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什么名字, 你还记得吗?”
张不问迟疑了一下,后又想了好半晌,才不确定道, “似是叫……李己。”
“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也不枉我想了你一百年。”
身后传来方才出去的男人的声音, 谢厌七抬头,却见他已经收拾妥当,穿了一件黑色锦衣,腰封处别着一朵莲花,长相俊美,眉目狭长,左耳上有一个明显的指骨耳坠,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说话轻佻却披头散发, 大大咧咧坐在一侧,继续吃花生米。
谢厌七这才发现,他右手原本有六指,如今只剩五根手指,那左耳上的指骨耳坠, 明显就是他的第六指。
“李己。”他道。
“我叫谢厌七。”
李己睨了他一眼,“不认识。”
少年倒也不恼, “以后你就认识了。”
“睡哪儿啊。”李己没理他,只是对张不问挑眉问。
谢厌七给他丢去一锭银子,“自己去找地方住, 我们已经定好上房了。”
“那我也要住这里。”李己捏着银子往掌柜的方向走, 过了半晌却又悻悻而归,不满地瞪着谢厌七。
“你早就知道这里满房了?”
谢厌七耸肩, “我知道啊。”
李己:“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李己咬了咬牙,双手对着桌面一拍,恶狠狠地咬着后槽牙,死死瞪着谢厌七,少年也不甘示弱,撑着下颌笑眯眯地盯着他,一条腿搭在凳子上,丝毫不怕。
中间,张不问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随即站起身来,也不管两个剑拔弩张的人,径直往楼上走去。
他一走,两人当即相看两厌。
谢厌七双手自然地搭在胸前,看着这个比他还矮一点的男人,“那就不送了,李——公——子!夜已经深了,我和他要先去歇息了。”
李己闻言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你和他?”
谢厌七撩了一下自己额前的碎发,故作无奈道,“没办法,来的时候,只剩一间房,那我们只能挤一挤了~”
话落,也不管身后人的黑脸,利落地往二楼走去。
“站住!”李己大叫了一声。
谢厌七没停,装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李己还想抓他,却又在见到二楼俯视他的人瞬间收了毛耷拉了尾巴,拿着银子不甘心地走了出去。
谢厌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张不问站在门前,淡淡的眸光从楼下移到了他的身上,不紧不慢道,“你与他置什么气。”
少年嘴一撇,“我就不喜欢他。”
张不问笑道:“你们才认识多久,就不喜欢他了?”
“他对你说话不好听,也不懂感恩。”
张不问顿了一下,转身往屋内走,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他天生六指,是天煞孤星,无人教他怎么感恩,怎么待人,如何爱人。”
“是么。”谢厌七喃喃道,脑海中想起了李己的各种话语,这么一说,他的确是不懂。
他走近屋内,自然地关上了门。
“那他对你而言,是什么?”
烛火下,他的眸光微微闪烁,悄悄屏住了呼吸,满眼希冀地看着他,似乎很期待他的回答。
男人沉默了一瞬,凝了他一眼,道,“与你刚开始一样。”他转身坐在了床榻,眉眼中似已经有了些许疲惫。
谢厌七呼吸一滞,“我不问他了。”他上前一步,认真问道:“那现在的你对我呢?”
张不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万千思绪,他慢吞吞打了个哈欠,“问题真多,我先睡了。”
说完,背对着他躺下了。
没问道答案的谢厌七心乱如麻,看着睡在中间并不打算让他上床榻的张不问,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坐在桌前,撑着头想着一些事情,张不问说的对,他问题太多了,甚至现在还有些问题。
他和李己是如何认识的?
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换了个姿势,他又支着下颌看向了墨发垂落在一侧的张不问,那脊背偏瘦,似弱不禁风,眸光往下,却见那被褥遮住了其他身段,他脸一红,突然站起身来。
呼,真热。
他扇了扇风,却‘不小心’将屋内烛火都扇灭了,然后又‘不小心’的‘跌倒’在床榻前,趁着黑暗,摸爬滚上了床榻,他屏住呼吸,试探性地往里移了一些,他心跳得很快,几乎只能听到跟随自己动作的细微声响。
他瞪大双眼,暗自呼出一口气,看着床顶,壮着胆子侧过身去,却不料刚好与张不问四面相对。
谢厌七:“……”
黑暗中,他几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在他即将赶他下去的前一刻,他立刻抱住了他的身体,脸不由分说往下埋,紧紧闭上了双眼。
“张不问,我做了个噩梦,我只能在你身边我才不会害怕!”
张不问:“……睡好!”
