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并未回答他的话, 只是睁着那双眼睛,咬牙提醒:“张不问,他很强, 你要小心。”话落,眼眸一阖, 无力倒在了地上。
张不问喉咙滑动,注视着他,手中握着这把久违的剑,埋藏在心里的酸涩密密麻麻地席卷而来。
多少年了?
他记不太清了。
沧海桑田,他于人世间驻足寻找少千年,从未找到过有关他的任何蛛丝马迹。
可眼下,却在这个少年的手中,接过了这把剑。
一如既往的沉淀,却多了几分灼烧的烫。
他五指同时松开, 又同时紧握,缓慢抬眸,落在了已出法相的司马鹤庆身上,身体与剑几乎合一,化作一道光冲了过去。
刹那间, 万籁俱寂。
青云宗上,众人屏住了呼吸, 简绥在鹤守凤更替时跑出了院门。
无妄峰间,张不问持剑从司马鹤庆身后缓缓走出,他微垂着头, 侧首看向手中剑。
司马鹤庆法相随之破裂, 脚步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不甘心地捂着胸口,飞身逃离了这里。
待他离开后,直立在原地的持剑男子,却也如虚脱般跌落在地。但他并未倒在地上,而是被他身后窜过去的身影狼狈接住。张不问枕着他的手臂,双双掉落在地。
闷哼声响起,却无人问津。
谢厌七阖眸:“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从拿出龙首剑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了结果会如何。他早知道张不问肯定认识这剑,只是他没想到,他用这龙首剑时,竟比他这个带他杀了不少重围的后来者都要顺手。
好像在许多年前,就已经用过它。
顺手到,这剑原本就属于他一般。
谢厌七心提了起来,他在害怕,害怕张不问会责怪他的隐瞒,甚至会直接弃他而去,他无力垂在一侧的手臂下意识紧绷,耳边好像没有任何声音。
只剩下张不问隐忍却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很久之后,他才听到他的声音。
“伤得重吗?”
心尖好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谢厌七阖上双眸,突然笑出了声,泪水从他眼角滑落,隐入地面,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没有人知道他因何而笑,就连张不问都不知道。
他只是坐了起来,垂眸凝着他,将龙首剑轻轻放在了他的身旁,移开目光,“一月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这一个月,你好好修炼。”话落,身影消失在原地。
谢厌七没有挽留,他仍旧在笑,即便已经遍体鳞伤。
直到周遭没有任何声响,直到所有人都再度回到院中,直到简绥停在他的身侧。
居高临下了一瞬,他眸子轻颤,蹲下身来,朝他伸手,“要帮忙吗?”白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膀垂落,落在谢厌七上方,晃晃悠悠,不紧不慢。
他的声音与他的人一样冷淡,谢厌七侧头看他,蓦然对视。少年白皙的皮肤此刻被尘土与嘴里沾染,唇有些鲜血的红,那双眸子却明亮不已,泛着希冀。
简绥呼吸一滞,不等他伸手,便径直拉着谢厌七的手臂提了起来,“九品修士与司马鹤庆切磋,你当真是疯了。”
谢厌七耸了耸肩:“但我们赢了。”
他并没有邀功,这让简绥再度将目光停在他的身上,打量了一番,才道:“可你受了重伤。”
少年咧嘴一笑:“没事。”
最起码,他确认了一些事。
简绥叹了口气,最终没说什么,他将他拉了起来,在思索要不要扶着她时,却见谢厌七身子向一旁倒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
稳稳将他扶住后,才垂下眼眸,试图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可谢厌七如今脚步虚浮,即便他想保持着距离,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破。
他抿了抿唇,最终握紧了他的手臂,低声道:“先回九院吧。”
谢厌七闻言还没说什么,便见他拾起地面的龙首剑塞到他掌心,掐了个决带着他离开了无妄峰。
再睁眼,他已经到了自己的屋子。
将他送到床边坐下,简绥一本正经:“我去帮你打点热水,再替你疗伤。”
谢厌七眨了眨眼:“多谢简师兄。”
男子应声,快步离开了。
少年却不管身上的伤口,只支着下颌,看着门口,脑海中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都蔓延着一抹笑。
直到简绥再度进屋,却发现他早已趴在床沿累到睡着了。
他又叹了口气,最终只是轻擦拭了一下他的脸和手臂污垢,替他掩好被褥,又端着热水走了出去。
紧接着,又拿着扫帚打扫起九院来。
祝伶之还在闭关,他虽说从宗主手中接下护法,可九品修士到金刚凡境,不会消耗太多灵力,顶多为耗神之事。
说好让他修炼一个月,谢厌七还真一个月都没见到张不问,任凭他怎么找鹤守凤旁敲侧击,甚至直接询问,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但还是秉着信他的心思,老老实实学习青云宗基本的功法,以及一些基础的心法,口诀,还有自身灵力的提升。
直到他数着日子过了一个月后,终于无聊到跟着简绥开始扫地。
拄着扫帚,他问出了这个月来最为熟悉的一句话,“简师兄,你说他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简绥没理他,继续擦拭着屋檐,擦完之后,又继续闪身到了屋脊,用鸡毛掸子拂去灰尘。
少年坐在院子里,扫帚停在他的身侧,他托着腮,眉头紧锁。
简绥瞥了他一眼:“周长老所说的功法与口诀可都学会了?”
