按了过去。鲜血被极速吞噬,尘雾升起的那一刹那,石头发出了一声古老的嗡鸣。
镜花水月中,映照出了谢厌七的前世。
……
南海中州,蓬莱仙境。
海面之上,有一人颓废着身子,脚步踉跄地往前走着,即便脚下是波澜的海水,他却依旧如履平地,嘴里还轻轻呢喃:“此处陪你,正好。”
张不问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从十四州前来南海,他本是忘却了路的,可当他出州城时,古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中。
就像在为他下一步想做什么而奠定基石。
南海中洲,周围的精怪似被他全部赶走,已经没有半分活物的痕迹。
张不问只是往前走,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走什么,或在回忆之前的岁月,又或是捡起近些年来的经历。
脚下有些凉,他却没有停止。
多少年了,除了重创之后,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凉意,他知道,自己的心神都在缓退。
晦暗的双眸再次扫过中州海面,这里很漂亮,珠贝随着海浪缓缓被拍上岸,海面之上,偶有神颜鲛人探头看来往的船只,中州之上,还有一座岛屿,那里仙雾缭绕,竹林之后,恍如隔世,被称为蓬莱仙境。
十二京以下,有仙境之称的,只有这里。
可他此刻却都看不进去了。他只阖上双眼,手指拂过一侧的海浪,在彻底堕入南海时,脑中千百年来的执念似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感受着周遭灵体的一点点侵蚀,他赫然想起这些年来的无数记忆碎片,有千年前与那不羁少年的过往,从十二京到禁围之地,再到未曾亲眼见过的他的死亡。
反复循环,最终停在了金城,那四季如秋的城池,火红的少年如同赤金枫叶,就这么闯入了他枯燥无味的生活,无人知晓,那时的他,早就想了结自己的生命。
他曾经想,或许再坚持一天,就能够找到谢柘了,可光阴总给他带来利刃,如今他不想等了。
原本让那少年去十二京,是为了支开他。可他后来,却变卦了。他想,他不该辜负他这不论付出的喜欢,或许与他度过余生,亦是不错。
可他差点忘了,谢柘正是因他而死,虚空道的幻境中,他亲眼见到李赫谆眼下谢柘的死亡,他或是忘了,他曾无力到这个时刻。
亦是在最后一刻,他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生出了离开的心思。
少年往后皆为坦途,他则烂透了。
心中想着谢柘,却时刻注意着他的安危,他甚至有些分不清了,他对谢厌七所给予的,到底是对谁的情感。
他长叹了一口气,或许,是早就死在千年前才对。
可当身影完全没入南海之中,心中又为何会涌现出一丝不舍?
那是对未完成执念的期盼?还是对不起对他真心倾覆的少年?
可他实在累了,千年的孤寂或能抹平其他人的创伤,却始终抹平不了他心中逐渐高磊的疤痕。
脑海中的走马观花试图想再给予他一线生机,他却再也不想深识,呼吸于胸腔缓停,任由身躯逐渐淡化。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老不死,能杀他的,只有自己。
他缓缓阖上双眸,能清楚的感受到,灵力消散世间,又翻涌于南海之中,滋润万物。
他一人赴死,万物而生。
可当他的周遭只剩下水流入耳的声音,意识几乎要被磨灭时,却听到了来自极远之人的轻唤:“张不问。”
腕口的铜钱手串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断断续续地声音透露出来的,是他走马观花中,唯一不舍的少年。
“张不问。”
他没听到应声,却也已经习惯,只是自顾自继续呢喃,有些伤心,却难掩激动。
“我此刻就在往生石前……”
他轻声道,“我知晓我答应过你,要帮你看看谢柘的转世,可李萧铮告诉我,谢柘神识消散天地间,早已无处可寻。”
“或是要解开所有人对我的猜忌,又或者是要了却谁的心愿,我突然想看看我的前世……”
少年的声音仍在继续,像行走在荒漠数日而降落的水滴,又像是濒死之际,对他伸出的援助之手,张不问的意识已经涣散,却将少年的声音听的格外清晰。
他唇许是在颤抖:“我的前世……”
“是谢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