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甬道出来, 回到了他们刚来丙州时的街道,身后的门快速变化,又被墙壁覆盖, 变成了原来的模样。
“要用到障眼法,梅老板做的生意, 是有多见不得人?”
张不问似被他这句话逗乐了,轻笑一声,才解释道:“并非生意见不得人,是他见不得人。”
“嗯?”谢厌七不明白了,梅老板长得也是可以见人的。
张不问拂了拂袖:“这里面的人,都是不方便抛头露面的。”
“但他们卖的东西,也是外面买不到的。”
这个倒是,谢厌七深有体会。
毕竟不是谁都能一口气拿出一万两的符纸来,想到这儿, 他有一点点肉疼。
他摸了摸自己的金袋,又突然道:“对了,我们为何要买傀影人?”
之前他根本不知晓傀影这一类东西,最早明白的,还是上次魅魔林中, 见到靳旻所控,为主而死, 义无反顾的很。
张不问:“因为要学。”
“进了十四州,我们就已经被盯上了,甲州刀疤男是, 司马家族是, 莫爻一族也是,但那背后之人从未暴露过真实身份, 即便我们修为不高,他们也没有擅自动手,那说明还有更幕后的人。至于他们想如何,我不得而知,也算不透人心,我们能做的,只能让自己变强。”
他回眸看他:“操控傀影,是其中之一。”
谢厌七神色逐渐凝重,他才明白,这其中的弯绕这么多,事情却都由张不问一人藏着。
他眼底闪过心疼,却又狠狠皱眉道:“背后之人,或与杀谢家满门者是同一批。”
张不问抿唇,“应当是。”
他道:“毕竟我这个人乐善好施,并未与人结过仇。”
谢厌七:“……你说的对,是我连累你了。”
张不问眸光复杂地盯着他半晌,才骂道:“要连累,早就连累了,我也并未离开。”
谢厌七:“可是,为什么呢……”
男人眸子一颤,好像不敢看他,“你问题真多。”
谢厌七咧嘴笑了。
“我们要买傀影人,可那骨迦堂,我们不知道在哪儿。”
张不问这才转身,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指着一处仰头的空中阁楼,道:“在那儿。”
两人头顶上,于最高的屋顶之上,能看到一处悬在半空中而立的阁楼,阁楼下面,是一座悬浮的小型山脉,周围鸟兽横飞,远远地,还能看到阁楼的顶端,挂着不少做好的傀影人。
义孝坊与骨迦堂,都在上面。
谢厌七是御剑上去的,张不问站在他身后,不过一瞬,两人就已经停在了骨迦堂前。
上来之后,能将义孝坊与骨迦堂看的更加清楚,悬浮山脉上的两座阁楼,都高耸入云,几乎有五层往上,前三层能依稀看得清是什么模样,可最后两层,几乎已经被云雾覆盖,看不出任何。
原来他们在下面看到的阁楼顶端,只是它们的第三层顶端,上面挂着不少做好的傀影人,人模人样,甚至一颦一笑都像极了。
只是缺少了眼睛的灵气,远远地,像挂着几具尸体在上面,毫无生气,随风飘荡。
谢厌七眉头一皱,“为何不将眼睛画出来。”
张不问道:“画龙不点睛,傀影不明眸,眼睛需要用灵力画上,才可变成真正的傀影人。若是制傀影人的师傅画上,会被傀影缠身,终日不得安生。”
谢厌七错愕:“可这不是他们亲手做的吗,为何会缠上他们?”
出于自己的手中,算是子女……
张不问:“听闻做傀影时,有一味东西叫赛死水,做傀影若是少了它,便不会成功。”
赛死水?
谢厌七脑子一热,突然想到了什么,扯了扯张不问的袖子,小声问道:“这赛死水,不会就是人血吧?
张不问闻言,赞赏地看向他:“不错,赛死水就是人血。”
“做傀影时,需要用人血涂抹每一个粘连处,从而起到活人引生的作用。”
谢厌七大惊:“用活人鲜血引生,给傀影赋灵?”
这话一出,他又觉得不对,“不对,若这样已经赋灵,为何还要注入灵力?”
张不问拿出一把折扇,突然敲了敲他的脑袋,“所以你猜,为何傀影不画眼睛?”
谢厌七恍然大悟,摸了摸额头吃痛。
“下次轻点……”
张不问:“真笨。”
骨迦堂前,有小厮候在门外,看到谢厌七与张不问进来,恭敬上前,笑问道:“两位可有拜贴?”
少年一愣,“买东西也需要拜贴吗?”
小厮立刻解释,“他处定是不用,可骨迦堂毕竟做的是傀影买卖,向来只与特定的人提供傀影。”
谢厌七点头,却有些为难了。
他们似乎并未有拜贴……
话还没说出口,便瞧见张不问从袖中拿出一张颇为古老的拜贴递了过去,那拜贴缘何古老,只因上方的墨迹都接近干涸,只能依稀看得出几个字。
小厮在看到上面的字时瞬间瞪大双眼,随即恭敬拱手:“二位在此稍等。”说完便转身进去了。
谢厌七双手环胸,往张不问的方向靠了靠,“张不问,这拜贴莫不是假的吧?”