“学会了?”
男子闪身下来,停在了他的面前,不由分说拉住了他的手腕,三根手指停在上方,像是在号脉。
谢厌七抬头:“怎么了?”
“看看你的修为。”
少年即刻正襟危坐,“这也能看出来?”
简绥:“嗯。”
号了一瞬后,简绥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紧接着松开了手,在他对面坐下,随手化了一杯茶出来饮道:“九品修士。”
谢厌七眼眸瞬间一亮。
“九品修士!”他咧嘴一笑,站了起来又赶紧坐下,托着下巴思考着,“那之后就是金刚凡境……然后再是自在地境……对了,简师兄如今到了金刚凡境,可是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简绥没听懂,“什么不一样?”
“与九品以下相比。”
男子白发随风飘扬,想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区别。”他站起身来,往屋内走,“再说,我已到了八品金刚凡境,需要凝灵力破阻碍了,告辞,这几日若是那人没来找你,你万事小心。”
话落,关上了门。
谢厌七错愕起身,看了一眼关了一个月门的祝伶之,又看向刚刚关门的简绥,伸了伸手,又‘嘶’了一声收回来。
不对,祝师兄一个月之前就闭关了,他们在魅魔林有打斗与修为精进他可以理解。
可为何简师兄这一个月明明与他在一起,平日里也就扫扫九院和几个山峰,或者擦拭灰尘,并没有时间修炼,他的修为为何也提升了?
他摸了摸脑袋,有些想不明白,刚想转身继续拿着扫帚动一动身体,却在院门口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月不见,男人身形依旧瘦长,随着他的动作,长袍衣摆荡起浅显的弧度,墨发纷飞,给他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放下扫帚,谢厌七的激动溢于言表,但还是没有太过殷切向前,只跑了几步便缓了下来走过去,朝他笑道:“你来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张不问像是恢复了两人初见时的冷漠,只微微颔首,“学的如何了?”
谢厌七僵了一下,但还是邀功般回答:“都学会了!”
“那便走吧。”
少年几步跟上:“去哪儿?”
“丙州。”
他两步上前,负手面对着张不问往后退,眸光灼灼地盯着他,挑眉道:“可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吗?”
张不问道:“那人便是在丙州。”
谢厌七不说话了,转过身来,乖乖地跟在他的身旁。
“那……我们是走着去?”
张不问停下脚步,微笑道:“甲州与丙州相隔万里……”
这笑容有些瘆人,谢厌七抿着唇摇头,“那御剑?”
张不问垂眸:“嗯,就用你那把剑。”
此刻,少年的背上,肩膀都未曾见到那把剑,那就只可能被他藏起来了,或者用了特殊的功法隐藏。
谢厌七绷着脸,下意识地瞥向自己的肩膀,小声道:“那我可以先问问它吗?”
张不问疑惑:“问谁?”
谢厌七继续小声:“剑。”
“可以。”
闻言,少年背过身去,手已经附在了自己的肩膀,小声嘀咕道:“他不会杀了你的,他根本不认识你,他都没发现你在哪儿……”
张不问:“……”
谢厌七转头看他,张不问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其他地方,余光却依旧停在他的身上,似探究着什么。
少年道:“快了。”
男人颔首:“好。”
他又小声嘀咕了半晌,才有些扭捏地手臂用力,硬生生从他空无一物的肩后,缓缓抽出一把长剑来。
长剑龙首柄,碧珠身。
即便再次看到,张不问瞳孔还是狠狠一缩,那剑被谢厌七乖乖地送了过来,递到他的面前。
见到张不问的神色,他解释道:“其实它太重了,御剑有些累。”
“我来。”
话落,男人指尖灵力流转,缓缓注入其中,剑身逐渐颤动,谢厌七脸色微变,在张不问即将御剑时突然抬手。
“等一下!”
男人抬眸看他:“怎么了?”
谢厌七抿着唇,犹豫了一下才指着剑身道:“要不还是我来?它说……不习惯你。”
张不问眸子微眯,却没放手。
他与他对视,忽然冷声道:“这剑中,可有剑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