少年睁开一直眼,试探性地瞥着他,见他没有赶他下去的意思,这才缓慢松开手,低声商量道,“那……”
“你进去一些,我快掉下去了。”
张不问轻叹了口气,果真进去了一些,只不过仍旧背对着他,将那被褥放在中间将两人隔开,谢厌七顿时偃旗息鼓。
他揣着手躺在床榻,瞪着眼睛又看向了床顶。
真冷血!
你倒是睡着了,我睡不着半点!
他撇着嘴,正在气头上呢,却突然听到一道细微的声响,熄灭了烛火的房间突然在上方撒下了一片月光。
有人在上面偷看!
谢厌七本想出去,却转念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淡定自若地扬唇,往里面张不问的位置靠了靠,双手轻轻放在张不问身侧,一条腿搭在了被褥上,看上去俨然一副抱着他入睡的画面。
紧接着,有人进了屋子。
脚步声缓缓靠近床榻,却没有更进一步。
谢厌七一动不动,很显然已经猜到了是谁。
床榻前的李己瞪大双眼,盯着眼前的这一幕,气的在原地咬牙跺脚,却不敢发出声音来,怕吵醒了张不问。
他对着谢厌七的方向,在空气中挥了好几拳头,才恶狠狠地出了屋子。
少年瞬间展颜,差点笑出声时,却听到张不问的声音:“开心了?”
他笑容一顿,悻悻收回了双手双脚,规规矩矩地躺在床榻,闭着嘴发出一个‘嗯’的声音,不敢再有所动作。
“睡吧。”
……
翌日醒来时,谢厌七身边已没有张不问的身影,一想到李己昨晚的行为,他立刻跑下了楼。
果不其然,一楼最显眼的位置处,李己正与张不问在共进早饭。
他一个箭步下了楼,又故作慵懒地坐在了张不问身侧,“你起这么早。”
李己吃着东西道,“对啊,我们都习惯了起这么早,对身体好。”
谢厌七煞有其事地点头,“年纪大的自然要起早一点,特别是百来岁的更要注意。”
“也不要晚上偷偷睡在屋顶,夜风寒冷,年纪大的话身体会受不住的。”
李己:“……”
他将筷子一摔,正要说什么,却听到张不问道,“食不言。”
不满的话被尽数咽下,他瞪了谢厌七一眼,捡起筷子擦了擦继续吃了起来,眼底的怒意显而易见。
谢厌七倒不怕他,百来岁的人,比他还幼稚。
“吃完早点离开,昨晚那些人就要来了。”
李己闷声道,“他们抓了我一百年,我就不能找他们报仇吗?”
张不问抬眸看他,李己一噎,低下头继续吃饭,低声呢喃,“他们不给我吃饭,只给死老鼠,每天放我的血喂养花草,我都听你的话没有杀他们,就等你来救我。”
男人瞳孔微缩,却在对上他幽怨的眸光时缓慢移开,轻叹了口气,“被一些事耽搁了。”
李己道:“我不怪你。”
“太过分了!”
谢厌七却突然站起身大声道。
李己:“?”
“我去给你报仇,你就赶紧去忙活自己的事,别跟我们了,怎么样?”
李己:“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冷笑,“不需要你报仇,我自己也可以。”
说完,他又看向张不问。
“要不是他不让我报仇,我早把那些人杀了。”
张不问垂眸,没有回答。
谢厌七道,“没事,他现在必会让你报仇。”
“为什么?”
“因为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少年笑嘻嘻地说着,似乎丝毫没有看到李己眼里的惊讶与艳羡。
“他……果真是这么跟你说的,要你报仇。”李己张了张嘴,语气都带着几分不确信,看向张不问的眼神,愈发的委屈。
谢厌七在他的目光下重重点头,心情舒畅极了。
一侧的张不问扶额,站起身道,“走吧,去看看。”
李己生着闷气,披散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甩动,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缓:“去哪儿?”
客栈门口顿时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为首的正是昨晚傀影人的领路人,几人进门,看到三人的第一眼便团团围了过来,“就是他们!抓起来。”
谢厌七与李己刚想反抗,却见张不问往前一走,温和道,“六季山庄,劳烦带路吧。”
领路的人闪过一丝错愕,却见身后两个人见他走过来之后,也老老实实地跟了过来,狐疑地盯着他们看了几眼后,才派人围在他们身侧,用绳索将他们的双手绑了起来,又贴上符纸后,才带着他们往外走。
“好眼熟的符纸。”谢厌七道。
李己道:“符纸不都长一样吗?”
“你懂什么,这是我和他的秘密,当时你还没出来,被关在六季山庄呢。”
说完,他朝张不问的背影扬了扬头。
李己:“……”
“有病。”