男人扬眉,一副好笑的模样。
“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
他立刻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压低声音,他解释道,“毕竟骨迦堂拜贴我们从未听说过,若是你囊中羞涩,大可我来出钱买一份拜贴便是,用假的糊弄,总归不好。”
看他认真的模样,张不问哭笑不得,温和道:“是真的。”
“啊?”
这下换谢厌七惊讶了,还没等他细问,就看到方才的小厮已经走了出来,脚步匆忙,语气也有些焦急。
“二位里面请。”
入了骨迦堂一楼,便能看到随处可见摆放着的不同傀影人,男女老少皆有,惟妙惟肖,忽略眼眸,其他几乎与真人无异。
小厮径直带他们去了三楼,有人引路,他们畅通无阻,从一楼到三楼,买卖的人越来越少。
直到将三楼的门推开后,一阵咳出肺腑的咳嗽声传出来之后,小厮红着眼眶站在了他们身后,哀求道:“求先生救救我家老爷。”话落,眼前的门被打开,小厮与身旁众人不约而同地跪在了地上。
谢厌七有些茫然,没看懂这突然的行为,倒是张不问神色凝重,几步走进了屋子。
屋内,有一道佝偻的身影躺在床榻上,瘦骨嶙峋,几乎成了皮包骨,听到声响,他那咳出内脏的难受声才堪堪停了一瞬,艰难地掀起眼皮,看到来人,那双深陷凹进的眸猛然瞪大。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唇开始哆嗦颤抖着,伸出两只手指着最近的张不问。
“你……你,你还活着!!!”
最后一个字吐出,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更给他瘦弱的身子增添了几分凄惨。
张不问驻足原地片刻,沉默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停在了床榻前,他并未屈身,只是立在原地,声音淡淡地。
“多年不见,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了。”
那人哭的有些失控,又猛烈咳嗽起来,有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落,谢厌七顿时有些无措,左右看了看,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替他擦拭了几下。
“您还是先别说话吧……”
张不问拧眉,“是傀影?”
那人红着眼眶点头,“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您。”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谢厌七的身上,笑出了声,“像,真像啊……”
谢厌七手猛然一颤,有些不敢抬头看张不问。
张不问垂眸:“他不像任何人。”
床榻那人干笑了起来:“您……身在棋盘,已为棋子。”
张不问转身,脸色沉重,负手而立:“我救不了你。”
“我知道……咳咳咳,我缠绵病榻三十年,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活着见到你,好在如今终于实现了。”
他仰着头,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是濒死之人的求生挣扎,“一生制傀影,一世成傀影,您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在蓬莱仙境!”最后一字落下,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遏住,瞪大双眼,怀着不甘双腿一蹬便没了声息。
谢厌七呼吸一滞。
屋外猛然传来一道低沉的钟鸣,哭声从压抑变为了放肆,他心中猛然一颤,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张不问脸色阴沉到了极致,缓了一口气,拉着他走了出去。
“走吧,该去买傀影了。”
被他拉着走过门口,越过那密密麻麻跪地十排的小厮与家丁侍女,谢厌七心中怀揣着万千疑问,却终究没在这个时候问出口来。
他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跟在他的身侧,看他脸色沉重,却一丝不苟地买下了五个一模一样的傀影,随即让他收入金袋中,又快步走出骨迦堂。
双腿踏出骨迦堂的那一刻,他直着的背脊在一瞬间弯了下去,身子少见的踉跄了一下,谢厌七伸出双手,将他扶住。
“小心。”
男人脸色有些苍白,双眸红的彻底,恍惚的神情在听到谢厌七这句话时有短暂的回神,他缓缓侧头,与他对视。
那双泛红的眼睛措不及防地映入眼帘,谢厌七瞳孔紧缩,心尖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呼吸不禁急促。
“你怎么了?”他小声安抚般问道。
他很少见到张不问这个样子,像是接受不了刚才这个事情,又像是这件事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般的失魂落魄,像是失去了最爱的人。
可他方才的模样,分明冷淡至极。
那人于他而言,应当只是无足轻重才对,可他为何……
张不问垂眸,手指紧紧抓住了谢厌七的手臂,强撑着让自己站的笔直,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眸时,眼底一片清明。
“我没事。”他道。
谢厌七眼底依旧担忧,“方才那人对你很重要吗?”
张不问摇头,却陡然凑近,面无表情地抬手,就着他的瞳孔映照出的自己,整理着面容上残留的狼狈,不紧不慢道:“不重要。”
“我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
谢厌七:“哪句话?”
张不问停下了动作,注视着他,语气平缓:“蓬莱仙境,我最讨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